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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秦羡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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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这得多厉害才能让展洛昭动弹不得?林水儿控制不住情绪,有些崩溃,抓住路上行人质问道,“那些白色水袖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疑的是,苦荷城的行人没有看见水袖似的自顾自走着,像是看见稀松平常的事情,却又绝口不提。宁风遥眯着眼搜索,还是能看出他们眼中的确有所忌惮。
董昧和宁长州也不明白那水袖是个什么东西,只得跟在宁风遥身后寻找展洛昭的下落。宁风遥转身盯着宁长州,语气无比严肃,“宁长州,你老跟着我们家董昧干嘛?还有,谁准你们穿成这副样子的?都不跟我打个商量,过分了啊!长兄如父,董昧,你眼里还有我嘛?”
“宁公子,董昧与我已经……”
“靠!”震耳欲聋的声音把路人吓了一跳,宁风遥疾步过来抓起宁长州的衣领愤恨地咆哮,“你还没有堂堂正正娶她过门!怎么敢这样对她?你知道这样有损姑娘家的名声吗?虽然董昧确实不像个姑娘家,但她好歹也是我们鬼门的师妹,我们这些做师兄的肯定是要将她当作掌心明珠宠着的!这么好的一颗白菜竟然被你啃了……”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已经互表衷肠!还没做您说的那种事情。”宁长州连连摆手,董昧气得跑过来踩了宁风遥一脚,疼得宁风遥哇哇大叫。
“宁风遥!”厉声如同雷霆,引得宁风遥偏头去看。林水儿一巴掌落在他的脸上,眼底锁着眼泪,怒意十足,“展洛昭消失了!他不见了!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担心他?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说说笑笑……怎么?他不喜欢你,你也不在乎他了,是吗?”
奇怪的对话听得董昧和宁长州满脑子问号,不过打了自己人还是要出手护短的,董昧拦在宁风遥身前,语气有些冷,“林姑娘,鬼门掌教可不是随便拿给你消遣的!你这一巴掌若是不道歉,我可就要奉还了!”
抬手阻止董昧,宁风遥揉了揉脸上发烫的地方,只觉得牙齿混着黏糊糊的血,疼得脑子发麻。董昧和林水儿四目相对,眸子里都是愤怒的火焰。
苦笑两声,宁风遥摇摇头回答林水儿的疑问,“展洛昭药毒双修,并非那么好对付,这点我相信他。再者说,独独将展洛昭带走定是有什么目的,他活着的用处肯定比死人的用处更大,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我记得初入苦荷城,每个男人都有一张画像,也许展洛昭的消失与画像有关。”
“公子说的不错。”众人低头,小乞丐出现在宁风遥身边,将众人领去废旧的院落中。林水儿有些自责方才的失态,急得眼角发红,宁风遥转头对她说,“没关系,林姑娘如此在乎他,这是好事。”
院落衰败,草木凋敝,无人打理,鲜少有人停留。据小乞丐说这里是富贵人家没落后遗弃的院子,一直搁置着,得空可为乞丐或行人遮风挡雨,院落中央有一座小亭子,镌刻“吟香”二字。
“公子是外来人,还不知道苦荷城的城主大人是谁吧?”小乞丐在地面爬行,宁风遥抿抿嘴将人抱在怀中朝小亭子走去,解释道,“你行动不便,我带你过去。”
“多谢公子!我……我太脏了。”小乞丐红了脸,为宁风遥的行为感到震惊,毕竟对方的琉璃色衣衫看起来尊贵极了,而自己浑身上下全是脏兮兮的泥土。宁风遥冲他微笑,摇摇头没有说话,来到亭下将乞丐安放在朱红色长椅上,“城主是什么样的人呢?”
枝头鸟雀脆鸣,落至宁长州掌心,宁长州握住董昧的掌心轻轻抬起,鸟雀便跳至董昧掌心处啾啾叫着。董昧顺着鸟雀的羽毛上下抚摸,露出无比满足的笑容来。林水儿望着他们,眼中尽是羡慕和失落,如果展洛昭还在,他会拉住自己的手不放吗?
“苦荷城城主秦羡君,名号绫罗藏雪,一身水袖功夫天下称绝。秦家修炼的技艺唤作水袖霓裳,只有女子才能炼出名堂,所以秦家子女皆是随母姓,男人多为入赘。”未等小乞丐开口,嫩生生的声音自屋内响起,破败房屋背后缓缓走出一人,竟是城门口的画师邢姑娘,“不过,现在的城主,是个疯子!”
靠在亭栏上头,林水儿抱着长剑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邢姑娘朝众人行礼,坐在一块大理石上翻阅自己新一轮的画像,双手笔直朝上伸起懒腰,眼睛眨巴眨巴着,“羡君有女楚歌,生来忧思寻常,生病吃药如同家常便饭,落下病根儿来只得长在床榻上。秦楚歌长年入梦,梦中爱人作陪,美满幸福;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立即痛哭流涕,彻夜不眠。她曾手绘千百次梦里良人,待到神魂归去,掌心依旧攥着一张俏郎君的画像。”
小乞丐接着邢姑娘的话继续往下说,“城主不愿楚歌姑娘生死孤独,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渴望一场美妙的爱恋,于是满城寻找与画中良人长相相近的公子少侠。若是同意与秦楚歌成亲,当即赠予土地财宝、豪宅美眷,全家人可谓是衣食无忧好几辈子!”
“楚歌姑娘逝去多久了?”宁风遥好奇地问了一嘴。
“三年。”邢姑娘回答,董昧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三年?三年尸体都化为白骨了!现在都还在找女婿,难不成楚歌姑娘还没下葬?”
“应该快了,城主大人对展少侠的画像万分满意。她说,这就是楚歌姑娘梦中的良人!”画师邢姑娘偷偷笑起来,瞥了眼林水儿和宁风遥,像狐狸一样伸了伸舌头,“你们既然是展少侠的朋友,到时候还能去讨些赏钱呢!”
从围栏上跳下,林水儿情绪不稳,怒意烧上脑门,“就不能拒绝吗?谁会愿意娶一个死人做妻子啊?展洛昭心有所属,哪里算得上良人?!”
画师打着呵欠,轻轻吐出两口气,伸手撕掉几张长相拙劣的揉成纸团砸向地面,“心有所属?所属的……是谁啊?”
“无论是否心有所属,城主的做法都太过于霸道了吧?”宁风遥将话题扯开,从包裹中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小乞丐,小乞丐望着呼呼大睡的小狐狸愣了愣神,接过干粮大口大口咬着,吃得满地都是饼屑。
“公子有所不知,光是那承诺给赘婿的财宝土地就数不胜数,大伙可都抢着做那鬼相公呢!”小乞丐擦擦嘴巴,抬头望着宁风遥,凑近道,“方才那个叫做商简的贵公子,买卖孩童其实另有目的。像我这种面目丑陋的孩子就打成残废扔出去乞讨,生得好看些的女娃娃就重金培养起来日后卖给达官贵人享乐,再者就是寻找模样好看的少年郎,送到城主大人门前去撞运气!”
听完起一身鸡皮疙瘩,宁风遥在心中暗道:人贩子确实该判死刑,无端改换别人的一生。身后的画师邢姑娘冷笑两声,眉眼一动,“你们可知鬼相公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娶鬼作新娘的人咯?还能是什么意思?”董昧疑惑不解。
“鬼相公的意思是,要将他和新娘子钉在棺材里面……一同下葬!从此夫妻二人手脚连了枷锁,黄泉共路,死生不离。因此,这场人鬼之间的嫁娶是喜宴,亦是丧礼。”邢姑娘话音刚落,宁风遥脊背发凉:这特么真的不是配阴婚吗?
“不可以!展洛昭决不娶那秦楚歌!”林水儿踢了踢石凳,抬起长剑,“城主难道不怕我们大闹婚礼?扫了秦楚歌的面子?若要强迫,我必将秦楚歌挫骨扬灰!”
小乞丐吓得掌心干粮掉在脚边,赶紧捡起来拍拍尘土,手脚并用的慌乱,“这位姑娘莫要胡说!此事被城主大人知晓,会闹出人命的!”
大理石上的画师不见了,邢姑娘伸出手臂朝林水儿的喉咙掐去。宁风遥抬起金蚕杖挡住邢姑娘的进攻,邢姑娘轻哼一声翻身坐在石桌上,眼睛落在宁风遥身上,“姑娘尽管多言,到时候嘴被撕烂可别怪我没有提醒各位!城主能为楚歌癫狂至此,还请公子三思而行。”
“你同我们讲这许多,不像是来送喜宴请帖的。邢姑娘,你想帮我们吗?”宁长州突然开口,邢姑娘嗤的一声笑起来,“还是有脑子会转的嘛!我是城主的座上宾客,也是楚歌的好友知己,城主一心为女觅良人我无法劝阻,可我更清楚楚歌生前的温柔善良,她绝不愿意看到有人因自己无辜而死!”
日头钻进云层,剩下两片惨淡的雾气。
宁风遥思索片刻,开口问道,“邢姑娘可是有什么法子?”林水儿捏起拳头万分焦急,她哪里愿意展洛昭迎娶别人,就算对方是个死人也不可以,他好不容易才喜欢自己的。
瞧着邢姑娘侧目四望,宁长州打了个响指,院落四面响起断断续续的鸟鸣。宁长州点头,转身对邢姑娘说,“无人监视,邢姑娘请说。”
“秦家阵法,地狱三绝!任何人闯过此阵,都有资格让城主为其做一件事。”邢姑娘望着众人,面色凝重,“想当年,地狱三绝只有秦羡君的丈夫程慕白闯阵成功,这才有资格入赘秦家娶秦羡君为妻。只是这阵法凶悍伤身,程慕白从此落下病根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小乞丐“吧嗒”一下,刚从脚边捞起的干粮又落在地上,弯腰去捡被宁风遥阻止,“吃什么吃?七秒都过了,不干净!饼子有的是,吃坏肚子来还得去看病,更不划算。”
以吃饱为由拒绝宁风遥的施舍,小乞丐眼中出现不忍,“小公子,死在地狱三绝中的英雄豪杰不下百人!您也听见了,就算侥幸过关,也会像程慕白那样活不了多久的!你们还不如潜入秦家里应外合带那展少侠逃出来,离开苦荷城!”
“放屁!你个小破孩子懂什么懂?江湖规矩不知道吗?正大光明闯阵走人,这样才能以绝后患!你以为咱们城主见人跑了不会追吗?尽出些馊主意。”邢姑娘锤了小乞丐一通,白眼快翻上天去,“地狱三绝是秦羡君对程慕白一见钟情的地方,你们要是在这种地方得了便宜,也算是程慕白为他的女儿救了条人命吧。”
董昧脸有些抽抽,伸出手臂晃了晃,“不对啊,咱们这是把展洛昭当成废物来救了吗?我倒觉得那小乞丐说的可行,里应外合的话凭咱们的本事,也不是做不到啊?”
“嗯,我同意董姑娘的说法。”林水儿跟着董昧说话,既然能够直接救人,又何必费力去闯什么九死一生的秦家法阵呢?
“呃……展洛昭应该是咱们几个人里面最厉害的吧?带走他的那几个人想来并非城主,可想而知这秦羡君的道行有多深!我觉得,还是按照邢姑娘的说法来做,光明正道,也不落人口实。”宁长州选择邢姑娘的法子。
“遥遥,选秦家法阵!秦羡君给展洛昭下了迷药,现在他正和一具白骨躺在棺材里!城主敢放邢姑娘出来传达消息,不过是想让她拖住咱们的脚步,好让喜宴顺利完成!”
卧槽?打脸来得这么快吗?我才说了展洛昭不会有生命危险。宁风遥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直接从石凳上窜起来,“我们要闯阵!邢姑娘,外人挑战秦家法阵,城主大人是否应该停止一切事宜,等待闯阵之人的最终结果?”
“嗯,确实是这样。”察觉到异样,邢姑娘猛然抬头,“宁公子,您是觉得……”
“正是!他们或许已经开始了。邢姑娘,当务之急,快带我们去闯阵吧!”宁风遥跟着邢姑娘的脚步疾走,转身解释起来,“喜宴开始说明展洛昭并无能力阻止,里应外合的法子行不通;正面对抗没有展洛昭的帮助也毫无胜算。我们必须闯阵,让秦家暂停一切活动!”
邢姑娘脚步如飞,远处传来锣鼓喧天的声音,心下一震,“城主竟然对我隐瞒?呵。宁公子,要闯那地狱三绝需用内力叩响金玉锣,锣声长达一刻钟,方有入阵资格。”
匆匆一路,邢姑娘将地狱三绝的情况完全告知宁风遥。顾名思义,秦家法阵每一关卡犹如地狱试炼,将人的理智与韧性撵在地面反复摩擦,最终下场不过杀人诛心。地狱三绝允许一至六人入阵,三炷香内未有胜者,视为失败。三炷香尽,能有一人稳稳站在秦羡君身前,就算是闯阵成功。
“当年程慕白是几人闯阵?”
“只他一人。”邢姑娘脱口而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是有多爱,才敢一人奔赴地狱?邢姑娘语气紧张道,“宁公子,闯阵者叩响金玉锣的那一刻,便签下了生死契。毕竟,里面可是地狱啊!最后一关,乃是百鬼求生!那才是真的无人生还!”
“那不是正好?我可是鬼门的掌教,没有哪只鬼敢让我死在那里。”宁风遥等人来到苦荷城的长街正中心,即城主住宅——满袖招。
“你跟着我干嘛?不是说了吗?会死人的!里面可是地府炼狱!”董昧转身推了宁长州一把,后者握住董昧手腕,眼神无比认真,“不是说好从此以后携手与共的吗?你都答应潜香了要回去陪她玩儿,我可不能让你出事毁了约定。”
凭借腰间玉牌,邢姑娘将众人带入满袖招中,穿过一道道长廊假山,眼前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垂吊一块面门大小的金玉锣,就连吹过的风都自带杀气,小狐狸吓得往行囊中缩缩身子将头埋起来。
“我来!”林水儿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手臂,内力聚集于掌心叩响金玉锣。空地周围突然燃起一束束火把,侍女皆着白裳立于四方握着火把,端详着鸣锣之人。
此时此刻,满袖招的大堂内喜字当头,秦羡君低头望着棺材里的展洛昭和他身边那具枯骨,像疯子一般扯出下人问他,“你瞧瞧他们,是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啊?”
“这……这是自然,姑爷生得俊秀,和楚歌小姐相配再适合不过了!”下人跪在地面磕起头来,“愿小姐同姑爷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哈哈哈!”秦羡君挥了挥衣袖,“来人,给我把他俩钉在一处,永世不得分离!”
金玉锣鸣,原本忙碌的下人面色惊惧,纷纷跪在地面垂下头颅不再言语。秦羡君眉眼一颤,疾步走出大堂前门,禁地法阵火光冲天,定是有人闯阵!
挥袖离去,秦羡君留下一句话,“停止一切事宜,地狱三绝来人了!”
“噗!”林水儿开始力竭流血,整条手臂都在发颤,眼神涣散起来。宁风遥抬掌放在林水儿后背,缓缓流转内力修为渡至林水儿体内,努力稳定她的心神,“林姑娘,莫要着急!”
“嗯。”林水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宁风遥为自己续了力气,金玉锣长鸣震耳。董昧想上前帮忙被宁长州阻止,后者解释道,“你都说了里边儿是炼狱,咱们得留着力气对付里头。放心吧,宁风遥和林水儿的道行足以使金玉锣长鸣一刻钟了。”
立于高地之上的秦羡君沉默着闭上双眼,抬头深深呼吸,脑海里尽是程慕白少年意气的模样,她还记得白衣胜雪的他浑身是血倒在自己怀中的窃笑。突然轻笑出声,秦羡君微微睁眼,偏头一乐,“金玉锣,一刻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