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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古恨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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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山，木屋门后百步，有一悬天瀑布。瀑布下掩藏石窟，石窟内深不可测，枝叶修长，有泉名曰古恨。
宁风遥等人被瀑布砸得浑身湿透，一步一步踏在水里，细小灵巧的鱼儿围着客人闹腾起来。董昧抱着小狐狸打了个喷嚏，浑身哆嗦，“这地儿也太冷了吧？你师父不会被冻死吗？”
“这就不劳各位操心了。”一股热浪袭来，连风都是暖呼呼的，将宁风遥等人的衣衫全部蒸干。灰色的巨石上倚靠一条蓝色尾巴的鲛人，鱼鳞在浅色光芒下显得倔强坚毅，虽是满头白发，面向却并不出老，只是眼角稍有些褶皱。
慵懒，随性，漂亮。这是宁风遥对瀚海的第一印象，怪不得九夜喜欢他。
瀚海嗅了嗅湿漉漉的空气，眼睛发烫，钻入水中朝着宁风遥奔涌而来。宁风遥后退几步被展洛昭扶住后背，后者拦在宁风遥身前；瀚海像飞驰的流星一样窜出，展洛昭立刻伸出手臂将其隔开。
瀚海的脸狰狞暴怒，大声对着展洛昭嘶吼着，“别拦我！！放开！是她的味道，我不会记错的！是九夜的味道！！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师父……”小杜鹃啾啾叫着，告诉瀚海他们不会坏人。
“九夜早已亡故，我们只是她的送信人。”宁风遥撤下展洛昭阻止瀚海的手臂，将鲛人信递给瀚海，“她爱自己的使命，也深爱着你。九夜是病死的，但她离开时带着微笑，希望你不要为她的离开感到难过。即使难过，也不要花费太长时间。”
瀚海双眸发颤，声音哽咽，抓着那封鲛人信轻轻展开，一字一句读得缓慢细致。这封信写于水中，内容却是无尽的爱的烈火，将瀚海深藏百年的冰冷融化温暖，点燃他百年来坚守的相思。
“她说她负了我……呵，瀚海何德何能……能让九夜如此惦念？我不想打搅她赋予自己的神圣使命，所以来到这黄粱山落脚，只是想藏在暗处偷偷想念她罢了。”瀚海紧握那封鲛人信，放在心口的位置，“其实，我一直都是有私心的。我想着她会来追我，她会放弃她的九夜湖，但是我没有等到她……直到在黄粱山待了这许多年，我才渐渐明白，如果那时的她选择放弃坚守的一切向我走来，还是我曾经喜欢的那个她吗？”
宁风遥眨了眨眼睛，略感疑惑，“那你为什么不留在九夜身边呢？”
瀚海苦笑着摇了摇头，“九夜是有大志向的人，心甘情愿被自己的规则束缚，她太勇敢了。而我，我早已落了俗套，自由惯了，求得不过是风花雪月。我不愿意成为动摇她初心的变故，所以我必须离开！只是我没想到，遥遥相望的相思，这般磨人心肠……”
气氛凉薄哀愁，杜鹃鸟扑棱翅膀飞向出口，噗通一声化为人形。云岫调皮地笑了笑，双手摁进泉水底端，捧起一水四散游离的鱼儿，眼睛亮得像个小太阳。
“老天待我不薄，在我苦于执着与孤寂之时，送来这么一只小杜鹃鸟。她叽叽喳喳的，闹腾得要死，我总是欺负她，她也不恼……”瀚海望着和鱼儿都能玩得欢的云岫，“初见时，这家伙被瀑布打进来，想在这古恨泉捉鱼儿吃，硬生生把我脑袋给啄破了。我逼着她做我的徒弟，取名叫云岫，时时刻刻孝敬我。她也不逃，傻乎乎地做了我八年徒弟。”
展洛昭凝视云岫的眼角，勾起唇角应声，“云岫姑娘单纯可爱，却也是敏感之人。”
瀚海点点头，“确实如此。每当我想念九夜……禁不住难过的时候，云岫就会给我讲许多新奇好玩儿的事情逗我开心，我这边还没乐呢，她自个儿倒是笑得四仰八叉的。”
小狐狸掉进水里咕噜咕里直吐气，董昧将狐狸捞起来，不经意说了一句，“云岫说，她还在等未婚夫回来娶她。”
“哎呀！果然是年纪大不中用，姑娘不说我差点忘了。”瀚海招手让云岫过来，转身从大石头底下取出一只木盒，木盒里面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木盒打开竟是一件折叠整齐的新娘喜服，“这是我托莺鸟编织的喜服，你瞧瞧喜不喜欢？”
“这是缝叶姑姑为我做的吗？好漂亮啊！我很喜欢！！”云岫抱起喜服，将鼻子凑近细嗅着，快乐得像个孩子，两只眼睛蓄满眼泪，分不清喜悲，“是苏寒英最喜欢的桂花香！师父连这都记得，您对云岫太好啦！”
“那当然，我瀚海的徒弟，自然要穿最好看的喜服！总不能让你白白伺候我八年吧？”瀚海托着云岫的掌心，细心嘱咐道，“师父有个要求，你嫁过去了，可不能受气啊！谁要是欺负你，就跑回来告诉我，看我不把他全家掀上天去！”
云岫笑着笑着哭出声来，扑进瀚海的怀中压着嗓子断断续续哽咽着，两只手搂住瀚海的腰不愿松手。瀚海打趣她，“那家伙到底回不回来娶你啊？再不回来，我就把你嫁给别人了。反正这喜服穿你身上，我就图个好看！”
“师父~~他会回来的！”云岫语气带着娇嗔，嘟起嘴装作不开心的模样，“你敢等九夜师娘一百年，我等苏寒英一辈子有何不可？”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瀚海揍了云岫一顿，眼角略微感伤，长叹一口气，“不要活成你师父的样子，你该风风光光地活着。你和我不同，大大方方去爱就好。”
宁风遥想起此刻的苏寒英或许正风流在娇妻美妾中就来了气，“云岫姑娘，你为什么不去重云镇瞧瞧呢？也许他见了你，就不会那么啰嗦了。”
“重云镇有妖南溟，是头两千年的黑蛟，黄粱山没有妖怪是他的对手。南溟得百姓供奉，镇守重云镇的和平，我不敢进去，会被他一口吃掉的……而且，这老……咳咳，我师父每日都要吃新鲜的果子，我不能离开这座黄粱山。”云岫着急解释起来。
“你这么说，倒是我把你绊住了？”瀚海脸色瞬间黑下来，漂亮的鱼尾溅起水花，突然发起脾气来，“既然这样，就都给我离开这里！免得相看两相厌！！走！都给我走！！”
众人灰头土脸地被赶出来，董昧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个人又被瀑布打击一次变得湿漉漉的。小狐狸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毛茸茸的尾巴耷拉着，根本不想动。
云岫抱着喜服好似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眼泪划出眼角，嘴角扬起微笑，回头凝视宁风遥等人，“师傅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展洛昭将眉头锁紧，同云岫悲痛的目光重叠，“他能撑这么久，实属不易。只是如今，他等的东西已经拿到，想来也没有遗憾了。”
“瀚海对九夜应该仍是有所期待的。古恨泉冰凉刺骨，却是减缓衰老、永葆容颜的好东西。看得出来，你师父的生命虽然已经开始凋零，但他的容颜和身体似乎都不算苍老……”董昧有些唏嘘，她的眼睛有些潮湿，长舒一口气，“即使是死亡，他也想保持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宁风遥询问云岫是否与他们一同进入重云镇寻找苏寒英，云岫果断拒绝，她将脸埋进喜服中，眼眸星光阵阵，“如果这是师父最后一段时光，那我决不允许自己离开他半步！”
辞别云岫，三人进入黄粱山深处，沿着茂林清泉向下行进。路上的董昧闷闷不乐，两只眼睛像是看见苍蝇一样充满厌恶的情绪，“你们说这苏寒英是不是移情别恋啦？三年啊！就算有事也可以托人告诉云岫一声嘛！这样不声不响的像死了一样！让人家在那儿白白等着。”
小狐狸从布袋中伸出头高声尖叫，表示同意云岫的话。
行人渐渐多起来，有挑着扁担卖枣儿的，也有提着鲤鱼回家做菜的，更有几个孩童围着陌生人转起圈来。这重云镇与前先的龙斗村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干净整洁的墙壁和错落有致的街巷养着无数和和美美的欢闹声。
小镇出口有一块青花岗石，红字镌刻“重云镇”，后面跟着八个金色字纹——“蛟仙南溟，庇佑我等”。提着水桶的姑娘跪在石头上，用抹布擦拭着青花岗石的污渍，最后将那块抹布扔进水桶，擦了擦汗朝着宁风遥等人微笑颔首便匆匆离开。
“噗通！”提着花篮的女娃娃撞在宁风遥的膝盖上，整张脸埋进他的腰间，伸手将宁风遥环抱住，笑嘻嘻抬起脸说话，“小公子，买我的花吧！很便宜的！一枚铜钱三枝花呢！”
宁风遥没有回答，反而是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用手指戳了戳她被撞得红彤彤的鼻尖，笑得像太阳撒在林间的余晖，温暖而不刺眼，“撞疼了么？”
小姑娘没想到宁风遥会说这样的话，愣了许久才恢复笑容，拉着宁风遥的手撒娇，“小公子，你人真好！耳朵凑过来，我有秘密说给你听！”
展洛昭盯着小姑娘，感知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不悦地蹙起眉头。快步上前准备扯开两人，谁知那小丫头先人一步，手掌掐住宁风遥的喉咙冷笑起来，“别动，否则拧断他的脖子！”
整条街巷的人吓得尖叫起来，虽然害怕却也围起来看上了热闹。抱着小娃娃的老妇人指着小姑娘，脸色吓得惨白，“那女娃娃好奇怪啊！笑得可真骇人！”
“不会是被鬼附身了吧？”
“别瞎说，现在可是青天白日！哪儿来的鬼？”
叽叽喳喳的人群让小姑娘很不好受，她露出锋利的牙齿将花篮抛向天空，顷刻间桃花花瓣将重云镇掩盖起来，花香十里不散。小姑娘舒了口气，抬眸却是胡不归的模样。
“你们好吵啊，我请你们睡一觉吧？”胡不归朝着天空吹气，飘零的桃花开始飞速旋转朝着周围的百姓奔袭而去。
董昧两腿一软跪在地面，洛怀生钻进布袋不吭声。展洛昭在周围洒下剧毒逼迫靠近自己的桃花撤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胡不归掐住宁风遥咽喉的那只手。
“快跑！是妖术！”老伯高呼着，拔腿就跑，无奈桃花已至，往他眉心砸来。
“嘶！！”妖风骤起，将千瓣桃花包裹撕碎于风中，那是毒蛇吐信子发出的警告声。老百姓身后出现一双青绿色的巨大蛇瞳，静悄悄盯着胡不归，眼神一凛妖风再度席卷，将胡不归的身体扔向高墙。
“噗！”胡不归浑身撞在高墙上，生生呕出血来，两眼变得无神，使劲晃了晃脑子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展洛昭立刻查看宁风遥的伤势，脖颈处只留下淡淡的掐痕。
百姓纷纷跪倒在地，朝着那双蛇瞳叩首，“多谢南溟大人！多谢南溟大人！！”
蛇瞳冷血无情，望着落魄的胡不归发出冷笑，“此处是我南溟的地盘，小小桃夭也敢在此放肆！活腻了吗？”最后四个字气势恢宏，吓得桃夭立刻化为桃花随风逃窜，长长的街巷只剩下寂静。
妖风消失，蛇瞳没了踪迹，人群从地上爬起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行商的行商，卖菜的卖菜，孩子们又愉快地打闹在一起。
“她还不死心！”展洛昭揉拳擦掌，满脸写着不开心。宁风遥很是疑惑，“死心？她先前做过什么吗？”
董昧上前，气呼呼地叉起腰，“你在黑崖洞里面失血过多昏过去了，胡不归跑来说妖尊莫雨声想要你这副身体，但只要死人不要活人。”
“然后呢？”
“然后……差点儿没被展洛昭打死，要不是宁长州，她早就废了！”董昧回忆起宁长州的冷峻面容，两颊羞红神情躲闪。
“她不是三大妖徒之首吗？怎么听起来这么不禁揍啊？”宁风遥越听越迷糊，展洛昭上前一步解释说，“胡不归厉害的是桃花阵法，能够用阵法困住百名修为甚者三天三夜，入梦时可窥伺他人过去掌握人心弱点，因此多人围攻她偏偏能胜。若论单打独斗，宁长州远胜胡不归与赵七娘！”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宁风遥拦住一名买菜的老奶奶，笑眯眯地问她，“这位婶婶，您认识一个苏寒英的小将士吗？”
拄着拐咳嗽的老人神色冰冷，抬眼瞥了眼宁风遥，摇起头来，“五年前，那群孩子打了一场败仗，最终全军覆没。你说的小将士，或许已经死在战场上了吧？”
目送老人离开，董昧露出吃惊的复杂表情，摊了摊手，“不对啊，既然战死了那么多人，偏偏就苏寒英回来了，在这重云镇不该很出名才对嘛？”
摆满发簪收拾的小摊前，如花似玉的俏丽小姐整理着自己的发髻，身后的丫头抱着一摞首饰盒子。听见宁风遥这边的对话，小姐嗤笑一声，语气轻蔑，“竟然还有人惦念苏寒英，还小将士？他有什么资格被叫做小将士？真是不知羞耻！”
丫头扯了扯小姐，低头说道，“小姐，这么多人呢！你可别说他的名字，多晦气啊！”
转身想走，眼前出现一个风度翩翩的红衣公子，风灵毓秀，神采飞扬。稍稍抬眸都可牵绊美人心魂，小姐险些撞上公子胸口，羞得赶紧用扇子遮住面容。
“这位公子，你一直盯着我家小姐作甚？”丫头看出小姐的心思，故意说出这种让人误会的话来，站在旁边拱火偷笑。
“看来姑娘认识苏寒英。”展洛昭挑眉，侧身在首饰摊上捞起一只翡翠玉坠细细把玩，“苏寒英的娘亲也是我干娘，在下鲜少来这重云镇，竟不知干娘家在何处……”
丫头听闻展洛昭与苏寒英相识，撇起嘴巴露出嫌弃的眼色，拉着小姐的衣袖甩了甩。小姐被展洛昭的眼睛勾住，一时半刻回不过神来，直愣愣扔掉丫头的手掌，讨好地笑起来，“我认识苏寒英！也知道他家在哪儿！我带公子去吧！！”
宁风遥满脸无语地站在街边，可算知晓这鬼郎君的名号从何而来。这家伙，天天板着个脸，差点儿就相信他不会撩妹了。就凭这张脸，也无需什么手段嘛。
“姑娘近日可接触过苏寒英？”
“没有，他早就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