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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沈怀欠我的 ...

  •   皇城里的百姓过惯了太平日子,有个什么传闻,都爱来瞧一瞧热闹。三日前,晋侯封疆的圣旨一下,满城皆惊。毕竟这殊荣,可是自百年前宣亲王受封之后,就再也未出现过了。

      方圆几里的闲散人等,纷纷聚在府邸前打量观摩,就连路过夙清湖畔的匆匆行客,也乐意绕上几百米,来看看这紫金镌刻的侯府匾额是何等的雍容华贵。

      一时之间,夙清湖畔,一东一西,两座御赐府邸,倒也成了一桩美谈。

      只是这抚远侯府门前日日车马拥堵,人声鼎沸,喧嚣自道道石墙穿越而来,到了苍煜耳朵里,不知扰了他多少黄粱大梦。他补眠不成,便握着个青瓷茶盏,把手骨攥到发白。

      “严秋!严子惜!”

      唤了四五声后,那个青衣身影仍旧未至,倒是有一个小美人胚子提着裙角跑来。

      “严哥哥在柴房。要我帮你唤他么?”秦络莺俯身在榻边看他,注意到他手中的茶盏,倏然皱眉。“你拿着这东西做什么?严哥哥说了,你重伤未愈,不可动用力气。”

      苍煜松了手,那青瓷茶盏失了力,掉落于地上,滚了数丈才停下。他抬眼,看向秦络莺。

      “他在柴房做什么?”

      “还不是你昨夜说的,要喝什么羹。”秦络莺把嘴角一撇,委委屈屈的样子。“都在柴房忙活了一上午,也不睬人。”

      “我昨夜?我昨夜说了什么?”苍煜昨夜高烧,早早睡下,若是说了什么,必然是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平日里坏心思太多,苍煜真怕自己一张嘴,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儿说了出去。

      秦络莺本想告诉他,却见他一副急切的样子,开始卖起关子。“不告诉你。你自己问严哥哥去!”说完便提着裙摆兀自跑了,欺负苍煜尚且卧床在榻。

      谁知红裙刚走,一袭青袍便至。

      严秋跨过门槛,靴履就踢到了那苦命的茶盏。他拾起细看,茶盏边缘有细碎的裂纹,但尚不至于让其破碎。这握盏之人的力气,尚且不如农夫猎户。

      他将杯盏收起,迈步往内室去。榻上的人侧卧着,将面孔对着墙壁。

      “子惜。”苍煜有些沉闷的声音传来,却没有翻过身。

      “主上,我在。”

      “这就是武功尽失的滋味么。”

      “还不是你自找的。”严秋将木盘放至桌上,取过琉璃盏内的汤羹,用木勺舀着汤水,散走热气。“早跟你说过,没必要如此冒险。”

      “若不兵行险招,等那老皇帝一步一步提携我,恐怕他进了棺材我还上不了朝堂。”苍煜轻笑一声,“不得不说,你这索魂剑,当真厉害。”

      “比不上你的那把。”严秋专心吹着热气,没分眼神给苍煜,“我是真的可惜,师父送你的灵教圣剑,能被你如此随便地转赠他人。若它尚在,你的内力恢复就不会如此之慢。”

      苍煜撑着身子坐起来,狭眸中有一闪而过的黯淡。只听严秋继续说。

      “不过,你醒得比我想象中要早些。”严秋将温热汤羹置于苍煜床头,双手抱胸打量着他。“按理说,回生丹需十日才起效,你却在第八天时就醒了。”

      “你主上我身强体健,早醒个五日也不稀奇。”苍煜刚想滔滔不绝地夸赞自己一番,视线却被床头这一碗汤羹所吸引。“这是,桑露羹?”

      “不必谢我。我只是想今夜睡个好觉。”

      严秋别开视线,刚放下汤匙,府门就被人叩响。

      “我去迎门。”

      苍煜摆摆手允了,拿起汤匙,尝这一碗羹的味道。桑露羹乃是游诉生前的手艺,是他带着自己与严秋下山历练时,经常做给他们的甜食。

      那时他们尚且年幼,武功出众,心智却仍是孩童,偶尔还会为了一碗甜羹大打出手。苍煜凭着自己是游诉的亲传弟子,屡次率先出手,抢严秋面前那一碗。而严秋仗着自己年长苍煜几岁,身量高些,也不甘示弱。

      这一来二去,饭桌也成了演武场。

      “都给我住手!师父年长,无法常伴你们身侧。你们二人注定要相互扶持,一同传承灵教。”

      没想到,一语成谶。严秋真的做了苍煜的副将,却是遵循着游诉的遗愿。

      许是太想他了,才会在高烧昏迷时喊出这一碗羹的名字。严秋有心,做了这一碗桑露羹。然而再像,也不是那时与那人的味道。

      苍煜悲痛,却也更加恼怒。师父缘何要以命换命,自己又缘何会死,这因果循环的始末,他再清楚不过。

      此仇不报,那人尚且逍遥,师父该是在九泉之下也无法瞑目。

      他放下汤匙,稳了稳心神,听那府门附近的动静。

      府邸正门外,沈怀正牵着雷霆骏马,静立等待。严秋开了偏门,见是沈怀,戒心立刻起。

      “沈世子,今日带着这车马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我奉家父之命,来恭贺侯爷封爵乔迁之喜。”

      “原是这样,那快请进。”

      严秋扫了一眼沈怀身后成箱的贺礼,将正门的门闩从内打开,不小心被栓锁勾了衣袖,露出右臂上一段显眼的纱布。严秋察觉,立时整理好衣袖下摆,但沈怀自是瞧见了这一幕。

      他心下生疑,却并未立时发问,而是等到侍卫将箱子统统搬进府内,才在严秋身边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严先生手臂受了伤?”

      “是,前些日子严某从山上移了株桑叶树到府里,不慎在林中划伤了手臂。”严秋朝着庭院西侧扬了扬下巴。果然,一株半人高的桑叶树亭亭玉立在石桌之后。

      “严先生好雅兴。”

      沈怀盯着那树,眸色深沉。他的视线渐渐越过那树,望向树后正厢房紧闭的房门。

      “抚远侯需静养,在下不便过多叨扰。请严先生帮忙带个话,望侯爷安心养伤,早日康复。”

      没等严秋回应,那紧闭的门却忽然开了。苍煜只着黑色里衣,扶着门沿站着。

      “传话就不必了。既然都进了府门,也不差再进个房。”

      沈怀对上苍煜的眼神,目光有些闪烁,没有立时挪动脚步。苍煜见状,继续说。

      “不然,我陪世子在庭院中吹吹风。严秋,将石桌清扫出来,上好茶。”

      “是。”严秋深谙苍煜欲擒故纵之计,应下便匆匆去准备。此举果然被沈怀拦下。

      “侯爷身体尚未痊愈,万不可吹风受凉。”沈怀迈步向厢房走去,犹豫了一瞬,还是扶住了苍煜的臂肘。“我扶侯爷进去吧。”

      苍煜顺势揽过沈怀腰身,狭眸微勾,一步一步任由那人扶着走到床榻边。

      “世子,你瘦了。”

      沈怀一怔。自回京之后,日日伏案劳碌,近来又为枕月医人一事忧虑,衣带属实渐宽,不过也只有母亲与靳岸有所察觉。沈怀心下触动,却随即听到那人说。

      “同在燕枝镇那时相比,抱着不舒服了。”

      苍煜看着沈怀面色由白皙变得微红,薄唇勾挑,用汤匙将桑露羹一勺勺舀至茶盏中。

      “近来睡眠不好,就不请世子饮茶了。”他将盛满暗色汤汁的茶盏递到沈怀面前。“尝尝这个。”

      沈怀望着一盏深紫,迟疑一瞬,觉得苍煜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害他,便接过饮下了。

      “不错。甜而清冽,爽滑不腻,唇齿留香,余味悠长。”沈怀放下茶盏。“我以前从未尝过这一种味道。是北境那边的食物么?”

      “算是,也不算是。这桑叶树东西南北何处都有,只是从没人将新摘的桑叶磨成细粉,再混合蜜水与薄荷冲泡。”苍煜同抿了一小口,答得漫不经心。

      “原来院中那株桑叶树,是为了做这一碗羹。我本还奇怪,为何在冬日从山上移来绿植。”沈怀眉目间的疑惑逐渐淡去,“我见严先生手臂因此受了伤。明日我叫人将府上自制的金疮药送来,不出五天便能愈合。”

      苍煜一笑。“那苍某便替严秋谢过了。”

      沈怀不是善于开启话头的人。苍煜不言,他便也没什么好说。借着这沉默的空隙,他短暂地扫视这一方天地。

      偌大的房空空荡荡,一床一桌一屏风,两把木椅,桌上散落着几个杯盏,角落立着一面铜镜。与室外的火树银花,琼楼玉宇相比,这屋内说是冷清也不过分。

      “怎么?我这居室有何不妥?”苍煜察觉到沈怀目光,问道。

      沈怀摇头。“我只是在想,侯府外围观的人若是知道内里如此黯淡冷清,会不会有些许失望。”

      “什么御赐府邸,不过虚名罢了。我倒想让他们来看看,失望了也不必日日围着,扰我清闲。”苍煜话头一转。“不过,沈世子此来,是送贺礼的?”

      沈怀颔首,从襟内抽出一册纸卷。“此为礼项清单,请侯爷核对。”苍煜接过,还没翻开,就见沈怀站起了身。

      “在下还有要事,就不多留了。”

      门外窸窸窣窣传来搬运货箱的声音,夹带几句严秋的指令。苍煜见沈怀急切,以为他有要紧的事,便也没多留。喊来严秋将人送出去,自己就在榻上懒懒散散地翻看清单。

      银质器皿十二件,羊脂玉盘三十件,西疆贡果五箱,上等宣纸百张......

      苍煜看得昏昏欲睡。恰逢严秋折回,苍煜顺手一抛,纸卷就落入了那人怀中。

      “滚出去面壁思过。”苍煜声音冷冷。

      “是,主上。”严秋受了罚,却并不恼,回身将清单交与下人。“府门的铜锁该换了,总是刮人衣角。”

      “他心思细腻,我只是暂时打消了他的疑虑。”苍煜说。

      严秋没接话,他将用过的茶盏汤匙一一收走,路过苍煜床榻边时,才轻声说了句。

      “多谢。”

      “哼。”苍煜用鼻孔出了口气。“若再有下次,我保不住你。”他招招手,示意严秋过来。“让我看看,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严秋依言蹲下来,挽起半边宽袖,将左臂缠绕的纱布一层一层解下。只见鲜红的血迹已洇透了纱布里层,随着严秋拆解的动作,逐渐变得更浓更深。

      “傅洵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苍煜凝眸盯着严秋皮开肉绽的左臂,眼中不无担忧之色。

      “他剑法凌厉,招式细密。我只慢了半秒,便被刺中好几剑。”

      严秋还想说些什么。这时一个侍卫匆匆忙忙跑进来,怀里抱着一个长方形木盒。

      “报告侯爷,礼项清点完毕,有个盒子不在清单上。”

      “拿过来。”苍煜招手。

      侍卫递上一个式样古朴的檀木方盒,苍煜抬手便要打开,却被严秋按住。

      “小心有诈。”

      严秋屏退侍卫,潦草缠好纱布,将那盒子放在厢房门口。他抬起未受伤的右臂,掌心聚起一团淡青色光芒,直向那木盒劈去。

      只听一声闷响,木盒四分五裂。

      苍煜与严秋对望一眼,等了几分钟,依然无事发生。严秋小心翼翼走过去,从木盒中抽出一柄微弯的银色物件。

      “纵,星?”

      严秋借着日光,读出那物件底部刻着的工整小篆。苍煜闻声接过,发现此乃一柄纯银刀鞘。他忽地起了预感,便将自己的玄铁佩刀插入。

      不出所料,弯曲的刀刃与刀鞘严丝合缝地相契,锋利的黑尽数被莹润的白包裹在内。

      苍煜看着这柄银质刀鞘,脑中出现的却是那人慌忙逃离的身影。

      “原来那么急着走,是怕我发现这份不同寻常的贺礼吗。”苍煜嗤笑一声,将纵星刀拿在手中细细掂量。“严秋,去将其他贺礼统统分给部下。”

      “至于这刀鞘——”苍煜顿了顿,眸中突显狠厉。“沈怀欠我的,一把刀鞘如何够还。”

      他蓦然想起那日马车上的约定。

      “一个名字,一把刀鞘。我们两清。”

      沈怀此时送来刀鞘,竟是这个意思么。

      可惜啊沈怀。

      上一世,这一世,下一世,恐怕你我,都无法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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