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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百鬼皆是人 ...

  •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大风推了自己一把,宁风遥栽下深不见底的黑井中,吃力地用脚尖猛蹬井壁,反复在井壁两边跳跃以免下坠摔成内伤。

      每每下降三米左右的深度,井壁便点燃一盏浅蓝色的火焰,像是吞噬亡灵的火焰一掩藏起杀戮的气息。宁风遥的回忆中,邢姑娘曾告诉自己,“宁公子,第三绝万不能交给女子去闯,井底万鬼都是被欲望折磨十几年的男人,他们早就被自己的火焰烧得没有了人性!”

      临别的耳语,才真正透露出邢姑娘的私心:她的爱人申离昧就在这口井中,如果可以希望宁风遥能够将申离昧救出去。而申离昧本身有及其容易辨认的特点,他瞎了一只眼睛,断了一根手指头,衣裳是鲜红的血色,武器是带着弯钩的锁链。

      井底已至,宁风遥纵身一跃来到井底正中央,周围几圈被一众凶神恶煞为了个密密麻麻。他颤抖着嗓音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反手捏紧金蚕杖护在胸口,清明澄净的眼睛在这群豺狼眼中显得尤为珍稀,“百鬼者,皆是人。这倒是难住我了,金蚕杖啊,你的佛光又没有用武之地了!”

      “唉,是个男人。”嘶哑的声音扯着疲惫与失望,男人舔了舔嘴角看着猎物。

      “模样已经很可口了,比前面几个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们不要,我要!”

      “呵,公子,你可真是生了一身好皮相啊!我们长年生于此井,心火难耐,还请公子救救我们!”对面丹凤眼的橙衣男子飞身扑来,两只眼睛生得竟是恶狼的瞳孔,攥住宁风遥两只手臂将他压在身下,贴紧脸庞奋力嗅着对方气味,痴愣愣地念道,“香,香极了!”

      双腿挣扎起来被其余人伸手摁住,宁风遥吃痛一声只觉得浑身骨头要被压断,眼角被眼泪窜得浅红。橙衣男子一口咬住宁风遥的嘴角,伸出舌尖妄图探进那张嘴,被紧紧合拢的牙关锁在外面,气急败坏地捏住宁风遥的下颚,怒道,“张嘴!不听话的话,你会死得很惨!”

      “就是,少年郎,咱们舒服了,你也会好受一点儿!”

      羞愤溢于颜表,宁风遥开始豺狼将自己的外裳一寸寸撕碎散落在天空,心口一阵阵发寒,脱口而出的是一行清泪和“展洛昭”三个字。他知道我在这里吗?他知道我的处境危急吗?若是他瞧见了,会愿意回到我的身边吗?

      挣扎的、悲痛欲绝的人胸口起伏着,从惧怕的惶恐抽泣转为肆意无邪的开怀大笑,只是那笑中催生着大量的、苦涩的眼泪,折辱他的人竟全然愣住了。

      “这就是……百鬼求生吗?不知求的是命,还是尊严?”宁风遥心下一痛,攥紧掌心金蚕杖翻转手腕砸向橙衣男子的颅侧,大喝一声,“去死吧!”

      “噗!呃!!”橙衣男子的头颅溅出血花,洒了宁风遥一身。宁风遥伸手擦去眼睛和嘴角上的血渍,如游龙般窜出人群翻身站起,警惕地观望四周,“别过来!否则下场同他一般!”

      身后腰身被人拽住,骨瘦如柴的刀疤脸朝着众人大喊道,“我抓住他啦!快过来!!”

      宁风遥眼眸一颤,微微侧身抓起金蚕杖击打刀疤脸的后脑勺,刀疤脸向后一震栽倒了身体。百鬼蜂拥而上,掌心握着血迹斑斑的刀剑,狰狞的面孔长着无尽贪婪,宁风遥翻身跃起将众人的头颅作为踏板抄起金蚕杖朝更为健硕的男人的头颅砸去!

      个头高大的男人头破血流地栽倒在地,宁风遥气喘吁吁地逃窜,猛地被一个上身赤膊的壮汉迎面揽住腰身朝井壁奔去。尽管双臂推搡,壮汉还是将宁风遥砸在坚硬潮湿的井壁上,宁风遥的脊背和后脑勺被井壁重重地磕了下,浑身上下除了剧痛即是阴寒,嘴里泄出吃痛声。

      转身将宁风遥拍在地面壮汉抬脚去踩,宁风遥右手撑住地面使力一滚方才避开这一脚,神经稍有松懈,却被追上来的男人一脚踹在腹部。闷哼一声,宁风遥呕出一口血,两只眼睛直冒金星,大骂道,“这么多人打我一个,你们也好意思?!各位,不好意思了,我要开始认真了!”

      鬼云十八步现身,十八幻影配合梨花枪法的招式,宁风遥的影子变得捉摸不定。人群中时不时出现哀嚎惨叫,回头一看男人咽喉的骨头被人砸碎,或是肩胛骨被戳得动弹不得,也有膝盖骨碎裂倒地不起的人。

      “他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抓着三股叉的异族男子惊奇道。

      “不过是强弩之末,他也只有最后这点力气了。”血红的衣裳吸引了宁风遥的目光,人群中颤颤巍巍爬出一人,那人瞎了只眼,断了只手指,武器正是挂着铁钩的锁链!男人轻蔑地瞧了宁风遥一眼,“他的武器是金蚕杖,对妖魔才有用,对人形如废铁!不过,你的招数倒是和绝情谷的枪法有些相似啊……”

      “你是申离昧?”宁风遥咽下口中腥味,眼角出现欣喜之色。对方眼角闪着寒意,抬眸方寸之间皆为杀心,没有双腿的人却比那健全之人来得更快更猛!身子腾空扒住一个男人的肩头,申离昧扔出锁链,铁钩抓向宁风遥的咽喉处,一点儿也不留情。

      梨花枪法,第四式:惊雷!宁风遥举起金蚕杖朝着铁钩袭来的方向刺去,宛若云端雷霆乍明乍现,配合第三式搬山,宁风遥轻轻旋转手腕晃动金蚕杖杖身,将铁链缠在金蚕杖上用腰身之力旋转上半身,将金蚕杖所困之物飞抛出去。

      “什么?你怎么还有力气的?”申离昧被宁风遥的力气带出去,飞身磕在井壁上,宁风遥飞奔而来伸手掐住申离昧的脖子,在他耳侧低声念道,“邢姑娘让我带你出去,自己小心!”

      “你……”申离昧瞳孔震惊,显现出唯一一丝生气来,身子就被宁风遥狠狠砸向一边,痛得昏死过去。宁风遥转身,朝着众人微笑,抬手做着挑衅的姿势,“百鬼不过如此!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百鬼之主,鬼门的新任掌教!跟我谈鬼,你们也配?”

      他忘记自己早已遍体鳞伤,忘记自己所剩无几的内力与气力,只记得他们要撑过这三炷香的时间。百鬼厮杀声震天,宁风遥深深呼出一口气,于绝境奔赴百鬼之中。

      “师兄!”展洛昭手臂晃动,宝蓝色水袖在秦羡君的控制下撕扯着他的骨肉,疼得展洛昭惨叫一声不再挣扎。第三面相思镜中充满无尽的欲望纷争,展洛昭总是能够第一时间内找到人群中最坚毅的那双眸子,他开始明白自己是害怕失去他的。

      那面宝镜中,因镇痛失手刺空的宁风遥被人抓住手腕和脚腕狠狠砸在地面,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看不见面容。秦羡君叩响指尖,三面宝镜翻转方向再看不见地狱三绝的情景,展洛昭震怒,“你做什么?”

      “还剩最后一刻钟,我只能允许你看一面相思镜。你自己做选择,要看哪一面呢?好心提醒你一下,你可能会看到对方死亡的模样哦!哈哈……”秦羡君在大唐中挥起衣袖起舞,绕着圆柱旋转,笑得好不客气,“那个师兄是你什么人哪?居然能为你做到这种程度?”

      “我不知道。”

      “吼?这也能不知道?”秦羡君来到宝镜正面,神色严肃地盯着第三面相思镜,眼神里出现凌厉与不解,转眼望着第二面相思镜,做作地尖叫起来,“哎呀,林姑娘差点儿掉下去被火烧死呢!好可惜呀。”

      “水儿!”展洛昭垂下的头颅迅速抬起,瞳孔闪烁着疼痛,重复嘶喊道,“第二面相思镜!若是水儿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如你所愿!”

      不悦的呼吸声响起,秦羡君抬头盯着展洛昭慌张的眸子,“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考虑瞧瞧别人?也许并非是你说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在意自己最爱的人!我说了,第二面相思镜!”展洛昭的语气发狠,带着翻滚着的猛烈的情感。秦羡君摇头叹息,手指抬起,第二面相思镜翻转过来,怒火中的林水儿仍旧在石墩上跳跃躲闪,灵活地逃避火焰神鸟的一次次攻击。

      也许他并不是一个出色的女婿,秦羡君在心中默念,眼睛落在第三面相思镜上。镜中人一次又一次倒下,却还是倔强地沾一身血奋力爬起,秦羡君冷笑,“何必如此?不必如此。”

      水龙围城中,羽刃飞旋保护着身受重伤的董昧,原来两人早已合力杀死左侧飞龙,却引得另一头飞龙发了疯病,竟然将锁链打碎吐出冰柱刺伤董昧的肩头。

      “它……它挣脱了锁链!”董昧的语气中带着恐惧,半只手臂提不起自己板斧。宁长州伸手轻抚董昧额心,转身朝飞龙的方向走向,转头过来微笑,“没人告诉你吗?我是三大妖徒里最能打的人!我会打败它,也会回到你身边,记得等我!”

      “宁长州!!”董昧仰头咆哮,她伸手去抓扑了个空,翻身一滚躲避飞龙癫狂的进攻,将小小的自己藏在角落,含泪望着上空盘旋的鹰隼。

      鹰隼被一圈羽刃包裹,俯冲飞鸣,翅膀带着强烈的气场撞在飞龙的脊背处。羽刃将飞龙皮囊扎得鲜血斑驳,飞龙翻滚在地晃动身体,将鹰隼拍至四壁,鹰隼在龙爪落下时再次腾空而起避开致命一击。

      右侧飞龙一瘸一拐跌至左侧飞龙尸体前低声悲鸣,盘旋在爱人身旁蜷缩身体。两条龙缠绕在一起,口中血流化为水柱包裹身体,渐渐凝固为坚冰!漫天石壁被霜雪覆盖,咔嚓咔嚓钻出冰矛对准地面受伤的董昧,万矛齐发带着锋利的凛冽寒意。

      “董昧!”鹰隼嘶吼一声旋转身体像离弦之箭,展开双翼护住董昧。董昧只觉得自己被冻得没了知觉,眼前出现宁长州脸庞的那一刻昏迷过去,她还没来得及抱抱眼前人。

      再次醒来仿佛换了天地,寒冰长满整座密室,浑身覆盖着霜雪,深呼吸一口气就会被冻掉喉咙和脖子。董昧被宁长州搂在怀中,声音小声地打颤,“宁……长……州?你还好吗?”

      僵直的身子微动,宁长州背后的翅膀温柔地掩盖着董昧的身体,将仅存的温暖赐予她。再看宁长州的脸,已是惨白的雪的颜色,眼睛摔于混沌中没有神智,任凭董昧如何呼唤也不见回应。

      “宁长州!”董昧双手搭上宁长州的脖子,将嘴唇放在对方的唇齿间使劲碾磨,眼泪淌下顺着对方的脸颊落至掌心。呼吸声拍打在宁长州的鼻尖,董昧的手指顺着宁长州的后脑勺绕至耳畔再缓缓攀上额心,她吻着吻着哽咽出声。

      后背传来掌心的触感,董昧睁开双眼发现宁长州正在神情凝视自己,一掌推开对方羞愤交加,“你吓唬我?我以为你被冻死了!!”

      将董昧拍打自己胸口的手腕捉住,宁长州将那只手放在自己胸口,拖着沙哑的嗓子说道,“没有吓唬你,我差点儿就冻死了。还好,有你给我续命,让我还不舍得离开这人世间……”

      火焚炼狱里,林水儿翻身将长剑刺入神鸟左翼,神鸟尖叫一声一脚抓破林水儿的侧脸,跌入火焰中嘶鸣。石门内传来宁风遥的惨叫声,吓得林水儿浑身一震,瞪大眼睛高呼,“宁风遥!宁风遥?!你怎么样?”

      被炙烤许久的林水儿浑身冒着热气,右臂手肘被烧出一个大洞,皮肉被烫得血淋淋地疼。紧接着石门后传来一群恶魔般狰狞的笑声和宁风遥撕心裂肺的悲鸣,林水儿这才明白,宁风遥是实实在在将自己推向一条生路的。

      握紧拳头,林水儿脚尖落在石墩上,长剑握在掌心,唤出万剑诀护住自己。最后一个能够稳稳站在秦羡君面前的人,必须是自己!她不能辜负董昧、宁长州和宁风遥的牺牲,她必须第三炷香燃尽的时刻立在秦家人眼前!

      “哼,这丫头真可爱,还自以为火焚炼狱很轻松呢。”瞧着展洛昭无比担忧的目光,秦羡君挥袖,第二面相思镜中岩浆开始像潜龙一般翻腾低吼,冒起一串足烧毁石头的热气。

      岩浆中突然向上射出一条锁链,锁链在移动之时化为灵蛇撕咬林水儿。林水儿与之争斗,却发现身侧又出现好几条一模一样的灵蛇,将她从一块块石墩下逼退。

      出口和入口处的两座石台被神鸟喷出的火焰烧得漆黑,尾巴一振石台崩裂。毫无安稳之处的林水儿心下一凉,万剑诀同灵蛇纠缠,奇怪的是灵蛇刀枪不入,好似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哎呀,一刻钟这就过了一半啦?”秦羡君有些失落,展洛昭再次奋力挣扎,嘴里大声喊道,“水儿!水儿不要!!你会掉下去!”

      “哼,你还挺聪明嘛。”

      第二面相思镜中,灵蛇包裹林水儿的身体转瞬化为锁链将她束缚起来,掌心长剑坠于岩浆。林水儿瞳孔震惊,万般焦急中再次唤出万剑诀,长剑听从主人的命令幻出万千身影重叠成一个偌大的圆盘,像一只大手使得阻止着缓缓下沉的锁链囚笼。

      “哦哟,她也挺聪明的嘛!”

      嘴角流出一串血水,林水儿的身体被锁链绑得整个身子只得蜷缩起来,根本无法站立。神鸟从火焰中飞出,朝着铁链交织的囚笼喷出一口火焰,林水儿赶紧催动万剑诀化为铁笼护住自己的身体。

      下沉的锁链没了遮拦开始飞速下降,林水儿眼睁睁看着自己往岩浆中坠落,石门后宁风遥已经没了声音,好不容易忍住的悲痛伤感瞬间倾泻出来,绝望地伸出手臂高呼,“不要!不要!!我不能死!我还想见他……就一面!!不要让我死在这里!”

      “哈哈哈!死绝了吗?真是可怜。”秦羡君收回自己的冰蓝色水袖,抓住浑浑噩噩的展洛昭朝地狱三绝的尽头飞奔而去,伸手一推,第二道铜门和第三道石门全部打开,轻轻拍了拍手,“各位,三炷香的时间到了!”

      随着拍手的声音,三道关卡的机关开始转动,天地摇晃,地狱轰鸣。百鬼求生的深井上升移动,原来井底是一个机关圆盘,完全可以到达地面的高度。全是死人,惨死的死人,稍稍左侧有一个抱膝而坐的公子,衣衫不整,眼眸昏沉,浑身带血,身侧放着一把金蚕杖。

      “呵,真是出乎意料啊!你竟然没有被他们吃掉!不过,你应该站在我跟前了吧?”秦羡君飞身而来,蹲在宁风遥身前抬起他的下颚,那双眼睛情绪复杂根本看不透。

      “我们赢了,城主大人。”宁风遥冷笑三声,俯身吐出一口血浸在秦羡君衣角上,“不好意思啊,弄脏你了,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火焚炼狱有了动静,石壁上悬挂的包裹被火焰烧毁,灵活的狐狸扒着石壁跳上石墩,从石门出口跳至百鬼求生的三绝处来,化为洛怀生的人形出现在秦羡君身前,“我们赢了,把展少侠还给我们!”

      在黑暗与死亡中走了一遭的宁风遥猛然抬头,望着飞奔过来的展洛昭,黑暗中出现唯一的那盏灯火,嘴角勾起灿烂的憧憬的笑意,激动的喘息声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住,心头的名字还未脱口而出,天真明媚的笑脸便凝固在脸上。

      “水儿!”眼睁睁瞧着他从身边掠过,留下一阵凄凉的风,吟唱起不属于自己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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