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月》舟上客

18、第十八章 也许自己真

　　沈怀回身，只见那御医跪在外殿门前，半透的屏风之外，有一袭深紫色龙袍越过门槛，不疾不徐朝内殿走来。

　　沈怀向着那龙袍，俯首作揖。“微臣参见陛下。”

　　“沈爱卿也在？”皇上见到沈怀略有惊诧，挥手示意其平身。“那便随朕，一道进去看看吧。”

　　“是，陛下。”

　　皇命难违，于是本欲离开的沈怀又重新踏回了内殿。

　　床榻边，苍煜在宫女的搀扶下已经半坐起，披一身褐色衣袍，将层层纱布遮掩在下。皇上落座于摆着寒梅的四方桌前，沈怀便立于其后。

　　“苍爱卿，你感觉如何了？”皇上打量着床上之人，那人除了唇色有些苍白，其余已看不出异样。

　　“承陛下之福，已恢复十之七八，但刚醒来，还是有些不适。”苍煜撑着身子想要坐直些，却不小心牵动了胸前的伤口，枕月剑柄上的鲛珠突然发出一瞬微弱的白光。

　　侍奉皇帝的内官眼尖，不动声色用余光将沈怀腰间的佩剑打量了一番。而皇帝似乎并未注意，仍笑吟吟地对着苍煜。

　　“如此，甚好。”

　　皇上给内官使去眼色，内官会意，遣散了左右宫女，转头又对着沈怀恭敬一礼。

　　“听闻侍郎大人近来正在筹备沐雪节，终日忙碌，茶饭无思。陛下体恤大人，吩咐下官调配些人手去帮忙，算着时间，此刻该是快到礼部的国工堂了。”内官拂尘一扫，驱客之意不言而喻。

　　沈怀自然能明白。他掀起官袍前摆，向皇帝叩首谢恩。

　　“谢陛下圣恩。微臣这便告退，去礼部接应。”

　　沈怀大步离开，下官随后相送。独剩二人的内殿气氛陡然冷冽。苍煜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

　　他深知，此次舍身护驾，虽是大功一件，但也属实蹊跷。自古皇帝有贤明与昏庸之分，但登上帝座的人，却没有一个不多疑的。

　　“苍爱卿，你不必紧张。朕只是想问一些关于那日寿宴的事。事关刺客，不好叫旁人听了去，你如实回答便好。”皇帝半眯眼眸，做放松状，不疾不徐地说道。

　　“如有能帮得上陛下的地方，草民定当全力以赴。”苍煜假意咳嗽几声，锐利狭眸也同样窥视着皇帝。

　　“好，好。”皇帝笑着点头，“寿宴那日，爱卿是如何觉察到刺客的？”

　　“草民坐在东席，正对西面那扇开着的窗户。正准备饮酒，却见酒液泛起波澜，草民身旁无人，室内无风，便猜测是武艺高强之人的杀气化形。”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刺客的目标是朕的？”

　　“草民并不知道刺客的目标，只是使用听声辨位，追随剑气与风声而去。”

　　“爱卿为何要替朕挨下这一剑？”

　　“说来唯恐冒犯皇帝。草民未曾想过替陛下挡剑，只是想上去拦下飞剑，却没料到那剑太快，草民没来得及出招，反被它刺中胸膛。”

　　皇帝沉思几许，继续发问。

　　“众人皆见那飞剑形状诡异，不同凡响，你离它最近，可有注意那剑的奇怪之处？”

　　苍煜听闻此话，并未立即回答，反而笑了。

　　“陛下说笑了。生死关头，哪有人能分神注意身外之物。当时草民五感甚微，所观所感，无非是鲜血流失，头晕目眩，濒临死亡罢了。”

　　苍煜知皇帝并不会武，便捏合了些折中的说辞，真假半掺，将性命做赌注，押这皇帝老儿不会继续深究。

　　所谓伴君如伴虎，就该是此番凶险。

　　皇帝没有再发问，只是盯着苍煜，看了有半柱香的时间，之后才慢悠悠起身，走到苍煜身边，将手覆盖上他的肩膀，轻拍了拍，一改刚才的严肃神情，语气也和缓下来。

　　“如此，朕知道了。你安心休养，朕已布下天罗地网，定会缉拿刺客，还你公道。”

　　“草民谢陛下隆恩。”言毕，他欲下榻行礼，却被皇帝止住。

　　“爱卿，你重伤在身，这些就免了。”

　　送离沈怀的内官刚好在此时走进内殿，拂尘一挥。

　　“起驾——”

　　苍煜目送着深紫色消失在屏风之后，微蹙的眉才舒展开来。一滴冷汗落在指尖，晕开那上面的一点墨迹。苍煜低头去看，发现这墨迹乃是伪造伤疤的颜料，在刚刚苍煜触碰脸颊之时沾在了手上。

　　还记得寿宴当日，离府之前，苍煜曾用严秋搜罗来的一种特殊汁液加固伤疤，使其颜色能够长存不褪。

　　如今，连汁液都开始失效，看来自己昏迷的时间实在不短。

　　苍煜静心运气，感知胸膛前的伤势。这一剑着实不轻，正中心脉，却离命门偏了半寸，若是放到寻常人身上，也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也许自己真如那人所说，死过一次，就没那么容易再死。

　　另一边，皇帝刚刚踏出寝殿，就问向身旁的内官。

　　“刚才那道白光，你也看见了？”

　　“哈哈，陛下，老奴这一把年纪，看见什么都不作数了。”内官小心翼翼扶着皇帝走下台阶，“不过若是陛下瞧见了，那就一定是瞧见了。”

　　“华由，你就不用跟朕打哑谜了。”皇帝跨上步辇，隔着纱帐继续说。“述元历代名剑，一半出自皇家，一半出自梦遁山庄，名剑出世，天下既震。沈怀的这一把剑，却来得悄无声息。”

　　“陛下是在担心，此剑有妖邪？”华由跟在步辇旁边，试探着发问。

　　“朕之忧，并非一把剑。”皇帝垂眸，目色深沉。

　　华由侍奉君王多年，自是听出了这言外之意。“陛下，沈家世代忠贤，世子更是心如明镜，对陛下忠心耿耿，苍天可鉴。”

　　“沈怀自今夏就变化甚多，偏偏此剑也是那时出现。”皇帝终是叹息一声。“罢了，朕自小看着沈怀长大，他品性如何，朕心里还是清楚的。只望他不要为妖剑蛊惑。”

　　“是。陛下慧眼，定不会错识人。”华由笑着应和道。

　　步辇穿过长而笔直的宫墙，座上人倦怠之意袭来，便拄着头在辇上小憩。快到皇帝寝宫边儿上时，皇帝才睁开眼，对华由说。

　　“将先前拟好的第二封诏书发下去吧。第一封销毁，不要留痕迹。”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做。”

　　“还有，去查一查那把剑。”

　　“是。”华由应下，恭敬退去。

　　一个时辰过后，苍煜撑着伤体，穿着官服在榻前俯首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抚远将军武艺卓群，德才兼备，寿宴上不惜以身犯险，护驾有功。”

　　“特封其为正二品抚远侯，授其北境十万亩疆土，御赐夙清湖畔良宅。”

　　“彰勋显荣，奖功纳贤，以稳述元江山社稷，天下安泰。”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