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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云岫与苏寒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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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默默守护着九夜湖,她将男孩埋葬,每隔半年便要去坟头吟唱。九夜湖鲜少有鲛人食人的故事了,她的身边也出现了默默守护自己的鲛人,瀚海。
瀚海比她年长十八岁,在鲛人一族也算不得大多少,大家都觉得他们配得上天生一对这样的称号。九夜力量强大,瀚海温柔沉稳,况且两人对对方都是倾心的。
“瀚海,如果我去爱你,我就做不到当年的承诺了。”
“那分明是你一厢情愿的承诺!你何必去在意人与鲛族的关系,我们生来自由,为什么偏要被这些莫须有的规矩束缚着呢?”
结局却是分道扬镳,瀚海心上受了伤,前往九夜湖的尽头——黄粱山。
“一百年前,青龙族入九夜湖,成为新王。她明白自己气数已尽,无法带领鲛人对抗青龙,九夜选择同爹爹结为至友,鲛人一族尽数臣服。”青岚指了指那信纸,“九夜一日不曾忘记瀚海,她从始至终都封存着那份爱,这是她临终前写下的鲛人信。”
宁风遥为这个故事感到唏嘘,他似乎看到垂垂老矣的九夜在星空下遥望黄粱山的苍凉目光,坚定地抬起头说,“龙女殿下是想让我们为九夜送信?”
“正是。”青岚从喉咙里面吐出一颗圆咕隆咚的蓝色圆珠,递给宁风遥,“不会白白让你们做苦力的!这是避水珠,能让你们在水里肆意遨游,且畏惧青龙者不伤害你们。”
宁风遥接过避水珠,将它和鲛人信一起放进衣衫内侧。转眼过来,青岚噗通一声跳进水中,化为青龙翻身跃起长吟天地,水蓝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抛出七色光芒来。
辗转两个日夜,鲛人将木筏推至黄粱山,便钻入水中不见踪影。宁风遥望着眼前通天的绚丽山脉,眼睛亮了起来,“好漂亮!咱们鬼门之人还是挺会挑地方的嘛!不错,我很中意这里。”
展洛昭伸了伸懒腰,将脖子拧得咔哧咔哧响,跳下木筏拖着宁风遥的手腕往山上跑,像爱玩的孩子闹腾起来,“走!咱们上山去!”
秋意将醉酒的情欲诉于枫叶,枫叶羞红了脸化为五颜六色的瀑布沾湿群山,铺天盖地来了一场盛装出席。枫叶铺成的地毯踩起来软乎乎的,小狐狸在枫叶堆里面打着滚儿,时不时从一个小坑里面窜出来吓众人一跳。
董昧满脸虚弱地跟在后边儿,“你们都不饿的嘛?能不能找个吃饭的地儿啊?六个馒头你俩抢了四个,剩下两个我还要分给洛怀生,你俩还做不做人啦?!”
展洛昭像是没听着,抓着宁风遥往枫叶下的彩虹雨里穿梭着,衣衫飘舞灵动,两人齐齐摔在松软的枫叶地毯上,互相对视一眼笑个不停。
小狐狸趴在草堆上晃着尾巴,浅黄色的蝴蝶停在狐狸鼻尖上,小狐狸挺直腰板打了个喷嚏在草堆里面滚了两圈,站稳身子晃晃小脑袋。
清风拂面,蝴蝶翩跹,展洛昭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指尖。蝴蝶绕着展洛昭的手掌转了半圈,最终选择落至其食指顶端,将翅膀收起,搓起脸来。展洛昭望着蝴蝶,轻声笑起来,只说了句,“它的翅膀真漂亮。”
宁风遥看得入神了,心中满是感慨。展洛昭这家伙总是说自己不是个好人,为什么敏感如蝴蝶,却又偏偏喜欢他得紧呢?其实,他无时无刻不展现着自己的柔软与温顺啊。
“看起来,它很喜欢你啊!”
“师兄,手指给我!”
“哈?”这个要求听起来怎么这么瘆的慌啊?宁风遥抬起手指轻轻凑近展洛昭的,展洛昭将食指往宁风遥的食指上贴,蝴蝶在展洛昭的指尖跳了两下。
“过去吧。”展洛昭的言语好似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蝴蝶挥舞翅膀跳上宁风遥的指尖,宁风遥只觉得指头痒痒的,但心口的幸福感却成倍增长。
展洛昭歪着脑袋,盯着脸颊微红的宁风遥打趣道,“现在,它也喜欢师兄了。”
云雾缭绕的山腰有间小木屋,小木屋的门吱嘎打开,血红色长袍的小姑娘从山腰沿着蜿蜒小路奔来。她的脸上带着无比期待的微笑,无处安放的手臂像小雀挥动翅膀一样晃动起来,身影轻捷,时而从树梢窜下,嘴里急急重复着一个名字,“苏寒英!苏寒英!!是你回来了吗?”
小雀般的姑娘来到宁风遥等人跟前,脸上笑容一滞,仍旧不死心,将三人一狐仔仔细细搜了个遍。那双眼睛顷刻间化为深秋露水,吧嗒吧嗒掉个不停,“你们认识一个叫苏寒英的小将士吗?”
董昧摇了摇头,肚子饿得咕咕叫,立刻伸手捂住,以为那样就能把尴尬藏起来似的。小狐狸趴在姑娘脚边吠叫,似乎在警示什么,董昧抱起小狐狸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是红狐吗?嗅觉不错嘛。”小姑娘面容失落,却还是微微扯出些笑意来,“我叫云岫,是黄粱山里的一只小杜鹃鸟。山腰上面是我和苏寒英的家,我带你们去吃饭吧!”
几人说了些客套话,介绍各自的名字,云岫还是没有提起半点兴趣。木屋干净敞亮,被满地的杜鹃花包裹起来,一棵古老的枫树为木屋增添许多艳丽色彩。
盛上热气腾腾的包子与白米粥,宁风遥低头喝粥的时候瞧瞧抬头观察云岫。小姑娘生得聪明伶俐,两只眼睛大得出奇,像两只玉盘子黏着两颗圆鼓鼓的黑葡萄;嘴唇像是打了霜的果实,晶亮亮的。
“系统,《鬼养山河》里云岫的爱人是不是在老家娶妻生子,把她给忘了啊?我记得那个叫苏寒英的好像不是什么好东西!”
“系统正在更新,请耐心等待!”系统时而发出男声,时而又是少女音,听起来就像是出了故障。
董昧和小狐狸像饿死鬼转世,一人一狐吃掉两笼包子。展洛昭将白米粥喝净,望着小狐狸狰狞滑稽的吃相,笑话他,“洛怀生,你还是变成人来吃饭吧!瞧瞧那碗粥,都被你舔到桌子上面去了!”
小狐狸跳下木凳,从桌下钻出个少年郎来。洛怀生坐在董昧身边,伸手拿起粥开始干饭,表情却是文雅得多。董昧边吃边赞不绝口,“这包子也太香了吧?我好几天没尝到肉味儿了,今天可算给我解了馋!”
宁风遥放下碗筷,望着发呆的云岫,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多谢云岫姑娘的招待。敢问姑娘,苏寒英是你什么人哪?”
云岫的呆滞的目光中瞬间射出两道幸福甜蜜的光,得意地回答,“苏寒英是我的未婚夫!他很可爱的,你们见了也一定会喜欢!但是不能比我更喜欢他啊,否则我会吃醋的!”
“既是未婚夫,也应该在云岫姑娘身边才是。姑娘可是在等他回家?苏公子是出去办什么事情了吗?”展洛昭出口,云岫便僵直了身子,整个人说话都不流畅了。
“苏寒英说要回家准备厚礼娶我过门……我已经等了他三年,我想他可能遇上什么事情了?人间的规矩,亲人去世守丧还要好几年呢!”云岫站起身,趴在门边望着山外崎岖的小径,“他都还没看过这满院的杜鹃花开……”
董昧擦拭嘴角油渍,将悲伤的气氛即刻抹杀,“哎呀,又不是回不来,嫁娶之喜可是人活于世最重要的大场面之一,能不好好儿筹划嘛?云岫姑娘,说说你和苏寒英是怎么认识的吧?他知道你是一只小杜鹃吗?”
“五年前,我第一次见他。那时候的苏寒英,一心求死……”
五年前的黄粱山,被枯叶寒风霸占,苏寒英撑着大山般沉重的盔甲一步步移动,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摔进泥土中。他的喉咙干涸嘶哑,只能发出沉闷的喘息声,带着死亡的意味。那双眼睛没有生气,眼皮似乎比身上的盔甲还重,时不时得重重地眨下眼睛才能转醒。
噗通一声跪在地面,苏寒英仰天长啸,捂着脸痛哭,将头埋在泥土中。掌心握着带血的利剑,颤抖着放在自己颈项间,深吸口气准备抹脖子自尽。
“喂!你踩着我的花了!”云岫的声音出现,苏寒英转身,云岫纵身扑来将苏寒英压在身下,夺走他掌心那把长剑扔到山脚下去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要死要活的?”
“你是谁啊?!我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苏寒英挣扎不能,仰起头瞪着云岫的眼睛,怒气冲天,眼中满是黑色的绝望,“兄弟们都死绝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是从战场上的死人堆里面逃出来的!我是个逃兵!我该死啊!”
咆哮声越来越小,最后竟硬生生咳嗽起来。云岫摇了摇头,戳了戳苏寒英的脸蛋,为他擦去眼角的血迹,俏皮地说,“你看看,受了这么重的伤,偏偏身子骨还不好,又吼得这么大声,没力气了吧?”
苏寒英红着脸骂道,“你是哪家的姑娘?不知道男女有别吗?赶紧放手,被人看见了我可是要娶你的!!快放开啊……”
“这样啊,那你……娶我吧!”云岫将脸凑得更近了些,笑嘻嘻的模样很是欠揍。苏寒英将头抵在地面,两只眼睛乱转慌得不行,嘴里却依旧不饶人,“刁蛮任性,我才不娶你呢!”
“是吗?”云岫肉眼可见的生气,将脑袋往后靠了靠蓄足了力气,突然将头颅往前弹去撞在苏寒英的脑袋上。苏寒英被撞得两眼冒金星,吃痛一声昏迷过去,双眼紧闭着更显得睫毛细长。
“挺秀气的人,怎么还要去动刀动枪的啊?”云岫捏了捏苏寒英的脸蛋,将他抗在肩头带回小木屋,照顾得周到体面,“我师父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呢!我要是把你的伤养好了,你不要我,我就让师父打断你的腿!”
苏寒英醒来时木屋内无人,他的剑被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枕边。此时的云岫正在山腰底下捡拾柴火,刚从小树林出来,抬头便望见阳光下的少年,他的棱角分外清冷好看,顿时迷了眼。
红衣少女怀中抱着一堆木柴,抬手擦拭额间汗珠,肉嘟嘟的小脸笑得太阳也失了颜色。苏寒英俯视云岫,嘴角微启似要说些什么,眼眸突然化为震惊从木屋前的院落沿着陡坡滑下,掌心稳稳抓住那把属于自己的利剑。
“你伤还没好呢!别乱动……”云岫顿觉耳边寒风倾袭,侧眼一瞧身前扑来一只恶狠狠的恶狼,小腿一软朝身后仰去,手臂被恶狼咬破一块皮,血直直落下红了遍地花草。
“姑娘!”苏寒英挥剑斩向恶狼,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口拦住恶狼的进攻。恶狼环饲周围,绕着苏寒英开始转圈,找准时机朝着苏寒英的胸口思瑶过去;苏寒英侧身一转,抬脚踹向恶狼腹部,大喝一声,追着那头狼的落脚点追过去,利剑刺穿狼的咽喉。
“你瞧瞧你,现在还是一个敢杀敢战的好儿郎啊!”身后的笑声隐忍,苏寒英眼眸微颤转过身来,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愣住:云岫受伤的肩膀化为羽翼,满地都是沾着血的浅褐色羽毛。
云岫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还想铺开裙摆将满地羽毛掩藏起来,被发现时吐着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记告诉你了,我叫云岫,是一只小杜鹃鸟,也就是你们嘴里说的妖怪。”
望着苏寒英略有异样的目光,云岫失落地傻笑着,摆摆手道,“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妖怪,伤养好了就离开这里吧!你生得好看,又会打架,在哪里都活得下去的。”
红衣小姑娘倔强地站起来踉跄几步,才发现脚也给拐了,拖着带血的手臂一瘸一拐地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苏寒英一步一步越走越快,来到云岫身边将她拦腰抱在怀里,“我送你回去,抱紧了,可别摔下去。”
云岫羞红脸,伸手搂住苏寒英的脖子,怯生生问他,“你不害怕我吗?”
苏寒英笑了,笑得还怪好看的,“你救了我,我本该好好报答你的。再者说,小杜鹃鸟有什么好怕的?我还怕你随时被山里的狼和狐狸叼了去呢。”
苏寒英将忠诚放在云岫身上,渐渐脱离战败的惨痛与悲哀。古灵精怪的云岫将绝望边缘的苏寒英拽回人间,带着他重新接受微笑与鲜红,长此以往,他们相爱了。
总算找到了自己为谁而活的意义,为了爱云岫而活。
两年后,苏寒英承诺要迎娶云岫,收拾好一切返回重云镇准备聘礼。云岫便日日守在木屋门口等待她的情郎,这一等即三年。
“云岫姑娘还有个师父?”宁风遥抓住重点,云岫点点头回应道,“我师父是个死老头子,人可坏了!我就是捉虫子吃的时候不小心戳破了他的头,他就强行要我做了他的徒弟,日日给他采摘果子,还要陪他说话,洗澡的时候帮他搓背!名字那么大气叫个瀚海,不成想心眼儿这么小。”
咬牙切齿的模样逗笑众人,宁风遥飞快反应过来,满脸震惊欣喜,“你说,你师父的名字叫瀚海?!他不是人吧?也不是杜鹃鸟?”
“嗯,你怎么知道?师父是九夜湖的鲛人,不知怎么跑到这黄粱山来了。”云岫似乎打开了吐槽的机关,开始侃侃而谈,“你不知道那老东西多自以为是?!他每天像泡澡一样待在古恨泉里,老成那副样子了还整日臭美他的鱼尾巴,说什么他的鱼尾巴是九夜湖里最好看的,连鲛人族的王都喜欢他的鱼尾巴!我每次听他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都快睡着了……”
董昧疑惑地歪了歪头,“你讨厌他吗?”
云岫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似乎自己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想了半天还是晃了晃脑袋,眼角微红,“我不讨厌他。刚开始做他徒弟的时候,确实挺烦他的;后来,我等了苏寒英三年,渐渐开始理解他了。师父虽然偶尔无理取闹,但他眼里的孤独是藏不住的……除了我,没有人和他说话。我想,他也是在等着谁的吧?”
宁风遥从怀中掏出鲛人信,“可以带我们去见见你师父吗?他要等的东西,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