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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莫归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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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湖林的尽头,是山之巅——莫归崖。传说,丈夫死在沙场的女子都会来此处祭拜亡夫,在崖峰眺望将士消失的方向,然后纵身跃下与君殉情,由此祭悼亡灵:莫归,不必归来,妾身已同夫君入黄泉道。故,此崖名唤莫归崖。
多半又是坠崖的戏码,不过展洛昭是主角的命,坠崖对他来说相当于升级经验。宁风遥暗自笑道,一时忘记自己体力不支的虚弱感与疲倦感,闭目定了定心神。
莫归崖边伫立着褐衫长袍的莫雨声,还有被桃花花瓣束缚的红妆新娘云岫。最后一丝血雨已然消失,莫雨声望着掌心红色血雨微微叹息,“我还以为你们在半道儿上被人打断了腿,害我好等哪!瞧瞧,云岫姑娘的眼泪都哭干了。”
“快把人放了!莫雨声!”宁风遥怒道。
“宁公子?你们?!”云岫侧了侧头颅,脚步开始慌乱,表情紧张,“你们不该来的!师父和苏寒山都离开了,我原本就是想陪他们一起走的!宁公子,云岫死不足惜,快回去吧!”
“闭嘴,小丫头。”胡不归将手指捏紧,束缚云岫的桃花花瓣缩小一圈,云岫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面。她还在挣扎,甚至露出嘲讽的笑容,“烂桃花,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你说什么?!”胡不归脸色阴沉,刚想发作被莫雨声瞥了眼,立刻收手退至莫雨声身后。落蕖来到胡不归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捂嘴轻笑着,眼睛盯着宁风遥的方向,尤其是那双莫雨声夸赞过的眼睛。
抬手勾指,云岫的脖子便落到莫雨声的掌心,后者淡淡开口,“胡不归,你长本事了?本尊约的人,你也敢杀?”
“妖尊大人!我……我不是!”胡不归吓得噗通跪在地上,将头埋下去语无伦次起来。
“哼,这次本尊不跟你计较,毕竟……有些让本尊怀念的东西,出现了。”莫雨声的调子越来越慢,说话像是奏曲儿一样还未到高潮处,转眼望着宁风遥,“梨花枪法第五式,归魂?我许久未见过这般真的梨花枪法了。绝情岛的人都学不到火候,竟然被你一个外人用得炉火纯青!”
“学不到火候那是她们自己无能!我看一眼便能学成这副模样,是我的本事!”宁风遥看着莫雨声手腕劲道,他加深了力度,“当真?”
“我何必骗你?”宁风遥攥紧拳头,林水儿和董昧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生怕惹急莫雨声伤了云岫姑娘。展洛昭上前半步,盯着莫雨声的手,心中暗道:没有杀气?
荒唐地笑了笑,莫雨声松开力道将云岫推过去,宁风遥快步移去接住云岫的身子。用衣袖为云岫擦去脸上血泪,宁风遥戳了戳云岫鼻梁,“救你可不容易,别再寻死了,这身嫁衣很衬你,可别白费瀚海的一片苦心。你爱着的人,都希望你活下去,你要让他们失望吗?就算你真的去了阴曹地府与他们相会,你觉得他们会高兴吗?”
伸手整理着云岫的红衣,宁风遥起身凝视林水儿的方向,“劳烦林姑娘送云岫下山去,然后……莫要再回来了。”
林水儿吃惊地望着宁风遥,轻轻摇着头刚想拒绝就被董昧握住手臂,董昧也朝她摇摇头。深深喘息两口,林水儿泄气似的捏紧掌心长剑,上前搀扶着云岫,转头对莫雨声说话,“妖尊若敢伤害他们任何一个人,白云山庄必是妖界一生之敌!”
堂堂妖尊并不会将林水儿放在眼里,他转身望着展洛昭,拍拍脑袋说道,“你就是鬼门的鬼郎君——展洛昭?本尊有好东西要给你瞧瞧呢,你一定会喜欢。”
手掌一抬,落蕖扔出一根细长的绳索,绳索束缚着一个脚不沾地的游魂,游魂的身形同宁风遥一模一样。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师兄?!”展洛昭瞪大眼睛,宁风遥倍感吃惊,董昧也吓了一跳搓了搓小狐狸的头,“洛怀生,快看看这是不是幻术?”
“这并非幻术,是一只本尊从黄泉地府带回来的鬼罢了,他的名字也叫宁风遥呢。”莫雨声大笑起来,好似要将这黄粱山笑塌下,“前几日,本座去黄泉问些东西,无意中发现生死簿上有个名字被画了叉,那个名字好生眼熟啊!宁风遥,你明明已经死了,是谁在驱使你的身体啊?”
“不可能!不会的!”展洛昭望着那只鬼,他的目光落在身上便是久违的感觉,声音颤得发哑,整个人跌跌撞撞朝着那只鬼走去。
盯着原地发呆的宁风遥,莫雨声轻步移至身前捉住宁风遥的脸,变换另一副挑衅的语调问他,“本尊将生死簿的幽魂恶鬼尽数对了一遍,可没有发现你这只鬼的存在啊?你到底是谁呢?宁——风——遥!”
找死!宁风遥反手握住金蚕杖,使用鬼云十八步幻形而走,朝着展洛昭的方向飞冲过去,伸出手臂大叫一声,“展洛昭!”不成想手腕被莫雨声捉住,妖尊抬脚踢中宁风遥腹部,将人踹至树桩上,瞧着他缓缓坠下。
“宁师兄!展洛昭!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董昧迟疑片刻,还是选择举起双板斧将宁风遥护在身后。小狐狸眼眸微微发红,妖尊轻瞥一眼小狐妖,眼睛闪过带着死亡意味的绿光,狐狸立刻收起魅术藏到董昧身后去。
“既然你这么怀念梨花枪法,我就让你见个够!”宁风遥推开董昧,金蚕杖旋转着直窜莫雨声心口。莫雨声翻身向后飞了好几圈,掌心聚集妖力握住金蚕杖,金蚕杖怒啸一声金光乍现将对方生生震开!莫雨声面色一冷嘴角渗血,“哼,你竟然能将这金蚕杖的力量发挥到如此境界?只可惜啊,你这是在用命驱使它,跟我耗不了多长时间。”
起手便是梨花枪法第三式搬山和第四式惊雷,两套招式打下来将莫归崖砸得乱石飞腾,山林呼啸,百兽惊逃。莫雨声一边躲避一边叹息,“若是旁人,这两招必死无疑!这可惜,创下这梨花枪法的人,我太熟悉她了……她的一招一式,本座都牢记于心!”
寻着空隙,莫雨声抬腿横扫将宁风遥击落。宁风遥摔至莫归崖边缘,接连呕出好几口血来,金蚕杖也落在远处没了动静。董昧刚要抬脚,宁风遥忍住疼痛大喝道,“别过来!”
而展洛昭似乎彻底被那只鬼迷住神智,他伸手抚摸游魂的脸庞,声音包含无尽痛楚,“你是宁风遥?师兄,你是我师兄?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展洛昭!”
“师弟,好久不见。”游魂带着那双含情眼勾着展洛昭的意识,伸手捉住展洛昭的掌心,笑得亲切自然,“师弟,我已明白你的心意,定不会负你!那只来历不明的鬼夺走了我的躯壳,你去杀了他,我就能夺回属于自己的身体!待一切尘埃落定,师兄定要陪你赏遍山河的万里风光,如何?”
“师兄……”展洛昭没有动静,只是闷闷地唤着师兄。落蕖在身边盯着游魂,神情一凛,游魂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想要去吻展洛昭,被展洛昭偏身躲开,“师弟?”
“师兄不必如此,我知道您不喜欢。”
“怎么会?师兄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游魂瞪大眼睛,开始疯狂解释,“鬼门的规矩你也知道,我万不能动情的!就算我喜欢你,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啊!”
游魂的身体被力量拉扯,桃花化为双刃抵在游魂咽喉处,落蕖将手指放在游魂脸上游走,时不时发出轻盈酥麻的笑声。远处的崖壁上,宁风遥趴在地面呕血,莫雨声正朝着他一步一步走去,转身对展洛昭说,“展洛昭,谁是你的师兄?应该分得清楚吧?选一个你喜欢的,另一个我替你杀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展洛昭几乎崩溃,他想了几百种可能解释宁风遥的存在,他反复质问自己到底谁是所爱之人。
“我想要这具身子呀?本尊才发现,你师兄不仅是万毒之体,也是无魂之肉。任何一只鬼放在他身上,记忆都不会残缺,而且……鬼的名字,也会从生死簿中消失,不受轮回约束。”莫雨声的眼睛变得深沉了些,“不受轮回约束,也就意味着……永远不会离开我的身边。”
“快选吧,你知道谁是真……”
“我选他!”展洛昭伸手指着宁风遥,莫雨声愣了片刻大发雷霆,“你明明知道谁才是真的宁风遥?!怎么?人家下了黄泉,你就移情别恋了?”
“不必区分谁真谁假,我只要知道自己真的爱谁,就够了。”展洛昭突然笑起来,莫雨声怒火攻心抬掌朝着宁风遥劈去,“你选错了!本座替你选!!”
“师兄!”展洛昭借着鬼云十八步的速度来到宁风遥身前,将人环环抱住将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下掌风。两人的身体被震飞,双双跌下莫归崖,手掌却从未分开过,展洛昭将宁风遥护在胸口道,“别怕!别看!抱紧我!!”
望着深不见底的莫归崖,莫雨声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凉薄多了几分,冷脸望向游魂,骂道,“废物,真的斗不过假的,可笑!落蕖,动手!”
落蕖手指窜起火星子,从腰间取出一只酒壶,将酒水泼至游魂头顶,“宁公子,认得这味道吧?这是黄泉酒,送你上路的!”火焰裹挟黄泉水的味道,将游魂点燃,游魂滚落在地哀号声无休无止,一点点化为空中飞扬的灰烬。
横竖都是死!我可不要死在这群妖怪手里!强迫自己冷静,董昧小心翼翼瞧着四周妖物,找准机会朝莫归崖飞冲过去,捡起那根金蚕杖,纵身跃下莫归崖,“我去找你主子,不准伤我!要死一起死,这俩家伙也不跟我商量,瞧不起我是吧?”
而那只狐狸早已消失在莫归崖,穿过阳湖林寻找林水儿的消息去了。
“哼,这群人倒是情深义重。”胡不归冷笑两声,隐约瞧见鹰隼的身影,直到莫雨声询问起来,“怎么不见宁长州?他这几日是活腻了吗?”
胡不归立即跪在地面磕头,“宁长州前些日子对付重云镇的蛟仙南溟,损耗了些修为,一时半会恢复不过来……下次见他,我定要替妖尊大人好好儿罚他!”
穿入云端飞速下坠的速度逼得董昧不敢睁眼,她怕死,更怕摔成肉饼,嘴里不停重复唠叨着,“摔得好看一点,不要脸朝地!黄泉路上,别让宁风遥和展洛昭再有机会笑话我了!”
我都忘记上一次从那么高的地方下坠是什么感觉了?唉,死便死了,反正这一生所遇之人,都是值得的。董昧泪珠散于空中,放弃挣扎,感受疾风的拥抱。
鸟鸣,说得更细则是鹰隼长鸣。漂亮的黑鹰领着百鸟将下坠的董昧包裹起来,黑鹰羽化成宁长州的模样伸手接住董昧的身体,语气不悦,“你就这么想随他们而去?”
“怎么是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们!明明说好了,我们三个不会分开的!!谁也不能抛弃谁!”董昧用力捶打宁长州的肩膀,眼泪像豆子一样吧嗒吧嗒掉个不停,声音沙哑。
无论她怎么挣扎,宁长州也不打算放手。群鸟飞至一洞石崖处,宁长州抱着董昧跳进石崖,挥手示意群鸟离开,“妖尊还在上面,我们暂且避一避……”
话音刚落,董昧寻着机会就往崖底窜,宁长州赶紧攥住对方手腕,啧了一声将其压倒在地。他望着对方湿漉漉的、坚毅的眼睛,抿抿嘴唇俯身吻了对方,那是一个无比激烈的吻,像溅起火星的干柴烧得噼里啪啦。
伸手去推,却没了力气,董昧眼角挂着泪珠,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手腕被宁长州捉住摁在地面,直到董昧狠狠将宁长州的嘴唇咬出血来,后者才停止了动作。董昧双手抵着地面起身,直愣愣给了宁长州一巴掌,怒道,“你凭什么救我?凭什么这样对我?你是我谁啊?”
眼前的姑娘泪流满面,宁长州慌乱地摆摆手,一张嘴怎么都解释不清,“我不是……我不想你死!董昧,你……你活着,你活着好不好?我喜欢你活着……”
“你到底是喜欢我活着,还是喜欢我?”董昧盯着宁长州的眼睛,她从来没有掩饰自己对他的好感,尤其是见面的脸红、提及的相思。
“都喜欢。”宁长州撞见董昧赤诚真切的目光,倏地脸红了,呆呆地垂下了头颅。董昧从未见过这样的宁长州,一直以来他都是三大妖徒中最高冷的存在,那双眼抬起便是俯瞰的意味,这也许就是鹰隼的目光。可现在这个怯生生的表情,哪里有半分往日模样?
她笑了,笑中一半都是苦涩的。董昧捂着脸笑,笑着笑着却是在流泪,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伸手抚摸宁长州的脸,脑海里反复出现宁风遥和展洛昭坠崖的画面,“宁长州,我好冷,抱抱我……抱抱我……我心好痛啊!我好像真的失去他们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好,我陪着你痛。”宁长州抱紧董昧,将她的头颅埋进胸口,“我不会再让你冷!也不会再让你痛!他们对你有多好,我会胜过他们百倍千倍!董昧,我喜欢你,在你采血灵芝的时候就喜欢上了。”
那时候,我还在想,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坚毅的姑娘?百剑穿心的痛苦,也不愿撒手。
崖壁飞来一只鸟雀,焦急地跳了跳喳喳叫唤起来。宁长州似乎得到了什么要紧的消息,将董昧摁翻在地,伸手把董昧领口的衣裳剥了大半,露出半个肩头。董昧大为吃惊,伸手去抓宁长州的脸,大骂道,“宁长州!你做什么?放开我!!不要!!放开我!”
她不知道,自己声音中的抽泣,都会在宁长州胸口化为心疼。宁长州抓着董昧挣扎的手腕,将头颅埋进董昧锁骨中激烈啃噬,像饥渴的饿狼低沉着嗓音道,“闭嘴!”
妖风肆虐,冷笑声将两人的骨头震得发麻,“听胡不归说你损了好些修为,我便来瞧瞧。怎么?这就是你恢复修为的方式吗?难道不会□□焚身吗?”
来者即是妖尊,莫雨声。
“等你享用过后,我能带走她么?”莫雨声坏笑起来,宁长州下意识将身体贴紧,前者高声笑道,“本尊逗你玩儿呢,你喜欢她,要了就是,我没兴趣掺合。”
“宁长州,你的属下梁池鱼带回来的东西不太全哪?你可见过无伤的轮回书?”莫雨声的声音像晴空中暗藏的雷霆,没人知道下一刻是阴是晴。
宁长州没有动静,只是道了一句,“属下不知。”
“想来也是梁池鱼办事不力,本尊已替你处置了他。宁长州,什么时候,来收回你属下的尸骨啊?本尊拧断了他的脖子,谁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的,你不会责怪本尊吧?”
“属下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