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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逃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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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场征战,胜是荣耀,死亦是荣耀,独独败军逃兵,乃是大忌。苏寒英从未想过,自己没有死于敌军的铁马兵刃,也没有死于自己的绝望狰狞,而是死于未婚妻家那层单薄的脸皮。
苏寒英的娘亲卓氏从未对苏寒英说过,他从小就与别人定下娃娃亲,未婚妻是重云镇富商郭啸的千金——郭楚夕。郭啸年少爱慕卓氏,待卓氏嫁人后,便承诺二人若是有缘,定要结下娃娃亲,苏寒英与郭楚夕便是这样的缘分。
卓氏的丈夫同人打架斗殴,被硬生生砍断一条腿落了个残废的身子,苏寒英一家清贫穷苦,时常靠郭啸救济。八岁,郭楚夕便知晓自己有命定的未婚夫。她偷偷跑去偷窥,第一次看见那样破旧的木屋,还有穿着粗布衫略显寒酸的苏寒英。
“我怎么能嫁给这种人?”郭楚夕哭着跑回家,嘴里重复自己不要嫁人的胡话。除了贴身丫头没人知道,自此以后,千金小姐日日偷跑出来藏在桃树底下窥探少年郎习武念书。她想看他到底能成个什么才?
未婚夫的模样随着年龄长开了,在一堆将士中间总是最清秀的那个,力气也最小,这跟他从小吃不饱饭也有关系。苏寒英的傲气与坚毅得到同伴们的赏识,大家渐渐接纳了眼前这个看似较弱的小将士,不再像初见那般打趣他了。
郭楚夕很喜欢苏寒英脸上不服输的表情,那就是战场上英勇的男儿郎该有的姿态。
八年前,苏寒英随部队出兵抵抗敌国虎狼之军,只留下一个坚挺的背影。从那以后,郭楚夕便时常幻想苏寒英英姿飒爽、骑马归来的俊朗模样,日日藏在被窝里面偷笑,祈求苏寒英能够顺利归来。
这一仗,撑了三年之久。听人说,押送粮草的官员站在战场上拔刀自尽,他的身边是将士们的尸骨堆积出来的座座高山,断臂残肢俯首可见,到处都是濒死之时绝望瞪大的双眼。
“三千军,战败,无一生还。”
消息递至重云镇,卓氏的丈夫得到消息后暴毙而亡,卓氏几度昏厥费了好些药钱。郭楚夕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她要嫁给苏寒英,她一直将苏寒英视为英雄。
喜宴上,放一口棺材,棺材里是郭楚夕为苏寒英画的像。红线一头缠在棺材上,一头握在郭楚夕的掌心,三名高堂位置的老者皆辛酸落泪,郭楚夕将头磕在地面亦是哭得不能自已。
“夕儿,你可会后悔?”
“爹爹,相公是英雄,我该为他骄傲才是!”
两年,郭楚夕伺候婆婆两年,什么事情都做。卓氏的病症怎么养也不见好,日渐繁重的农活摧残着郭楚夕的耐心,她愤懑愁苦的情绪一点点积压在胸口。
爆发的引子,即是苏寒英的归来。郭楚夕觉得,他背叛了自己对家国的忠诚,她看见对方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笑容,感到一阵恶心捂着肚子呕吐。
“苏寒英!你回来做什么?你是将士啊,你不该死在战场上吗?!你为什么要做逃兵啊?!我就是因为你死了才嫁给你的!为国而死,死得堂堂正正!如今你活下来,算个什么东西?”郭楚夕像发疯一样用手指抓破苏寒英的脸,抓住身边水桶向苏寒英的头顶泼去,“我想嫁的是敢去英勇赴死的男儿郎,驰骋沙场,死亦为鬼雄!而不是你这条做了逃兵的落水狗!”
靠在门口病得满脸苍白的卓氏捂着嘴默默垂泪,她冷幽幽说了一句击溃苏寒英的话,“我儿啊,你为何回家?你爹若是还在,定要打断你的腿!”
冰冷无情的落叶被土地啃食,苏寒英跪在地面朝卓氏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娘,英儿是从白骨人肉里面逃出来的,英儿只是想回家啊!我想再见您一面,仅此而已!您说我是逃兵,我不否认,您甚至可以代替爹打断我的腿!”
“至于郭姑娘,我们和离吧。”冰凉的语调,撕碎少女十几年的期待与相思。苏寒英低垂头颅,语气没有变化,“姑娘对这样的苏寒英既然大失所望,便另寻个好人家,苏寒英是个怯懦之辈,不配……”
“闭嘴!配与不配,无需你多言!我要嫁的,是从前的苏寒英,不是现在的你……”
“郭姑娘,请听在下把话说完。苏寒英此番回来,只为辞别爹娘,黄粱山上有个叫云岫的姑娘还在等我回去娶她。从战场上苟活而归,寒英本想自刎谢罪,同众兄弟共赴黄泉,是云岫姑娘阻止了我,并且给予我活下去的希望……”苏寒英眼中有光,那道光刺痛了郭楚夕的眼睛与心口。
没人能想到,千金小姐郭楚夕一怒之下从郭家带来好些打手,下令将苏寒英乱棍打死。
“莫伤我儿!”即使埋怨失望,苏寒英仍旧是卓氏的心头肉,她扑至苏寒英的身上想要护住自己的孩子,被打手抓着头发丢到一边。
“伤他?卓氏,你看错了,我要杀了他!”郭楚夕不再唤她娘,而是冰凉地叫了一声“卓氏”,在苏寒英奄奄一息之时跪在他耳边低语道,“我郭楚夕嫁的是堂堂正正的英雄,你不是他,不该回来,也不该继续存在……”
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郭楚夕攥着匕首直插入苏寒英的胸口,看着他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从未杀人的郭楚夕吓得后退几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和沾血的衣角,笑声由小变大,越发狰狞恐怖。
苏寒英对郭楚夕没有恨,他甚至没有将暴怒的郭楚夕放在眼里,侧着头虚弱地喘息着,等待自己生命的终结,唯一的惦念便是伸出手臂朝着黄粱山的方向,喊出最后几个不轻不重的字眼,“云岫……我的……妻子啊……”
睁着落满泪水的眼睛,苏寒英抱着遗憾惨死。郭楚夕不顾卓氏阻挠,命打手扛着苏寒英的尸骨来到重云镇的祭祀之地——食肉井前,用木桶装着苏寒英的尸体缓缓放下去。
食肉井是一口枯井,里面住着一只黑蛟,名唤南溟,乃是重云镇的守护神。
次日,运送食物的百姓将木桶拖上来,里面的尸体消失了。得此消息,郭楚夕倒在自己的床榻上,捂着脸崩溃道,“苏寒英,那个人不是你,对不对?如果让他苟活下去,我心中的苏寒英就彻底死掉了,我不能!谁都不能让你沾上恶名!”
“这个郭楚夕也太恐怖了吧?就这样把自己喜欢的小将士打死,还扔进吃人的井里!”董昧听完故事,头皮发麻,脊背一片两艘螦的。
步伐变慢了些,小姐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嘴唇抿紧。展洛昭开口说话,“郭姑娘怕是将书本上见过的男子气概尽数寄托于苏寒英身上了吧?苏寒英未死,即背叛了郭楚夕对于苏寒英忠肝义胆的想象。”
“苏寒英归来只为辞别爹娘,去娶一个不曾见过的女人,这又背叛了郭楚夕多年来的坚守与爱慕,背叛她作为一个妻子的身份。”宁风遥望着沉默不语的小姐,轻声问道,“小姐,您认识这个郭楚夕?”
“郭楚夕是我表姐,她在那个男人彻底死透之后自裁了。”小姐回头望了眼丫头,“表姐的贴身丫头被郭叔叔赶出家门,郭叔叔命人将她拖去无人的地方打死,是我用重金买了她的命。这些私底下的事情,我也是听这丫头说的……”
宁风遥表示不理解,“苏寒英从地狱走了一遭回来,为什么要逼死他呢?难道战败之人,就没有活下来的资格吗?他是从尸山人海离跑出来的,并非是在战场厮杀时选择了后退,这又算得上什么逃兵呢?”
“你们都在帮他说话,谁又来可惜表姐的十八年韶华?”小姐发了脾气,眼睛湿漉漉的,手臂都在发抖,“你们谁都没看见,我表姐不顾劝阻在她的喜宴上和一口棺材拜了天地!她说苏寒英是她的英雄啊!结果呢?她深爱的人……不仅当了逃兵,还爱上了别人!苏寒英负了谁?你们说说,他到底负了谁?!”
丫头赶紧掏出药丸递给小姐,小姐狠心咽下咳了半天。
两脚一蹬,丫头拦在小姐身前,“小姐,我们回去吧,莫要跟他们再费口舌了!各位少侠,苏寒英的住处就在前面,放眼望去最破的那一家!自郭小姐死后,老爷从未救济过卓氏,这也是他们活该!”
看着主仆二人逐渐远去的身影,展洛昭苦笑一声,“该说什么好?一厢情愿?一往情深?共赴黄泉?这郭楚夕爱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苏寒英呢?”
宁风遥叹了口气说,“当苏寒英真正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郭楚夕这才意识到,这个苏寒英根本配不上自己心头的苏寒英。她天真地将所有的美好倾注于想象中,却无法接受真实的苏寒英同自己想象的男儿郎有那么一丁点儿不同的地方……”
小狐狸从布袋中探出头来,跑至董昧肩头舔舔她的脸。董昧将小狐狸拽进怀里,有些伤感,“她在自己心里造了一个苏寒英,其实她心里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都可以,不一定非得是苏寒英。”
重云镇较为偏僻的小山村出现一间窄小的草屋,四面墙壁残破不堪,围墙内隐约传来孩子的嬉笑声和老人的啼哭。门前用柴火捆起来的栅栏被人踩得瘫在地面,墙壁上挂着被人忘记许久的腐臭的鱼,墙根杂草长到半个人那么高,院子里混乱不堪。
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细细数来共有六个,逼迫老人趴在地面学着牲畜四条腿走路。肥头大耳的男孩直接跨坐在老人腰上,用手掌拍打老人的后背,嘴里高呼着,“驾!驾!你倒是走啊!”
没人知道老人的喜怒哀乐,她长满褶皱的脸扭在一团,嘴角却又是高高扬起的模样,眼角挂着心酸的眼泪。孩童们指着老人嘲笑辱骂,老人的耳朵不好使,低头应声道,“是,是。”
“喂,你们怎么能这样?太不尊重人了吧?!”董昧来到老人跟前,提起男孩的衣领将他摔在身边,想要扶起老人。
谁知老人无端动了怒,将董昧一掌推开,佝偻着背跑到跌坐在地的男孩身前,摸摸他的头紧张地问,“英儿,你摔伤了没?”
又是好一阵讥笑,男孩一巴掌甩开老人伸向自己的手腕,站起身拍了拍衣裳的泥土,恶狠狠瞪着老人,“我才不是什么英儿!死老婆子,不陪你玩了!”
天上下起绵绵细雨,老人将手掌摊开伸向男孩头顶,想为他遮挡雨水。男孩后退几步,将脚边石子踢向老人,石子正中老人膝盖,男孩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这傻子……”
好在宁风遥眼疾手快,使出鬼云十八步来到老人身后,用手臂的力量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老人,冷言轻扫着身前的男孩,“在我们那里,你们这种欺负老年人的行为会被讹得底裤都不剩!展洛昭,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
人头那么大的石块被掷向天空,展洛昭举着长剑飞身劈下,石块裂成两半带着漫天的粉末。六个孩子吓得愣在原地,纷纷咽了一口口水,不敢再动弹,最小的孩子两腿直哆嗦。
“嗖!叮!”展洛昭步伐如鬼魅,长剑一晃来到宁风遥身前,对准男孩额心。疾步移动带出强风,长剑发出铮铮脆响,在男孩眼前带着杀意,下一秒即能穿透他的脑门。
“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给人家道歉!态度不好的话头给你们削掉!”宁风遥语气夸张,指了指身旁的老人,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果然,欺负熊孩子就是爽啊!
耷拉着抽泣的面孔,眼泪鼻涕将整张脸弄花,孩子们围着老人低头道歉,“卓阿婆,我们错了!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取笑您了!对不起!!”
老人似懂非懂,将孩子们的头抱在怀中,嘴里重复地说着,“落雨咯!落雨喽!别淋着……”
心里本不服气的孩子们听着老人的话,眼中出现愧疚的泪花,抱着老人嚎啕大哭起来。董昧借着下雨的缘故让孩子们回家,宁风遥将老人带到屋檐下躲雨,老人的眼睛还是紧跟着离开的孩子们。
她的眼睛里……也有愧疚?
“英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娘亲再也不嫌弃你啦!”老人自言自语,沙哑的声音嘟囔着模模糊糊的话,“想逃……就逃回来吧……娘亲只要你平平安安……”
说着说着卓氏便红了眼眶,宁风遥艰难开口,“请问您是苏寒英的娘亲吗?”
衣领被人拽住,宁风遥吓得脸部一颤,缩了缩脖子。眼前的卓氏带着狰狞的表情望向自己,她眼中的光芒纯粹而凄凉,“我是!我就是!!小兄弟,仗打得怎么样啦?英儿可有受伤?”
“奇了怪了,现在耳朵倒是好使。也许只有苏寒英这三个字才能刺激她吧?”董昧低声吐槽,她并未流露出同情的情绪,“也难怪,儿子死里逃生回来,自己还连同儿媳妇儿对他嘲讽谩骂,最后活生生逼死了苏寒英。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会疯掉的……”
“苏寒英……他人挺不错的,营里面大伙儿都挺喜欢他!只是这仗也估摸不准时日来。卓阿婆,你且好生养活自己,等着苏寒英他们凯旋而归吧。”宁风遥带着眼中两片辰星笑起来,伸手握住卓氏粗糙的手掌,被那层厚厚的茧子扎得有些疼。
望着宁风遥坚毅的目光,卓氏嘿嘿直乐,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跑进破败的草屋。
落魄的地方使人情绪低落,五味杂陈包裹着三人。直到卓氏抱着破布袋子跑出来,将东西塞给宁风遥,两只手挥舞着,比孩子还童真三分,“包子!英儿……喜欢……”
留下一沓钱和三两个馍馍,宁风遥等人告别卓氏。大雨中,先前的“小霸王”抱着一篮热腾腾的馒头、戴着一顶草帽跑到卓氏面前,牵着她的手进到屋子里面去,“卓阿婆,屋里的东西都吃不了啦,这是阿爹做的馒头,给你带了好多!”
“英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娘捂捂手,别冻着……”
“她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董昧很不理解,“她刚刚才说英儿在战场上,现在就把那小家伙认作英儿了。”
“她就是太孤独了。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无论真疯假疯,痛苦都是一样的。”展洛昭安静地回答,眸间闪过一寸黯淡。
“果然……”宁风遥将布袋打开,袋里的包子早已发臭发霉,不知放了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