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月》舟上客

15、第十五章

　　“没抓到？”

　　“回陛下，卑职跟随那人至皇城西南的密林中，他早已布下迷阵，卑职耽搁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出来时他已无影踪。”

　　傅洵跪在御前，身上腿上都见了血，几道剑伤纵横着，深处可见骨。

　　“你们二人，交过手吗？”

　　“回陛下，卑职与刺客过了几招，伤了他的左臂。但他招式不像是中原人，卑职从未见过，还是让他逃了。”

　　“罢了，你下去吧。”龙椅上的男人似乎一夕之间老了十岁，白发丛生，神色倦怠。

　　“陛下，请允许傅洵继续追查刺客，将功补过！”傅洵猛然将头磕在地上，长叩不起。

　　有断断续续的鲜血从傅洵袖口流下来，皇上沉默许久，终是妥协。

　　“那此事，便交给你了。”

　　“谢陛下隆恩！”

　　傅洵退下，大殿一片寂静。皇帝精神不济，只半抬眼皮，望着大殿后方一个跪立的月白身影。

　　“沈爱卿，你为何也跪着？”

　　“微臣护驾不力，理应受罚。”

　　“罚这个罚那个，把你们都罚了，还有谁替朕做事？”皇帝叹息一声，“此事也并非你之过失。朕累了，你回去罢。”

　　沈怀站起，恭敬一礼，转身退下。他踏出殿门，去往的却并不是宣亲王府的方向。

　　绕过花丛与假山，沈怀来到一处安静的寝殿。

　　殿宇华丽，有太医进出着，二三宫女垂首静立在门口，一列侍卫在寝殿四周来回巡视，神色警觉。

　　沈怀站在别苑门前，脚步有一瞬的停顿。

　　明明这人已身处皇宫内，失去行动能力，像死物一般躺在榻上。就算为皇帝的一句嘱托再尽心尽力，他也没有必要此时此刻还盯着他。

　　而他却还是来了。

　　身已至此，没理由不进去。他稳了稳气息，朝着寝殿正门走去。宫女们认出他来，纷纷委身行礼。

　　“见过沈世子。”

　　沈怀抬手压下宫女们的声音，提步跨入。

　　内里飘散着浓郁的药香，苦涩得令人晕眩。几个太医立在内殿的卧榻旁，愁眉不展。见沈怀来了，便纷纷俯身退下。

　　沈怀远远地看见紫纱垂幔的床榻上，有一个安静躺着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走近，掀开纱帘。

　　刀疤贯穿的这一张脸，与往昔并无两样，只是从流动的光影，变作了凝固的画卷。剑眉英挺，狭眸锐利。沈怀从前总吝啬给这双眼回应，如今在它们紧闭之时，他却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

　　为何，这感觉如此强烈。这面容如此熟悉。

　　这五官，分明从未见过，却觉似曾相识。

　　沈怀拨开厚重锦被，从内里抽出苍煜的手腕，二指搭上其腕间，屏息诊脉。

　　脉象极其微弱，每次都在沈怀心惊肉跳之时，才给予一丝若有似无的回应。若是请民间心直口快的江湖郎中来看，大概就要说，只剩一口气吊着，可以准备后事了。

　　但就是这一口气，维系着这个人的生命度过了三个昼夜。

　　皇上召集了所有御医连夜商讨。温和的医法，偏怪的医法，劳神伤财的医法，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医法，统统都试过了，既没有让这口气变得绵长，也没能让它消失。

　　好像这人就要保持着这个既死又生的状态，过剩下的一辈子。

　　沈怀不精通医术药理，此时也是束手无策。他掀开被角，想将苍煜冰凉的手放回锦被之中，无意瞥见纱布缠覆的胸膛，有一丝血色渗透。

　　那层层纱布下血肉模糊的地方，飞剑曾命中心脉，直穿经络之首。

　　他不可控制地回忆起寿宴当天，他坐在秦则轩身旁，目睹这个胸膛被飞剑狠绝地穿透，再抽出，飞掠过所有人的头顶，抛洒下一滴温热鲜血，恰好砸他的膝前。

　　一点鲜红，在月白之上洇开，成一玫瓣的大小。既美艳，又决绝。

　　他疯魔一般不顾一切地冲出。撞翻了身前的酒桌，撞散了惊慌逃窜的人群，撞出一条通往这个胸膛的道路，只为揽住那人急速坠落的身躯。

　　这三天里，他跪在御前的大殿上，跪在沈家的祠堂中，都在问自己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燕枝镇上，这个胸膛曾有力地抱住自己。

　　抑或是，在塞北的月下，这个胸膛曾画地为牢，霸道地给予自己属于他的一方天地。

　　又或许，是三十多个日夜的朝夕相处，车轿内相对，他也曾闻到过这个胸膛散发着的独特气息。

　　是大风的瑟，是日头的暖，是雪水煎茶的冽。

　　沈怀如梦恍惚，心神迷乱。他不欲再深思，将苍煜的被角压得严实，便打算起身离开。

　　突然，腰间的枕月闪出一瞬冷白的光芒。

　　再仔细看，那并不是剑身散发出的光辉，而是来自剑柄中央，那颗湛蓝色的碧落鲛珠。

　　沈怀疑惑万分，试探着将冷玉剑鞘摘下，将枕月平放于苍煜的胸膛前。

　　冷白微蓝的光辉更盛，它自鲛珠上缓缓倾泻，如月如水，途径苍煜的百会，印堂，人中，往那一处贯穿胸腔的剑伤徐徐灌注。约半炷香后，这光芒才逐渐止息。

　　剑柄上，那颗鲛珠并没有因此黯淡，反而更加熠熠生辉，蓝得夺目。

　　他将枕月归鞘，再探苍煜的脉搏，已比初来时好上不少，力道虽不强健，却也不至于轻得难以捕捉。

　　沈怀既惊又喜，思量几许，决定先瞒下此事。他跨出内殿，只吩咐太医这几日要多留意苍煜的境况。

　　果不其然，傍晚，宫中就传来苍煜身体有好转的消息。

　　御医们跪在苍煜榻前面面相觑，皆不知如何给圣上解释。有满头白发的老御医叩首道。

　　“陛下，抚远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命不该绝，此乃天意啊！”

　　其余御医纷纷附和，述元自古信奉天道鬼神，任何蹊跷怪事，只要被说成是天意，便无人敢反驳。

　　此后的五日，沈怀又来过两次，用枕月为苍煜疗伤。

　　苍煜的身体一点点好转，七日后，脉象平稳，已与常人无异，苏醒指日可待。

　　因主子好转，殿内侍奉的宫女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忙作的闲时，有心思细腻的宫女，在苍煜榻前摆上了一枝寒梅。

　　沈怀来时，恰逢寒梅盛放，暗香浮动。

　　屏退左右侍女，沈怀如往常一样，探身入纱帘为苍煜诊脉。

　　这只手已恢复和正常人一样的温度，甚至比沈怀的指尖还热上几分。沈怀阖目，感受皮肤之下脉搏的跳动。平稳，有力，一下一下，昭告着这具身体蓬勃的生命力。

　　忽然，这跳动消失，沈怀指尖摸了个空，换之，是手腕间覆盖的炽热触感。

　　他猛然惊醒，望向榻上那人。那人没睁眼，但伸出锦被的左手，却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腕。他试着抽出，那人反而攥得更紧。

　　再仔细看，紧闭的双眸之上，长睫微动。

　　这人分明就是醒着。

　　沈怀不再同他玩闹，手腕寸劲一抽，拂袖背在身后，又从榻上起身，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醒的？”

　　苍煜这时才缓缓掀开眼帘，黑瞳一转，锁住这个月白衣的公子。“你进门那一刹那，我便醒了。”他瞟一眼桌上怒放的红梅，再晲一眼沈怀。“闻到香气四溢的梅花旁，多了一束兰草。”

　　沈怀视线的死角中，一滴额汗顺着苍煜的鬓角流下，淌过耳根，落在莹白玉枕。

　　苍煜将双眸阖上一瞬，睁开，复又阖上。

　　他不会告诉沈怀，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