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月》舟上客

16、第十六章 “再不专心

　　沈怀爱兰。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卧房前的庭院，名叫兰庭，一年四季种满不同的兰，有名贵的，有山野的，有开花的，有落叶的。那些兰草，苍煜都叫不出名字，只觉芳雅清香，是同那人身上一样的味道。

　　沈怀不忙时，便会与苍煜一同坐在兰庭中，教他识花。

　　“暗紫色，细长花瓣的是墨兰，也叫岁兰，尚且盛开的这些兰花里，属它香气最为浓郁。”

　　“有些凋零的是寒兰，它虽有此名，却并不耐寒。前些日子的那场夜雨，将它的兰瓣打落了不少。”

　　“靠近石台的那一株是蝴蝶兰，兰瓣状似蝶之双翼，故得此名。”

　　“垂花兰喜阴冷，并不是南方的品种，是藩国使者进献的贡品。我将它种在了灌木丛下，不知夏天来临时，它能否捱过炎炎烈日。”

　　苍煜听得昏昏欲睡。记毒物草药的形状他记得牢靠，这些温良无害的兰花品名，他却怎么也记不住。沈怀的一字一句经过他的耳膜，只留下温柔的声线与干净的音色，慢慢消磨着他骨子里的警觉，想让人就这么沉醉过去，一眠不醒。

　　“阿月，你有在听吗？”

　　苍煜已彻底习惯这个名字，下意识睁开半眯的双眸，撑着下巴的手也迅速收回，坐姿直挺板正。

　　沈怀一见他这副样子，心下了然，用手中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他的脑门。

　　“再不专心，我便要吻你了。”

　　苍煜盯着沈怀的唇，在逆光的冬日暖阳下呈现淡淡的粉色，翘起时像蝶兰，紧抿时像剑兰。

　　吻上去，说不定也是兰花的味道。

　　苍煜凑到沈怀身边，盘起长腿，故意做出不专心的姿态，等着他允诺。

　　于是，一堂正正经经的识花课，以一个绵长的深吻告终。

　　次日清晨，浑身酸痛的苍煜从榻上爬起，身旁，抱着他的沈怀还在沉睡。他小心翼翼拨开那人压在他腰上的手，下床洗沐。

　　当苍煜清清爽爽地回来时，沈怀还是没有醒。内殿的地板上散落着二人昨日的衣物，他任劳任怨一一捡起收好，蹲在卧榻旁看沈怀睡着时的模样。

　　那人睡得香沉，露出棉被的肩膀上还留有苍煜昨夜留下的齿痕。明明是施舍与享受的一方，这具欢愉过后的身体却总在苍煜之后醒来。

　　而苍煜就比较惨了，既要在下承欢，还要第二天起来善后。

　　沈怀不服苍煜总是比他起得早，但渐渐也败给了这人周到细致的服务，变成心安理得地享受。

　　苍煜坏心思地在沈怀耳边打了个响指，这人只皱了一瞬的眉，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睡得这样死，还总是宣称下一日一定要醒在自己前面。

　　苍煜忍不住将下巴搭在沈怀的枕畔，鼻尖凑近，与他交换同一隅呼吸。一阵兰芷香气钻入苍煜的鼻腔，他偏头，发现窗前的君子兰开了。

　　橙红的兰瓣，一半绽开，一半尚在含苞待放。因此株被摆放在沈怀的窗前，它有幸成为了苍煜唯一能记住的品种。

　　苍煜灵光一闪，去到兰庭拔下几根坚韧的野草，又拾了一片被昨夜风雪打落的纯白兰瓣。

　　野草交叉缠绕，绕指成结，是游诉教给他的编法，不多时，一个同心结跃然指尖。苍煜将白色兰瓣置于同心结中央，用余下的草尖固定。

　　轻轻放在那人床头，苍煜蹑手蹑脚地离去。

　　果不其然，沈怀醒时发现这一枚草编同心结，既惊喜感动，又气急败坏。

　　惊喜感动自然是不必说，气急败坏，却是因为这同心扣，也是那早起的人的一种炫耀。

　　因为这一枚同心结，苦命的苍煜免不了下一夜又要被狠狠对待。而他并非生来就该承欢的料，只是清楚自己床笫间的虎狼模样，怕伤了沈怀，才做了下面那一个，其实并无太多快感可言。翻来覆去折腾得他觉得疲累时，苍煜也会放下面子说上一句。

　　“世子，轻些，我怕疼。”

　　他知道沈怀吃这一套。白日里是威风凛凛的护卫，夜里这么低声地求一句，沈怀常常都会心软，就折腾得浅了些，没一会儿便搂着他睡去。

　　于是次日，沈怀还是能收到枕畔一枚草编的同心结。

　　如此循环往复，吵吵闹闹，日子过得既短又长。某日下午，沈怀发现院子里的一株兰花枯萎了。

　　一开始他以为这株兰花只是随着季节时令，进入了凋零的周期。松土时他才发现，它从根部就已经开始腐烂，是死得彻彻底底了。

　　这株兰花乃是他一位发小去北境游历带回的，而这人战死在前年和流寇的战争中。兰花他悉心照料了两年，还是没能让它常开不败。

　　沈怀在这株枯萎的兰草边慢慢低下头，失了声音。苍煜上前，站在沈怀身旁，揽过他的肩膀。

　　“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命数。花与花，人与人，人与花，都只能陪伴彼此一程。”

　　“你不必太过感怀。当他们离开的时候，只是证明，他们在你命里需要完成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朗朗晴空下有苍鹰盘旋。苍煜抬头，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总有花会枯萎，人会离开。但你要一直向前，知道吗？”

　　苍煜迈至沈怀面前，双手握着他的双肩，深深凝望眼前的人。沈怀抬起头来，眸底隐约有水光闪现。

　　“阿月......有一天也会离开吗？”

　　苍煜心下刺痛，怕沈怀察出异样，便将人一把箍在怀中，不让他看见自己面容中流露出的浓烈悲伤。

　　“阿月，不会离开。”

　　阿月不会离开，离开的会是苍煜。

　　阿月会一生一世是沈怀的枕边人，背弃属于苍煜的使命，永远护他，爱他，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