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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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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成想来了这么多客人,冷清的木屋热闹非常,子梧为众人斟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展洛昭坐在林水儿身边,微笑着握起后者掌心向子梧道谢,“多谢子梧姑娘。”
忙外前前后后的事儿,子梧瞥了眼展洛昭那只手,往床榻的方向走去。沾湿手帕,子梧轻轻擦拭着宁风遥憔悴的脸庞,净手后用指尖点了点茶水沾湿宁风遥的嘴唇,“你可别谢我,我见到你时,你还是个死人呢!倒是这宁公子抱着你哭天抢地的,没成想你竟然活了回来。”
“什么?”展洛昭满目震惊,掌心微颤。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控制眼睛去瞧床上的人,宁风遥苍白的脸看得展洛昭胸口一疼,脑子里空荡荡的,耳畔传来无数关于宁风遥的欢声笑语。
“他……为什么?”展洛昭下意识问出口,林水儿偏身望了眼展洛昭,将手掌收回抓着自己。洛怀生抱着宁风遥的金蚕杖紧紧盯着子梧的反应,很是焦急。
拖了一张凳子坐下,子梧从上往下抚摸宁风遥的脸蛋,轻佻地划过眉眼处,展洛昭神色不悦。子梧啧啧嘴巴,笑声诱人,捏着宁风遥的衣领道,“少年郎生得真好看,倒是我见过最秀气的人。如果没有我,你俩都得死,所以……你们之中得留下一个人陪我!就他吧,我喜欢他!”
洛怀生摇摇头,将金蚕杖举起来对准子梧,奇怪的是金蚕杖不仅对洛怀生不起作用,对子梧也没有了反应。
子梧一把夺过金蚕杖,像是山贼见了金银财宝似的,两只眼睛金光闪闪,手指细细抚摸着杖身,“这是金蚕杖吗?真好看!传说这玩意儿用起来极耗精血,比那吸食人血的妖精更厉害些呢!宁公子既然是它的主人,按理来说在危难之时理应现身护主的,它怎么没反应?”
掌心化为藤蔓缠住宁风遥的脖子,子梧作出要杀死宁风遥的模样,金蚕杖没有动静。藤蔓化为手掌,子梧百思不得其解,“奇了怪了?这玩意儿怎么不护主啊?”洛怀生接住子梧抛来的金蚕杖宝贝似的护在怀中。
“会不会是宁风遥身体的缘故?没有足够的精血支撑金蚕杖的神力彰显?”林水儿探身猜测,“他在莫归崖上用金蚕杖和妖尊相斗,想必耗尽了许多力气……”
“嘻嘻,让我猜猜真正的原因吧?”子梧转身歪着头,像是瞧上什么猎物似的,木屋门窗钻进无数藤蔓,对象竟都是展洛昭,“展少侠,我把你的心挖出来瞧瞧,可以吗?”
“子梧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长剑出鞘,展洛昭离开凳子斩下一截藤蔓,眼神迅疾斩落周围所有的威胁,使出鬼云十八步窜向子梧。剑锋离子梧还有一寸的地方,展洛昭被藤蔓缠住腰身,子梧的掌心钻出一条细长灵活的藤蔓刺向展洛昭的心口。
林水儿还未起身就被藤蔓捆在凳子上,嘴里叫喊着展洛昭的名字。洛怀生怀中金蚕杖微微晃动,手臂再怎么使劲也无法束缚,杖身闪着金光逼退藤蔓,子梧只觉掌心传来惊痛,立刻收起妖力将展洛昭好生放在地面。
低头抿着掌心血迹,子梧抬头拧了拧脖子,耸耸肩道,“看来我猜对了,金蚕杖要护的是这位展少侠的性命!即使憔悴虚弱至此,宁公子还是选择牺牲自己让金蚕杖保护所爱之人吗?真是令人感动!”
铁器闪银光,长剑搭在子梧脖颈上,执剑的展洛昭冷言道,“我与他,并非那种关系。”
子梧的脸越来越黑,指尖挑开剑刃,像看一件残破玩意儿一样瞧着展洛昭,“展少侠,你的心没有眼睛吗?还是你的眼睛没有心呢?如果我是宁公子,得知你展少侠是如此做派,我绝不会救你!更不会命令金蚕杖去保护一个心中根本没有自己的外人!”
“我……”展洛昭气得发抖,他想要为自己辩解,可什么理由也说不出来。林水儿站在展洛昭身后,亦是无语凝噎,眉眼流转处时而望着宁风遥,时而瞧着展洛昭。
“既然你不喜欢他,便送给我!我倒是喜欢得紧!”子梧狠狠啐他一口,朝木屋门口大跨步走去,回头望着展洛昭等人,“商量一下吧,留下谁?等你们结果出来,我便送剩下的人离开这里。展少侠,希望那个人不要是你才好,我们……相看两相厌。”
待子梧消失,洛怀生默默举起了手,“如果宁公子要留下,那我也不离开!从前的展洛昭消失了,现在的展洛昭我不认识,我不想同你一路!董昧姐姐一定也不会喜欢现在的你!”
“洛怀生,你何必这样?展洛昭受了伤,没了记忆,为什么你就不心疼心疼他呢?”林水儿拦在展洛昭身前,她心疼宁风遥的付出,但她对于展洛昭的爱迫使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偏向展洛昭那一方,“展洛昭,你相信我!宁风遥绝不是恶人!他是一个值得任何人倾心相交的朋友,不要对他抱有恶意,好么?”
望着林水儿的眼睛,展洛昭感到自己的身心受到洗礼,伸出手臂抚摸林水儿的碎发,听话地点点头,“嗯,我听林姑娘的,谁也不会留下!”
林水儿和洛怀生留在木屋照顾昏迷不醒的宁风遥,展洛昭决定寻找子梧商量所有人出去的交易。脚步移至门口,心口一股汹涌的牵挂与相思袭来,他想要去思念,却忘记了要将谁去思念,转头过去茫然无措地望着洛怀生等人。
那双眼睛凝视林水儿的背影,眼睛含情,却独独缺了一颗心。不是这样吗?不该是这样吗?我的心里好像丢了一件东西,我的眼睛找不到了。我丢了什么呢?
沿着密林荆棘来到当归桃溪处,石子小径上坐着子梧,子梧正捡起小石子朝桃溪中砸去,石头被流动的溪水冲走。突然,子梧赤脚冲进桃溪中,弯着腰追逐鱼群,对着自己的影子谈笑风生,眼睛里的笑容与轻松全是虚假的。
无尽的孤独,包裹着她。子梧开口说话,对象正是身后伫立的展洛昭,“我在崖底活了一百年,见过两千多人,其中一千多人摔成肉泥,剩下几百个我把他们全部救活了!佛祖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当真了。”
展洛昭没有动作,认真听着子梧的故事,望着当归桃溪里浅浅的水流。流水奔向远方,那是崖底唯一的生路,尽头是诱人的金色。
“我太想找人说说话了。每救下一人,我就会幻化出对方心仪之人的模样,当他爱上我的时候就不会舍得离开。可是,所有人……所有被我亲手救活过来的人,他们最终都选择了离开我!我不同意,我吃掉了他们,骨头就藏在木屋底下……”
子梧回头望着展洛昭,“爱这种东西,我从未拥有过。但我总能瞧见痴情男女,双双坠崖而亡!即使死亡是痛苦的,但他们濒死的脸上充满了浓情蜜意,早已无关生死。”
“子梧姑娘,坠崖时……我同他是何种姿态?”
“展少侠,是你救了宁公子啊!你将他搂在怀里,护在心口,像是藏着什么宝贝似的。”子梧眺望桃溪尽头,眼神动容,“或许你对谁都是如此痴情吧,也算是我看走了眼。”
木屋内的宁风遥已然清醒过来,洛怀生指了指石桌上一堆大补之物,宁风遥挑了样清淡的鸡汤。林水儿站在远处不好意思过来,眼睛里尽是躲闪和自责,牙齿咬着嘴巴开不了口。
“林姑娘什么时候这般客气啦?都是朋友,想说什么直说就是,我不会对你发脾气的。”宁风遥饮下一口鸡汤,擦擦嘴,眼睛亮亮的盯着林水儿,对她粲然一笑。
像是被摄了魂,林水儿的眼睛挪不开,手指勾着手指,喘息声大起来,“宁风遥,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展洛昭对我好,是我渴慕已久的事,我……我拒绝不了他。对不起!”
将空碗递给洛怀生,宁风遥依旧用平淡的目光凝视林水儿,保持着最宝贵的微笑,“林姑娘,如果你觉得展洛昭眼里和心里的那个人都是你,便收下他对你的好吧!”宁风遥望低头舒了口气,自嘲地笑道,“他小时候过得苦,没有人去心疼,现在我这副模样是心疼不了了,这件事还得由你来做。”
“宁风遥,你……你就这样放手了吗?他是展洛昭啊!你们经历过那么多……”
“经历再多,也抵不过一场忘记。不是吗?”宁风遥直接打断林水儿的疑问,“我只希望他爱的人能好好爱他,至于我……我并非只为他而活,还得为我自己!”
认同地点点头,洛怀生化作小狐狸跳至宁风遥怀中,后者坐在床榻上顺顺小狐狸的皮毛,眸间情绪复杂,“也不知道董昧现在如何了?她要是被妖界捉走,可就麻烦了。”
令人没想到的是,林水儿突然来到宁风遥身前,噗通一声跪在地面将头埋下去,泪眼朦胧地抽泣着,“我知道这样说很卑鄙,如果展洛昭一直像这样对我极好,那我绝不会放开他的手!宁风遥,我不想背叛你这个朋友,更不想背叛自己的心……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一定要好生活下去!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去计算林水儿说了多少句对不起,宁风遥刚想伸手将林水儿扶起,只听见门口一声焦急的呼喊,“林姑娘!”手指一颤便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展洛昭从门外疾步走来,伸手捞着林水儿的手臂将她扶起来,眼睛恶狠狠堆上宁风遥笑眯眯的眼睛。
最欠揍的是,宁风遥乐呵呵地冲展洛昭打着招呼,“你好呀,小师弟?许久不见,这气性越来越大了!做人可不能这样,会吓着你媳妇儿的!哈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心疼与相思给展洛昭开玩笑的,他的脸在笑,心却在哭。小狐狸发觉宁风遥情绪不对劲,趴在他的肩头舔了舔宁风遥的下颚,吱吱叫唤做足了安慰。
“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了,不关宁风遥的事!”林水儿伸手招回展洛昭的目光,展洛昭才发觉自己走了神。为什么一看到宁风遥,就会不由自主地走神?
带走所有人的条件,就是打败子梧。
展洛昭领着众人来到绝谷崖壁处,墙壁攀着一截从壁缝里拼命钻出的深褐色藤蔓,藤蔓随着风的方向肆意蔓延,风中有子梧的声音,“你们来啦?”
“这便是子梧的原身!注意安全,小心周围和地下钻出的藤蔓!”展洛昭提剑,转身望着林水儿的脸,轻声说道,“林姑娘,你也小心。”
“自然。”林水儿拔剑,银光射向藤蔓。藤蔓抢先进攻,在崖壁爬行最终在地面扭动,朝着林水儿的脚腕缠去,林水儿纵身一跃抓起长剑向下一刺,藤蔓受了一击缓缓后退。
四壁长出长短不一的藤蔓,灵活地包裹着展洛昭。展洛昭旋转身体使出鬼云十八步,长剑随掌心转动,像是一把轻巧的匕首将藤蔓飞速斩落,稳稳落在地面。
反观宁风遥和洛怀生,他们遭受的攻击却是拔地而起的藤蔓。宁风遥因为体力的缘故躲闪不及时,被一只藤蔓缠住手臂,洛怀生直冲过来一爪子扯断藤蔓护在宁风遥身前,两人背靠着背应敌。
只是瞬间,缝隙中的藤蔓发出飘摇的笑声,用雷霆的速度奔向展洛昭的腰侧,此时的展洛昭还在应付四壁进攻猛烈的藤蔓。千钧一发之际,林水儿唤出万剑诀,高呼道,“杀!”
长剑腾于云端,降落时跟随千百幻影剑,尽数落在藤蔓之上。子梧的嘶鸣声响彻山谷,藤蔓像蛇尾扭动,粗大的藤条朝林水儿的肩头砸去,展洛昭飞身扑向林水儿用身体受下这一击,嘴里有血液奔涌的滋味。
“洛怀生!”洛怀生明白宁风遥的意思,转身移动至展洛昭身前,黑瞳一闭血眸一开,幻象紫雾缓缓升腾。藤蔓倔强地爬起来,绕过紫雾的境地,朝着宁风遥的方向奔去!
“既然不能活着陪我,便留下尸骨葬在这里吧!如何?”子梧的笑声落在宁风遥耳边,他的身体比心更快做出反应,提剑冲出紫雾,身后林水儿的呼叫声越来越微弱。
其实,死在这里也不错。宁风遥没有使出鬼云十八步躲闪藤蔓的进攻,他看着藤蔓化身子梧朝自己心口伸出手臂,掌心生出藤蔓直窜心口,奇怪的是那双眼睛温柔而孤独。
“师兄!!”长剑从背后刺穿子梧的胸口,血液溅了宁风遥满脸。子梧伸出手臂轻轻搭在宁风遥肩头,嘴唇咬在宁风遥耳边,用微弱的嗓音说,“你看看……他还是怕你死了……呵呵,听我的话,把他……咳咳……把他抢回去,你做得到的……”
“子梧姑娘?子梧!”长剑离开身体,子梧身体颤抖喷出一口血栽倒在宁风遥怀中,两张脸紧紧贴在一起,子梧伸出手臂勾住宁风遥的脖子,“当归桃溪,尽头有妖恶鲤……我死后,斩一截藤蔓……带给他……便能……放你们出去……”
宁公子,记忆是斩不断的。他的心忘记了,他的眼睛被蒙蔽,但他的血肉还记得,他的骨头还记得,他的头发也还记得。
其实,死在这里也不错。子梧,也是同样的想法,她化出人形朝宁风遥扑去的动作,不是伤害,是拥抱,渴求的、远离孤独的、热切的拥抱。
真好,我不会再孤独了。子梧微笑着死去,手指在靠近地面的那一刻化为枯死藤蔓。斩下一截藤蔓,宁风遥将剩下的藤蔓葬在深林中的泥土中,在小坟堆的周围洒上白色的野花,望着高不可测的莫归崖说道,“子梧姑娘,下辈子咱们要活在阳光底下去,别长在这不见天日的深谷中了。”
如果子梧还活着,她一定会回答:宁风遥,就是她的太阳。温柔,同样的孤独。
撑起竹筏,宁风遥选择独自一人坐在前头,展洛昭位于竹筏中端,小狐狸趴在林水儿的膝盖上睡觉。桃溪越来越宽,流水也越发湍急,林水儿和展洛昭两股内力将竹筏护得稳稳当当,溅起的浪花还不如鱼儿搅弄的大。
“宁……师兄?”展洛昭憋了半天还是选择开口。
“嗯?怎么啦?小师弟。”宁风遥回头,展洛昭只觉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对方的笑容无害单纯,根本不同于自己回忆中那道阴险狡诈的黑影。
“你是如何救活我的?又为何要金蚕杖护我周全?”展洛昭盯着宁风遥的眼睛,那双眼睛带着喜色,却不见喜悦之情。后者苦笑起来,转头望着前方,“既然你选择向前走,就不要问回头的路。因为那些,已经与你无关。”
这个回答让展洛昭很不解,他是有意接受和亲近宁风遥的,可是对方的态度反倒将自己推得更远。展洛昭皱起眉头,低垂头颅眼神落寞,我……忘记了什么?
“遥遥……”
“怀明!!”宁风遥脱口而出,肉眼可见的激动与喜悦爬上眉眼处。透过背影都能看见满满的欢喜,林水儿还在记忆中寻找哪里有什么叫怀明的人物。
“怀明?”展洛昭重复宁风遥的话,心口酸成一片,很不好受。却又不知为何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