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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苦行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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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曹地府的恶鬼,不如他的背离。方寸之间,皆是血水熬煮咽喉的痛心疾首,宁风遥发颤地吐出自己哽咽在喉头的呼吸,没有偏头去看展洛昭的背离,只是落寞地沉下肩头,流着眼泪苦笑出声。
他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专情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邢姑娘出现在视野内,宁风遥微微抬手指着左侧角落的红衣男子,“邢姑娘?他搞偷袭,我没有办法……不过,我没有一击毙命,你们还能叙叙旧。”
满怀期待的目光转为怒意,邢姑娘冲向宁风遥举起右臂想给他一巴掌,这才发觉身前人的左臂被铁钩撕开好大一块血口子。而那根与铁钩相连的锁链尽头,被申离昧紧紧攥在掌心,他的肋骨生生被金蚕杖打断,下颚乃至领口全是漆黑色的血迹。
“申离昧!你发什么疯?你为什么要闯地狱三绝啊?你消失十年了,你知道吗?如果我没有身患绝症早就嫁人了!!”邢姑娘跪坐在申离昧右侧,紧紧握住那只手掌。
“呵呵……邢丫头,你长这么大啦?真好看……真好看……”申离昧任凭眼泪坠落,想要伸手擦去邢姑娘的眼泪,却因为肋骨断裂的剧痛无法抬起手臂,“对不起,申哥哥……没有给你拿到药……对不起……”
“我要的不是活下去,是申哥哥能够一直陪在我身边!”邢姑娘抽泣得没了声音,蜷缩着身体将头颅搁在申离昧的胸口,环抱起对方的腰身。申离昧吃力地露出一个挣扎的笑容,缓缓合上双眼停止呼吸,任凭邢姑娘如何呼唤也不见回应。
站在秦家法阵尽头的秦羡君俯视跪在地面捂着胸口哭泣的邢丫头,悲哀地摇了摇头,“他当初闯阵是为你取药,秦家曾炼制神药活脉丹,可救你性命。我本以为他死了,没想到竟凭着对你的念想苟活到了今日,真是感人肺腑!”
瞥了眼邢姑娘眼角泪花,秦羡君抬眸望着展洛昭飞冲向火焚炼狱的激动姿态,眼底毫无波澜。锁链缓缓上升化为灵蛇,两头石板横出将火焰熔岩隔离在底下,林水儿的身体稳稳放在石板上,皮肉颤抖起来,嘴里依旧是“展洛昭”的名字。
“水儿!”展洛昭蹲下身体将林水儿搂入怀中,心尖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但是这股疼痛来得空洞而无措。从怀中掏出一盒膏药,展洛昭将其轻轻涂抹在林水儿被烧得通红的皮肤上,心疼地吹了几口气,“这是雪莲膏,能够减缓你身上的灼痛感,是否有效?”
“展洛昭?”林水儿一字一顿,猛地将展洛昭推开捂住自己的左脸,眼泪哗哗往外窜出,惊叫唤起来,“你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我的脸,我的脸!”
握紧林水儿的手腕,展洛昭将林水儿束缚在怀中,贴在她耳边轻语,“水儿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姑娘!呵,水儿莫不是觉得自己嫁不出去了?让展洛昭娶你吧!”
恍若晴天霹雳砸在三个人头顶,宁长州同董昧相互扶持而来,董昧看见展洛昭抱着林水儿的时候就满心疑惑,听见这句话更是火冒三丈高。
还未说话便听见远处宁风遥的笑声,董昧抬头望去,吃惊地用手掌捂住嘴巴。
尸山血海中爬起一个人,浑身上下血淋淋的,衣衫凌乱乃至半个肩头都赤裸裸露在外边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好似街头的醉汉,那双眼睛如同枯死的没有暗藏任何生命的尘埃。
宁风遥笑得痛快至极,可他的心一点也不痛快。朝着展洛昭和林水儿的方向走去,宁风遥同路过自己的展洛昭一般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过,淡漠的神情连绝望都不屑于诞生,好在有金蚕杖的牺牲以至于不会跌倒在地面。
“董昧。”宁长州脱下深黑色外披,将其交到董昧手腕处。董昧疾步上前为宁风遥披在肩头,转身朝着展洛昭怒喝道,“展洛昭!你是死了还是瞎了?!混账东西!”
“够了!”宁风遥用略微发颤的嗓音制止董昧的怒气,带着微笑朝她摇了摇头,偏头望着宁长州垂下头颅,道了声,“谢谢。让我一个静静吧,谁都不要跟上来……”
“宁公子?”小狐狸刚想追,听见宁风遥的话便停下脚步,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董昧唤他,这才跳上董昧肩头告知她这一路诡异的经历,董昧怒气更盛冲到展洛昭身前指着他的鼻梁骂道,“展洛昭,你敢娶她,我便替宁师兄灭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展洛昭发出一声冷哼,手指轻抚林水儿的脸庞将她缓缓抱起,“若我执意要娶呢?”
董昧抬起板斧抵在展洛昭咽喉处,“你不是展洛昭!展洛昭心中所求唯有宁风遥一人!他的痛苦你视而不见,你不是展洛昭!你到底是谁?!”
伸手将董昧的手臂摁下,宁长州语气温柔,“你管他们作甚?自己还伤着呢,再乱动伤口只会越来越深。展洛昭爱娶谁娶谁,后悔也是他自己的事,林姑娘若是觉得展洛昭是真心待你,你认下这桩婚事也没什么问题。”
“宁长州!!你胳膊肘敢往外拐?”董昧的火气没地方发泄,狠狠瞪了宁长州一眼,回头望着宁风遥消失的地方,眼泪汪汪地哽咽起来,“我就是心疼!过去老是有人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师兄,现在他离不开那块狗皮膏药了,那狗东西却选择抛弃他。”
疯狂的笑声连续发作,展洛昭并不在意旁人说辞,“骂够了吗?董昧,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你也看见了,我现在喜欢林姑娘,自然是要同她白头偕老的。实话告诉你吧,我对过去的自己并不好奇,也无所谓抛弃和后悔。”
“你!”董昧伸手去抓展洛昭的脸被宁长州阻止,肩头小狐狸朝着展洛昭狂吠。只有林水儿伸出手臂为展洛昭擦去鬓边汗珠,心情忐忑,“展洛昭,你当真要娶我?”
“千真万确。”展洛昭郑重点头,林水儿趴在展洛昭怀中嚎啕大哭。董昧发现自己的拳头硬了起来,浑身火辣辣的,早已忘却方才的寒冷,咬牙切齿的模样惹得宁长州轻声叹息。
拍掌的声音在密道中回响,沉沉的脚步声一点点凑近,秦羡君立于展洛昭跟前,笑容邪性,“展少侠,喜宴尚在,不如让秦某为各位准备这场嫁娶吧?也算是赔罪,我竟不知你身边还有这样一位良人。新娘子的嫁衣可随意挑选,我这里多的是!林姑娘原本就是貌若天仙的美人儿,嫁衣也没有她的脸蛋儿娇美艳丽啊!”
“你敢?”董昧气得上蹿下跳,脸红脖子粗。
“如何不敢?”展洛昭抬头朝秦羡君施以礼节,“日子就定在三日后,如此便叨扰城主大人了,以后有用得着展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董昧,你还是少说点儿话吧?我老觉得他俩婚事这么着急,就是你用激将法给催的。”宁长州贴在董昧耳边吐槽,被扫了一大耳刮子,无辜地揉起脸来搓了搓,“你下手太狠了吧?有种把你师兄揍一顿啊,打我干嘛?”
“姑娘乐意,你管得着吗?杵这儿干嘛?给他俩送礼啊?给我走!”将板斧收入腰间,董昧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开。小狐狸站在肩头尖锐地嘶鸣,董昧抓着小狐狸的后勃颈将其捞入怀中,“别骂了别骂了!他聋的,听不见!”
宁长州苦笑一声,向展洛昭投去一个奇怪的目光便转身离开。展洛昭感到很不舒服,那个目光里没有愤怒、蔑视和失望,只有满满溢出的无尽的可叹可怜。
只有秦羡君在发笑,她看戏看得很舒服,虽然整个过程自己的心也出现了纠结,但她还是选择做个看客。当然,如果可以让这段故事进入高潮,她是非常愿意成为推动者的。还有什么比有情人不成眷属更好看的戏码呢?
转过身来,秦羡君盯着哭得稀里哗啦的邢姑娘,从怀中丢出一只小巧的木盒,“带他走吧。不过,从秦家带走一件东西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秦家的座上宾客,也永远不许踏入我的苦荷城!这是活脉丹,也算是你跟了我这么些年的赏赐!”
叩拜谢恩,邢姑娘将木盒捏在掌心,背起申离昧佝偻腰身一寸寸离开地狱三绝,在众目睽睽下走出满袖招的侧门。两只脚似能踏进泥里倔强而又沉重,邢姑娘一点点放开嗓子肆意而笑,笑得越发大声,眼泪掉得越快,“申哥哥,我们去天涯海角吧!我想同你葬在一处。”
月色匿于乌云,像是白轴沉浮于黑水中,摇摇晃晃使人心神不宁,偶尔伴着两三声鸦雀的啼叫更显得诡异幽寂。
“遥遥,你流了好多血!别走了,别再往前走了!会死的!”
“怀明,如果我不这样拉扯自己的伤口,不让伤口流血阵痛,就会让自己的心找到疼痛的机会,我会继续想他。可我……没有理由去思念他了,他也并不需要我的思念。”宁风遥拖着一路血迹缓缓达到小乞丐领着众人休憩的破败院落,还未接近便听见有不寻常的动静,瞬间翻身一滚藏在大石头后面的丛林中。
破败的宅子被火焰映得无比亮堂,屋内有老者的影子,还有喝粥吃饭的瓷器碰撞声。门口倚靠着两名女修者,看衣衫样式应该是白云山庄的弟子。
最引人注意的,反倒是院落前被女修者们严厉看守的圆形木桶,木桶口子只露出一个头发凌乱的头颅。宁风遥探起身子仔细瞧着,那是一张看了会发噩梦的脸,鼻子被利刃切掉,右眼插着一支木头做的箭,时刻保持着龇牙咧嘴的怪异模样,喉咙发出嘶哑的怪物叫声。
脖子被四条锁链捆住,每条锁链都被一名女修者牢牢牵制。只要桶内人稍稍震动,女修者便拉紧锁链将人掐得满面通红才缓缓松懈力气,剩下的就是桶内人恶心呕吐的声音。
“郁离师姐!这家伙太厉害了吧?刚才若不是他,恐怕我们都要迷失在桃花阵中。”
“师父差点儿把白云山庄整个家底卖给观山楼,观山楼自然要拿出厉害些的东西。现在看来,他确实值得那么大的价钱!”郁离抱着长剑蔑视桶中人,轻轻眯了眯眼睛,“能够将桃夭胡不归重伤成那副模样,还挺不可思议的。”
“那他到底是什么来历?看模样不像是妖魔邪物,却也不像个人。”师妹鼓着脸,桶里发出男人低沉的嘶吼声,将小丫头吓得缩了缩头。
郁离冷不丁发笑,笑声充斥着令人不适的鄙夷和轻蔑,伸手展开一卷画像。画中男子温润含蓄,清秀高雅,掌心握着一支毛笔正在飞龙走凤。师妹张大嘴巴惊讶道,“这位公子翩翩如玉,模样好生贵气!”
“哼,这是胡不归眼中的苦行止,自然美玉无瑕、万里挑一。”郁离遥望冷月清辉,手指抚摸苍凉孤剑,声音悲悯,“可悲啊,这副斯文有礼的模样不过只是苦行止欺骗她的一副面具。谁能想到真正的苦行止竟是一个自私自利、奸懒馋滑的卑鄙小人!就像谁能料到她桃夭胡不归的过去竟然是个人呢?”
胡不归,原名赵此君,生于琅州一户书香门第,自幼苦修琴棋书画,能歌善舞。模样随母亲生得清丽雅致,追求者众多,且多是达官显贵,其中不乏名门将士之后,父亲赵丰国将这群追随者招揽为赵家门客,用以扩大赵家在朝在野的势力与资源。
常言道:孤天不见九州星,却是瑶池赵女逢。流言百转千回,将赵此君的名声捧得如同仙女一般,她却越发不开心。各家公子送来的精致礼品被赵此君寻法子退了回去,各色各样的信鸽被赵此君偷偷放生,丫头下人总是摇摇头,说自家主子无欲无求。
笛声悠扬,却有催人泪下的神力,赵此君跪坐于抱月楼二层,痴痴地趴在栏杆上偷听。笛子的主人就在隔壁,赵此君转忧为喜赤脚朝隔壁房门奔去,还未敲门便滑倒在地摔得木板震动,“嘶——好痛!”
“吱嘎!”木门被缓缓打开,黄袍公子一脸惊异地趋步而来将赵此君轻轻搀扶起身,后退一步深施一礼,“孤天不见九州星,却是瑶池赵女逢。如此容颜者,唯有赵公之女!”
“我可以进去坐一坐吗?”初见即倾心,只需一眼,赵此君便将苦行止记在心间。苦行止没有万贯家财与皇亲国戚的关系势力,这对赵此君来说甚为新鲜。
举止从容,不卑不亢,苦行止的一颦一笑在赵此君眼中毫无缺点。从此以后,赵此君日日登抱月楼欣赏笛声,同苦行止畅聊天地,痛批书本故事中的聊赖人物。
真正倾心的,却是一场山匪风波。赵此君乘坐马车前往庙宇为生病的娘亲祈福,没成想被众山匪拦截说什么要将自己掳去做压寨夫人。苦行止提剑赶来,将吓得懵住的赵此君从山匪头子手心抢了回去,赵此君抱着苦行止大哭不止,哽咽道,“还好有你在。”
门不当户不对成为赵丰国拒绝赵此君请求的理由,赵丰国瞧不上没有任何作为的苦行止,认为他不过是市井俗人装模作样学着公子哥的姿态言行故作勾引,“呵,你把他的功夫吹得天花乱坠,怎么没见他上战场建立功勋呢?不过就是些三脚猫的绣花功夫,你瞧瞧前几日见过的白龙小将军,那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
赵此君坚信,苦行止是生不逢时的侠义之人,他不为官不为将定是有苦衷的,或许是因为旁人嫉妒他的才华和公正,也或许他不愿同流合污。在众人极力劝阻下,赵此君艰难地选择了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决定——私奔。
相约琅州城外的桃树下,僻静处,寻常人很难寻到。赵此君背着行囊苦苦等待,吃着干粮昏昏欲睡,眼睛始终是清亮明净的神色,她期待苦行止领着自己仗剑天涯,驰骋九州。
“原来城外的桃花更好看些!对啦,反正闲来无事,我可以捡些花瓣做桃花香囊,还有桃花饼!”漂亮的含苞待放的桃花招了赵此君的喜欢,她蹲下身子将行囊打开,精心挑选地面飘落的桃花花瓣,笑得露出牙齿来。
“喂,你怎么这么开心啊?”桃花树说话了,吓得赵此君跌坐在地抱紧身子,桃花树继续开口道,“你别怕,我就是棵桃花树,不害人的。”
抹了一头的汗,赵此君颤巍巍站起来鞠躬行礼,“我叫赵此君,在这里等我的良人。”
“什么是良人?”
“能够带你浪迹天涯、真心相待的知己!这么说吧,就是我喜欢的人。”赵此君羞红脸。她蹲下身子,看到一片带着露珠的花瓣喜笑颜开,低头去嗅。
“赵姑娘,快回头!”桃花树的声音变得略微尖锐。
“什么?”赵此君侧头,后脑勺被狠狠砸了一下,整个脑子像是滚了岩浆又痛又闷。怀中桃瓣摔落满地,身躯倒在湿冷的泥土上,赵此君没有力气撑开自己的眼皮。好痛,好冷,我的夫君,我的良人啊……
桃夭借住妖力为赵此君提起最后一口气,让她用眼睛看见了眼前人。在惶恐和狰狞的目光下,苦行止领着一众男子蹲在地面抢夺赵此君行囊中的财宝,那副尖牙利嘴的小人模样自己从未见过。那群男人,不正是自己偶遇的山匪吗?
原来,苦行止和山匪是一路人,他们唤他“二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