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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我在 陈 ...

  •   陈默接过旁边护士好心递来的水,仰头一气儿喝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一路流进胃里,他苍白的脸色总算和缓了几分,他抬头跟那名护士道了声谢,垂眸攥了攥自己还处于惊恐未定微颤的指尖。
      几分钟前,它刚握着笔,在抢救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上签完字。
      两个字的名字,他签了将近两分钟。
      谁也没料到变故会生的这样快。
      几分钟前还小孩子一般板着脸怄气的不吃这个、不吃那个的外公,几分钟后突然就叫不醒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睡着了,要不是陈默多看了两眼,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摁急救铃,阐述患者病症,配合医生急救,打电话通知陈慕,全程他都很冷静、很镇定。
      却也只是装的镇定。
      曾经他也这样站在抢救室门口过,然后几分钟后,他的人生就翻天覆地的变了。
      这次,应该不会再和上次一样了吧?
      正想着,外公的主治医生就脚下生风般的从抢救室走了出来。
      陈默连忙迎了上去,“梁医生,怎么样?”
      蓝色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却没能遮住对方黯淡的神色。医生轻轻摇了摇头,思索再三,婉转开口:“……患者现在处于半昏迷状态,肾功能受损严重,长期透析已经伤到了他的心脑血管系统,他身体现在很多重要组织和器官的功能都受了影响,生命体征不是很稳定。”
      陈默的心随着这些话越来越沉,“……还能救吗?”
      梁医生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在愁怎样说才能让家属比较好接受,“……现在这个情况,只能先进ICU,上仪器和各类药物,治到哪儿算哪儿。可他这个年龄,进ICU无疑是拆东墙补西墙,治标不治本,说句实在话,没多大意义……”
      “先治吧。”拆东墙补西墙也好,治标治不了本也好,只要能活着就先治吧。
      梁医生却再次沉默了。
      “怎么?”
      “抱歉,我没这个权利。”
      这话让陈默楞了一下,“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这个权利?
      “病人入院时曾明确提出不进ICU,家属不在跟前的情况下,一切只能先以病人自身的意志为主,我是个医生,可我不能强行违背病人的意志来进行救治。”
      “……我能劝劝他吗?”
      “抓紧时间,错过最佳抢救时间的话……”后面的话不论对医生来说还是对家属来说都太丧气,梁医生说到这儿就停了。
      很快,外公被推出抢救室转入了普通病房。
      原先好好的一个人,现在插着氧气管、贴着心电图、挂着留置针,绑着各种叫的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吊命仪器,就这么了无生气的躺在病床上。
      陈默进病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关窗。
      窄窄的一条透气小缝,微微寒风吹进,渗着丝丝冷意。
      在医院中央空调的卖命工作下,这点冷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可病床上躺着的外公实在虚弱,虚弱到陈默甚至有点担心这丝丝冷意会叨扰到他本就气若游丝的呼吸。
      突然,他听到病床上的人若有若无的“哼”了一声。
      陈默连忙走到床边,轻唤了一声“外公”。
      凹陷的双眼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撑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的看了他一眼,很快又阖上,然后挣扎着再度睁开。
      “……猫儿~”声音不仅微弱,而且嘶哑的吓人。
      饱经沧桑的一双手,枯老的像一株结疤的老树皮,手背上青筋突暴,显的那个留置针比例格外可怖。
      它一定很冷吧?它一定很疼吧?
      陈默不由的伸手覆上那只手,想温暖它,想安抚它,“陈慕他在路上,马上就到。”
      “……猫儿~”外公依旧意识混沌,含糊着喃喃的又唤了一声,粗糙的手微微回握住他,“……我不去……不去ICU……”
      陈默只得哄着他,“好,我们不去。”
      “……你可……可不能骗我……”
      “嗯,不骗你。”
      “……我不……不是……不是怕花钱……是不想……不想像……像你外婆一样……那么……那么不体面的走……”他长长的喘了两口气,缓了缓,这才又断断续续的开口说下去:“……猫儿啊……我们回家……回家吧……我不想……不想死在……死在医院里……”
      说到家,他又费力的眨了眨眼,苦涩的笑了声,“……呵……回不……回不去了……我们……我们……没有……再没有家了……”
      “外公,你不会有事的。”陈默安慰他,“我去叫医生来,你稍等……”
      “……别走!”大概是怕陈默走开,外公突然抓紧了他的手,力气大的吓人。原本半睁的眼睛也突然睁囫囵了,他打量了眼自己抓着的人,眼神从混沌到清醒,从疑惑到坦然,“……是你啊……”
      抓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默总觉得外公不仅是手上的力道,好像就连说话都在这一刻多了些力气。
      “……会做饭吗?……”
      突兀的一句把陈默问的愣住了,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会一点。”
      外公看着陈默,依旧还是板着脸的凶样,眼神却变得比从前要柔和的多,“……教你道菜……学吗?”

      陈慕最终还是没能赶上。
      就像当年他那么拼命拼命的赶回来,却依旧没能赶上听外婆最后一句话一样。这次,他也一样错过了外公的话。
      庇佑了他半辈子的两位老人,走的时候他都刚好不在跟前。
      呵,他还真是个白眼狼呢。
      陈默本以为陈慕会痛哭、会崩溃,为了安慰陈慕他还特意想了一整车的话,可这些都没能派上用场。
      陈慕他,很平静。
      平静的只是问了一句:“外公他,走的安详吗?”
      然后就平静的接受了外公离开的事实,平静的开始准备各种后事,平静的仿若这个结局早在他预料之中。
      平静的那么出奇,那么诡异,又那么无奈。
      贺寻看他这个样子担心的不得了,拽了拽陈默的衣角,悄声道:“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劝劝?”
      说点什么,可又能说点什么呢?
      节哀?还是保重?
      任是多婉转的安慰话,在这样巨大的悲恸面前都是无效的。
      只能交给时间,也只有交给时间。
      在这座城市里,陈慕和外公算是举目无亲。没有亲朋,没有钱,所以外公的后事办的格外简单,从殡仪馆到火葬场,也只不过用了两天。
      十五天的丧假连个零头都没用完,简直浪费。
      “将自己跟外婆葬在一起”是外公临终前嘱托的事,陈慕不敢怠慢。料理完外公后事的当天,他就将回X市仓促的提上了日程。
      不过在走之前,还是得先回家简单的收拾些东西。
      钥匙插进锁眼,不太灵活的转了一圈,陈慕推开门,往里走的瞬间习惯性的喊了声“我回来了”。
      本该和当初外婆离开后一样,无人回应他的。
      却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应声。
      “欢迎回家。”
      陈慕楞怔的转身,看了眼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跟着自己、陪着自己的人,看着他微笑着越走越近,看着他越过自己反客为主的走进屋子。
      “想吃什么?”这语气,简直跟每天问他三遍吃什么的外公如出一辙。
      陈慕看着他,低喃:“我想吃肉。”
      陈默笑着点了点头:“好。”
      冻肉在阳台外面的空调主机上搁着,酱油在第二个橱柜左开门的边边,葱和蒜都在厨房地上的一个塑料小筐子里……这些东西,陈慕自己都要费一番力气才能找全乎,陈默找起来却毫不费力。
      熟悉的就像这是他的家,而陈慕才是那个客人。
      比这更熟悉的是他做菜的程序和步骤。
      切肉的时候不能切透,要左三刀右三刀的把肉块拉出花儿来。腌肉的时候料酒和生姜要五比二的比例,还要用手揉上五分钟。焯水的时候要冷水下锅,再切上几段葱来提香。熬糖浆的时候要用冰糖,逆时针搅出鲜亮的糖色……
      外公外婆这样做了一辈子的红烧肉,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板凳上站着看了,怎么会不熟悉呢?
      陈慕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会做这个?”
      “外公教的。”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抖的更厉害了。
      “临走前。”
      意识一直混沌的老人,在那一刻却清醒的不得了,抓着他的手,有一口没一口的喘着长气,断断续续、一字一句的将这道菜的做法事无巨细的倾囊相授。
      压抑已久的伤痛在那三个字里决了堤。
      陈慕终于控制不住的哭出了声。
      他像个孩子一样仰着头,丝毫不顾及形象的咧着嘴放声大哭,一遍又一遍的叫着陈默的名字:“……阿默……阿默……”
      陈默关了火,回身搂住哭的几近崩溃的某人,轻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的回应:“我在,我在。”
      “……阿默……阿默……”
      “我在,我在。”
      我在,我会一直都在。
      就像我答应外公那样,永远陪在你身边,给你做红烧肉,叫你“猫儿”,成为你在世上的根,为你深入地底汲取养份,为你对抗风雨积蓄力量。所以,不必害怕明天,不必担忧未来,只要我在,只要我还在,就绝不叫你像曾经的我一样流落于风中。
      别怕,还有我。
      我在,我会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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