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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家人 “ ...

  •   “想好了?不再考虑考虑?”
      “让我想想啊。”陈慕歪了歪头,象征性的想了想,随即笑着回道:“嗯,想好了,你签字吧。”
      “屁!”办公桌那头的人忿忿的骂了一声,拿起笔,极不情愿的在那份辞职报告的右下角画下自己的名字,画完后拿在手里看了两眼,丢还给陈慕的同时忍不住又骂了声:“滚吧滚吧,喂不熟的白眼狼。”
      陈慕弯腰捡起被那人丢到桌下的报告,却一点都不恼,乐呵呵的笑道:“会滚的,会滚的,就是回头我滚远了你可别想我想的夜夜痛哭睡不着觉。”
      “滚,谁会想你想的夜夜痛哭睡不着觉?你又不是个姑娘,你走了我不晓得有多开心。”话是这么说,但眼神里的不舍是骗不了人的。本来陈慕还想看看老徐装这副铁石心肠能装多久,结果下一句话他自个儿就招了,“那你打算去哪儿?回X市?之前你不是说你在X市欠了人一屁股债不能回去吗?怎么现在又要回去了?不怕债主找你麻烦了?”
      一连串问题,密的跟机枪扫射一样,陈慕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好。
      陈慕当初之所以选择到Y市来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给外公找合适的肾源,二是他当初以不再见陆仕靳为条件,跟陆伯父借了好大一笔钱。现在,前一个理由已经没用了,后一个理由也自己找上门来了。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支撑他留在这里。
      见他走神,老徐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嗨,嗨!问你话呢,跑什么神啊。”
      陈慕叹了口气:“唉,这不是债主都找上门来了,躲也没用了呗。”
      老徐叼着根烟,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陈慕看着他,“你说呢?”
      老徐叼着烟半晌没开口,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一旁,打开柜门,从柜子抽屉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摸出张卡,递到陈慕眼前。
      “拿去。”
      陈慕楞了一下,接过卡,翻来覆去的看了看,不可思议的看着老徐,问:“你不会是要替我还债吧?这么大方?先说好,我可是身无分文穷的响叮当,没钱还你啊,你这钱给了我,跟拿肉包子打狗是一个道理。”
      老徐低头点着烟,幽幽的吐了口烟雾,骂道:“谁他么稀罕你还。”
      “那我可真拿了?”
      老徐抬头白了他一眼:“拿了赶紧滚。”
      陈慕也是没料到,老徐居然会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动用这笔钱。
      这笔老徐曾经发誓,死也不会用一个子儿的血债钱。
      曾经的曾经,老徐也有个幸福美满的家,漂亮温柔的媳妇,开朗活泼的儿子。就像很多狗血又俗套小说里的剧情一样,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这一切,也带走了老徐大半条命。
      据说,肇事司机赔了老徐很大一笔钱,希望将这事大事化小,但老徐一直不肯接受。
      据说,肇事司机的有个什么亲戚在当地法院工作,老徐的官司打了这么多年,败诉了又上诉,上诉了又败诉,到了都没能将那位肇事司机判重刑。
      据说,老徐当年还因为在法庭上殴打那位肇事司机被判了十五天拘留。
      老徐酗烟的毛病就是那时染下的。
      陈慕认识他的时候,正是他酗烟酗的最凶的那几年。老徐抽起烟来一根接一根,几乎就没断过,一盒烟到他手中基本挺不过一个上午。
      陈慕头一回去他办公室面试,推开门的瞬间就被缭绕如仙境般的烟雾呛了出来。
      然后,本该来面试的他忍不住给面试官老徐上了堂课,再然后,他就莫名其妙的在一众大学毕业生里脱颖而出的被录取了。
      后来他跟老徐之间渐渐熟络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缺少父爱,而老徐缺少父爱倾注对象的原因,他们两个磁场意外的和。短短几个月就从同事处成朋友,又从朋友处成亦师亦友的关系。
      有一次单位团建的聚会上,陈慕突然想起面试这事,扭头问旁边的老徐,是不是当初自己那番话打动了他,所以他才会破格录取自己。
      老徐夹了一筷子花生米送到嘴里,这才扭头白了他一眼,“怎么可能?”
      “那你为什么录取我?我记得那一批人里,我好像是学历最低的一个。”
      “不是好像,是就是。”
      陈慕一心好奇答案,并没有顾得上分析他这话里到底有几分陈述、几分揶揄,“所以呢?你为什么偏偏录取了我?”
      老徐伸长了胳膊去夹旁边碟子里的排骨,“你要求低呗。”
      “啊?”
      “别人要求管吃管住月薪七八千,五险一金,法定双休一样都不能不少,你只要管吃管住月薪三四千就行。这么便宜又实惠的劳动力,不录取你录取谁?”
      这话跟他预想的实在相差甚远,于是听完后,陈慕忿忿的将那碟子排骨转的更远了。
      老徐第一次为陈慕动这笔钱,是在陈慕来Y市不到一年,入职这家酒店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的时候。
      外公的医药费和房租水电等日常开销本就压得陈慕喘不过气来,更不要说要突然拿出一大笔钱来给外公做换肾手术。
      眼看好容易排上的肾源就要被别人抢先,陈慕只好硬着头皮、厚着脸皮开始四处借钱。
      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老徐。
      电话那头老徐沉默了好久,就在陈慕放弃准备再找别人去借时,老徐终于回了话,“行,写个借条,你来拿。”
      后来因为一些别的原因,肾源最终还是落到了别人手里。
      借老徐的钱没派上用场,陈慕拿着卡找老徐还钱的路上,刚巧碰到了酒店一位快要退休的老同事。从那位老同事口中,陈慕这才知道这笔钱对老徐来说的重要性,也才明白了为什么那天电话那头老徐会沉默了那么久。
      他自诩很了解老徐,他知道老徐跟他之间与普通同事之间是不同的,他知道他们之间是有些类似于家人般的情谊在的,他知道对老徐来说,就像老徐对他来说一样,是个特殊的存在。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老徐竟能为他特殊到这个份儿上。
      轻飘飘的一张卡,掂在手里的份量却似有千斤重。
      陈慕觉得自己的指骨都要被压折了,于是他将卡搁在桌子上又推了回去。
      “什么意思?”老徐瞥了他一眼,挑眉道:“看不上我这点儿?”
      “怎么可能。”陈慕笑着解释:“我想了想还是不拖累你了,这钱你自己留着吧。”
      老徐冷哼了一声,没有接卡,“回头债主打破你狗头的时候,可别哭着来求我。”
      陈慕故意跟他唱反调:“那可不行,我到时候不仅要哭着来求你,我还要一路跪过来,趴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求,让你良心难安,不帮我都不成。”
      听了这话就知道债主什么的都是唬人的,老徐笑骂着“呸”了他一声,骂完又继续方才没问出个正经答案的问题:“所以你是准备去哪儿?回X市?”
      陈慕“嗯”了一声,“……老徐,我家人来接我了。”
      “家人”这两个字让老徐怔了一下,点烟的手随即顿了顿。火舌舔上烟头,卷着烟丝拉上火星,在焦甜浓郁的尼古丁香气中开始翩翩起舞。
      青袅的烟雾开始升腾,幽幽的吸了一口烟又徐徐吐出,这才强压下心头的火,老徐开口:“你爸?哼,早他妈干什么去了?!我要早知道是他来接你,我就不给你签字了,不准跟他回去,听见没!”
      语气极其不满。
      认识陈慕这些年,他家里什么情况老徐也大致了解一些。每次看见陈慕一个人在医院跑前跑后、就着白开水咽冷馒头、捉襟见肘的筹钱、孤立无援想办法的时候,他就恨不得把陈慕那位不负责任的爹抓来现场揍一顿。
      老天还真是他娘的不长眼,他想当个好爸爸却没什么机会,有的人不想当偏偏还就儿女双全,真是可笑。
      “才不是他。”怎么会是他呢?要来早来了,真正关心你的人又怎么舍得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呢?从多年前那个长夜那天起陈慕就知道,在那个人心中的家人里,早就已经没了他的位置。
      “……是你喝醉的时候总呢喃的那个……阿默?”老徐问的小心翼翼,尤其是最后两个字,轻到不认真听根本听不见,好像生怕那个名字会变成利刃捅伤他似的。
      陈慕笑着点了点头。
      “挺好的。”老徐再没说什么,一根烟很快抽完,他又摸出一根,还没来得及点上就被陈慕夺去。
      “少抽点吧,你的肺还要不要?”
      他第一次跟陈慕见面那天,也是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也是在他办公室,陈慕也是说了这么一句。
      少抽点吧,你的肺还要不要?
      那是他儿子生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当初力排众议录取陈慕的理由。
      因为一句话录取一个人,砸了自己二十多年来累积的好口碑,是件极不划算的事,可老徐还是那么做了。
      那个瞬间,陈慕太像他儿子,他不愿就此放过与儿子有关的这一点点缘份。
      哪怕,那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
      “……老徐,老徐?”
      游离在过去的思绪终于被唤回,“怎么?”
      陈慕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等你再过几年退休了,跟我回X市定居吧。”
      老徐摆摆手,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去。”
      陈慕继续努力的说服他:“X市气候跟Y市一样,你不会住不惯的。而且X市交通也好、环境也好、医疗条件,都比Y市要更便利一些……”
      “再好我也不去。”老徐往椅子上一靠,手习惯性的探进口袋去摸烟,却摸出个空烟盒。看了眼陈慕手里刚没收的那根烟,料想他这会儿也不会还给自己,只好舔了舔唇作罢,“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我这把老骨头都大半截入土了,还挪什么窝。”
      一早就知道劝也是没用的。
      老徐是不会离开Y市的,就像陈慕最后一定会到X市一样,那里深眠着他们的家人,深眠着他们在这世上的根,有根在的地方就有家。
      除非不得已,否则谁会想离开自己的家呢?
      陈慕叹了口气,“好吧,你不来X市算了,我以后经常来Y市看你就行。”
      “好啊。”老徐乐道:“那你可得带着X市的特产和好酒好菜来,否则我是要把你轰出去的。”
      “讲不讲道理啊?到时候我就是客人了,该好好尽地主之谊、带我接风洗尘的人是你吧?”
      “呵,你见过哪个客人是空手上门的?再说了,你算哪门子客人?”
      ……
      陈慕笑了。
      有根的地方就有家。
      真好,现在,Y市也有他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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