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宿于风中》胖头鱼土拨鼠

69、第六十九章 回家 陈

　　陈慕有多久没回X市，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离开那年，X市还没有建起机场，车站也还是原来的老破小，三号线地铁准备施工的消息才刚刚被政府放出来。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他别了X市这么些年，这里的变化大的真的不是一点点。要不是他身边还时时刻刻跟着个陈默，只怕出了车站大门他就会在这新立的钢筋水泥森林里彻底迷路。
　　来接机的是郭书霖。
　　当年的草窝头换成了干净利落的寸头，高挺的鼻梁上架了副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小眼镜。曾经那个什么心都不操，戴着MP3整日懵懂又懒散的少年，到底还是被生活逼的改换了另一副模样。
　　变化太大，乍一看陈慕都没认出他来。
　　两人陌生又熟悉的寒暄了几句，就被陈默催促着上了车。
　　本来这几天就没休息好，再加上今早赶的又是最早的航班，上车没一会儿，陈慕就在车辆行驶的轻微颠簸中靠着车窗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到有人揽过他的肩头将他轻轻放平，枕在了一处不那么硌人的地方。一股熟悉的、干净的、好闻的、像银杏的味道从鼻间沁入肺里。
　　温暖，又安心。
　　想起来了，原来那个时候他靠着的不是什么成了精的梧桐树啊。
　　陈慕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回握住那只从刚刚起就一直覆在自己手背上摩挲的手，牵着它沉沉睡去。
　　这个点不是高峰期，再加上路面又很平坦，所以郭书霖开的很快。
　　车道合并的时候，右侧匝道突然闯进辆速度比他还猛的奔驰，再不是郭书霖眼疾手快搂的那把方向盘，这会儿两车兴许都擦上了。
　　“开慢点。”
　　“哎，好。”
　　郭书霖心虚的瞥了眼后视镜。
　　嗯，还好，某人的眼神一直在陈慕身上，根本就没功夫刀他。
　　他抬手，颇为懂事的将暖风打开调成中档。瞄了眼后视镜里后排两人的表情，情不自禁的也跟着微笑起来。
　　果然啊，能让这张冰块脸发自肺腑露出微笑和那样温柔眼神的人，普天之下还真就他陈慕一个。
　　看来，今年会是个早春啊。
　　下车的瞬间，陈慕就恍惚了。
　　熟悉的巷口，熟悉的老树，熟悉的青砖路，熟悉的木板门，熟悉的黄铜锁。
　　要不是巷口新修的那个公共厕所，要不是巷道墙两边社区人员张贴的宣传单右下角那个显眼加粗的日期，他险些还以为自己是睡了一觉穿越回了以前。
　　时隔多年，什么都变了，只有这里被人刻意还原、精心保护的跟他当初离开前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回家看看吧。”说话间，一个小小的、凉凉的东西被搁进了他掌心。
　　陈慕低头看了眼掌心那把精巧的钥匙，笑了。
　　卖掉自己从小到大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说不难过是假的。
　　可是没办法，那时的他太需要钱了。
　　因为急于出售变现，房子的价格被中介压的远远低于市场价。陈慕在一众来看房的人里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最终将承载着自己所有美好回忆的房子卖给了一对年老和善的夫妻。
　　交钥匙签合同的时候，陈慕就在想：不知道多少年以后回X市还能不能再进来这里坐坐，届时这里应该会大变样吧？也许到那个时候房子的主人又换了一个，甚至好多个，他的这个家又会辗转到谁的手中呢？他们又是否能善待他这个家呢？
　　也是没想到，兜兜转转，最终又转回了自己手中。
　　而且何止是善待，简直就是优待。
　　陈默对它的爱护，真真是应了“爱屋及乌”那四个字。
　　“你什么时候买下的？”
　　“前年五月。”
　　“前年五月？”陈慕惊讶的重复。算了算时间，那个时候他还没毕业。一个还不算正式踏出校园步入社会的学生哪儿来这么多钱？
　　陈慕本来是要继续问下去的，可又想了想，依陈默的性子，就算中间经历了多少曲折艰难，到最后问出来的也不过是一个避重就轻的答案。
　　所以，问什么呢？
　　反正对方都不会据实以答，反正其中的艰难他自己都可想而知，反正那全是陈默对他的用心，他知道、他受着就好。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陈慕牵起陈默的手，昂头给了他一个灿烂到可以消解所有阴霾的笑容，“走吧，我们回家。”

　　离开X市多年，再回来的时候这里的房子均价已经从三千多一平涨到了上万。
　　陈慕不由得唏嘘，他在Y市一个月七八千的工资也不算低收入群体了，可就算一年不吃不喝全部攒下来，在X市充其量也就只够买个厕所。
　　房地产的涨速还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比这涨速更离谱的是X市墓地的涨速。短短几年间，就从三四万一路飙涨到十几乃至二十几万。
　　呵呵，活着买不起房，死了买不起墓地，X市的人上辈子怕都是造了什么大孽吧。
　　不过好在陈慕手里已经有块墓地了，是从当初卖房后拿到的钱里匀出一部分买的。他倒是一点儿不担心自己挂了以后没地方埋。他担心的是这个墓地不怎么大，原本只是打算买给外公外婆的，挤一个他已经很勉强了，将来再挤一个陈默的话……够呛。
　　六万买块墓地，这对于当初本就缺钱缺到极致的陈慕来说还是很奢侈的。不过他还是咬咬牙买了下来，倒不是他有什么长远投资的眼光，纯粹是因为这个墓园占尽了地利——就在他们家跟前不远的南山上。
　　陈慕试过，天气好的话，可以在家中的院子里望到南山。
　　房子已经卖了，可那到底是外公外婆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是妈妈和他长大的地方。陈慕想，如果人有灵魂，外婆一定会非常非常不舍得离开这里。
　　所以，他挑了个离家近的地方，让她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家。
　　虽然那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家了。
　　多年没来，南山墓园的工作人员都已经换了一批，从门口保安大爷到墓园工作人员全是生面孔。出乎意料的是陈默倒跟这里的人熟的很，每个人见了他不是问好就是微笑点头示意，熟的就跟几天前才见过似的。
　　等等。
　　陈慕扭头去看旁边的人，对方此时也刚巧看了过来。茶棕色的瞳仁里倒影着的只有他的脸，温柔到像眨眨眼就能眨出水来。
　　赵奶奶曾说过：很多情绪表情可以掩藏，眼睛、声音却说不了谎。
　　看着这样一双眼，陈慕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傻到找了他、等了他这么多年，傻到默默的做了这么多事，傻到不质问一句当年的原因，傻到就只是这么静静陪着他、守着他，傻到不计较一切、只要自己在他身边就好。
　　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不说了。
　　陈慕笑了笑，将陈默的手牵的更紧。
　　两人就这么并肩在墓园站着，看着工作人员将外公的骨灰盒与外婆的搁在一处，看着他们忙完一切后鞠躬离开。
　　直到他们都走出去很远，直到墓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冷冽呼啸的北风，陈慕这才开口：“……外婆是我害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声更甚，陈默却还是听的很清楚。与其说清楚，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炸在耳边。
　　他第一时间握紧了陈慕的手。将对方不知是因为这呼啸的冷风，还是因为这句话揭开伤口而痛到微颤的手握的紧一些，再紧一些。
　　“……那天，我把咱俩的事跟外婆提了一嘴，我想着她那么喜欢你，说不定会同意我们在一起。本来，我是想送你个家的，可……事与愿违……”顿了顿，他平复了下情绪，继续说道：“……医生说，可能是情绪太过激动，诱发的脑出血……我开始怨自己，恨自己。”他扭头看向陈默，“我跟陆伯父借钱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吧？”
　　“嗯。”
　　“抱歉，那时候我很需要钱。”
　　“我知道。”
　　“陆伯父说，我们这样的关系在不相干的人看来顶多算是碍眼，可对越是亲近越是关心我们的人，却越是一种致命的打击。他问我还有几个亲人经的住这些的时候，我慌了。想到外婆，我觉得愧疚自责，想到外公，我又觉得害怕恐慌。我第一次那么清楚的看到隔在我们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我可以逼自己爬过去，可外公呢？我逼不了他啊，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个时候，你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暂时不要联系了。我觉得伤心、难过，可这之余我居然还有些轻松，逃避的念头在那个瞬间萌生，然后被无限放大。”
　　“逃避”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慕能明显感觉到陈默握着自己的手握的更紧了，好像生怕他会再次不告而别似的，握的那么紧，紧的都有些痛了。
　　陈慕有些想笑，“阿默，你握疼我了，松一些。”
　　陈默抬了抬手指，只松了那么一点点。
　　这次陈慕是真的笑出了声，“阿默，我飞不了也跑不了，你再松一点吧，你握的真的很疼，我手都红了。”
　　茶棕色的眼睛望着他，直到从他眼里读出自己想要的肯定答案，这才不情不愿的又松了一点点。
　　被他这么一打岔，陈慕都忘了自己刚说到哪儿了，他“呃”了半天这才想起，继续道：“原本我以为咱俩这辈子就这么着了，没想到外公在临终前会把那道菜教给你。”看着墓碑上紧挨着的那两个名字，陈慕柔声道：“我外婆说了，那道菜是要教给孙媳妇儿的……”
　　陈默突然就明白了。
　　明白了外公为什么要撑着一口气教他这道菜。为什么话都断断续续说不利索的老人，那么执着的、事无巨细的教了他一遍又一遍。明白了为什么陈慕那天在听到是外公临走前教的后，会哭的那么凶那么崩溃。
　　那是种认可，是种理解，也是种妥协。
　　是的，他们最终还是妥协了。
　　败给了对陈慕的无私的爱，这种爱，他远远比不上。
　　“你有个全世界最好的外公外婆，他们很爱你。”
　　“谁说不是呢。”陈慕红了眼睛，“阿默，我饿了。”
　　“回家吧。”陈默看着墓碑，像是说给陈慕听，又像在说给深眠的两位老人听，“给你做红烧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