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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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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迅猛,许家下人跑得汗流浃背,用井水一桶桶妄图灭掉这熊熊烈火。烟雾腾空,纠缠在云雾中,好似在哭诉什么,又好似在庆贺。
“里面的人呢?”董昧拽了个人过来。
“许小姐还没出来!”灭火的下人低头回答,抓着手里的水桶奔了过去。
“月见!”宁风遥站在火焰之前,不由自主地往里面冲进去。展洛昭伸手束缚宁风遥的手臂,皱眉道,“师兄,你不能进去!火势实在……”
宁风遥扔开展洛昭的手腕,流着泪大嚷起来,“那是许月见!我才认的妹妹……”失声痛哭后,宁风遥拔腿就跑,围着这火焰环绕,想要寻找进去的出口。
“月见啊!!给我灭火!快给我灭火啊!!”许知恩哭得力竭,被下人扶着身子。
展洛昭和董昧追着宁风遥的步伐,然而,已经能够熟练使用鬼云十八步的宁风遥并不好追,董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累得摇摇欲坠。渐渐的,前方的宁风遥没了影子。
鬼鬼祟祟的许天韵出现在焚烧的木屋前,他的眼睛惶恐不安,刚一转头就被宁风遥扑倒在地。后者愤怒地质问道,“许天韵?你在这里做什么?这火是不是你放的?!!说话!”
“胡说八道!滚开!!”许天韵推翻宁风遥,挣扎起身拍了拍衣角袖口,仓皇失措地跑了出去。
宁风遥撑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整个人神志不清,望着吃人的大火无助痛哭。脚步声?宁风遥抬头,看见一身蓝衣闯进火焰之中,长发如许眉眼如玉,那是洛巧月?!
“洛巧月!你做什么?”宁风遥一边跑着,一边撕心裂肺地喊道,“快回来!!你会死的!”
蓝衣女子闻声止步,转身望着宁风遥,对他深行一礼,火焰渐渐将其吞噬,着火的断梁砸在洛巧月身前阻断生路。宁风遥再想过来,已是不能。
“宁少侠,许家只有梁池鱼和月见妹妹真心待我。梁池鱼已然离开,我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如今月见妹妹也要离开,我这副身子挂在许家也没什么用处,不如与她黄泉作伴、共游阎罗!”
洛巧月微笑着,她的眼泪被火焰映射出琉璃般的光芒,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隐约听见洛巧月叫许月见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许月见被火焰灼烧的痛苦的惨叫,像狐狸死前的悲鸣,一声一声念着自己的相思所在。宁风遥跪在火焰之前,拼命捂着耳朵,钻心的嘶鸣将宁风遥的心口扯开,像刀子一样钻了进去,他抑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许月见!”宁风遥捂着心口大喊,撕心裂肺。
“师兄!”展洛昭来到宁风遥身后,抓住他的两只手臂将他整个人捆在怀中,伸手将宁风遥敲晕过去,温和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师兄不能再这样下去,会崩溃的。”
梦境里的许月见露出甜甜的笑颜,回头对宁风遥说,“宁哥哥,不是说要给月见买好吃的吗?怎么两手空空地回来啦?让我猜猜,是不是想我啦?嗯?”
“月见……”
“宁哥哥,月见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更不是那种很单纯很单纯的喜欢!”
“月见!”宁风遥清醒过来,火焰已经完全被扑灭,火焰中只有两具烧焦的尸体。其中一具尸体,竟被人用铁链牢牢捆在床榻之上!
宁风遥冷笑起来,提出要见许月见的丫鬟,丫鬟的尸体在井水中被人发现。展洛昭在尸体周围检查一番,起身解释道,“生前被人掐住脖子窒息而亡,死后投于井中。齿缝间,指缝中,隐约有深红色细绳,像是束玉佩的红色丝绦?”
许知恩深深喘息着,命人将许天韵带了过来,“许天韵,你的玉佩现在何处?”
“丢了,上街被狗咬了一口。我嫌脏,便扔了。”许天韵满不在乎的回答,略微得意地瞧着宁风遥,还自以为是地晃了晃头。
“你妹妹被烧死了!你还在这里张牙舞爪,是个什么样子?”许知恩伸手给了许天韵一巴掌,许天韵想要说些什么,被身后之人打断,“韵儿,怎么同你爹说话的?”
李琼玉缓缓出现,脸颊上带着一条长长的疤痕,她用慈悲的眼神凝视两具尸体,转身抚摸许知恩的手臂进行安慰,“生死有命,天灾难阻。将军,还请节哀!莫要伤了身体。”
“长宁公主,你脸上是什么伤?”宁风遥眯着眼睛问她,董昧接了一句,“这伤口不该是您自个儿弄的吧?伤你的人就好像是要把你的脸皮整块儿撕下来一样……”
“我的伤与此事并无干系……”李琼玉镇定自若,却被屋檐上的声音打破了淡定,“那是月见姑娘用簪子划的,月见本想戳破你的喉咙,最后却还是只划破了你的脸。”
屋檐上的洛花朝轻盈落下,盯着李琼玉稍显惊慌的眼神说,“你对她有杀母之仇,她却还是不能像你一样,将人命视如草芥!李琼玉啊,这场火真的同你没有半分干系吗?”
“我何必杀她?”李琼玉大怒,两只眼睛凝聚着不满。
“啾!”一只红狐从草丛里钻出,在许天韵脚下滚了一圈,来到宁风遥身边,嘴里衔着一枚断了一截红绳的玉佩。宁风遥摸了摸红狐的头颅,将它抱在怀中,拿起那枚玉佩对着许天韵说,“这是许公子扔掉的那枚玉佩吗?上面可是有你的味道。”
“不可能!我分明将它碾成粉末了,怎么可能还有一块?妖术,肯定是妖术!!”许天韵指着那枚玉佩大笑,“你们就是群无赖和骗子!那不可能是我的玉佩!”
许知恩朝许天韵走去,李琼玉想挽留什么,许知恩盯着李琼玉摇了摇头,李琼玉这才放手。许知恩来到许天韵身前,伸出手掌给了许天韵一耳光,大骂道,“为什么要掐死月见的丫鬟?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琼玉疾步过来,将许天韵拉至自己身后,抬头凝视许知恩,不禁红了眼眶。许知恩问她,李琼玉什么也不说,场面僵持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眼前的废墟出现震动,灰头土脸的许月见就那样直愣愣走了出来,许知恩唤她也没有回应。像个鬼影一般站在李琼玉身前,许月见眼中带着仇恨与苦怨,凌厉的目光同李琼玉争锋相对,口中吐出几个字来,“为何杀我?”
许天韵吓得缩着身子,猛拽李琼玉的衣袖,指着许月见大喊道,“鬼啊!娘!娘亲救我!!”
“啪!”李琼玉转身给了许天韵一耳光,骂道,“混账东西!我怎么将你养成这般德性的?”
宁风遥盯着李琼玉的反应,他怀中的红狐早已消失不见。
李琼玉转身盯着许月见,丝毫没有慌乱和恐惧的意思,反而嘴角微勾,上前一步道,“你不是许月见,你不过是妖孽使的什么障眼法,害我来了!你是方才那只狐狸,对吗?”
许月见目光中的痛恨顷刻湮灭,后退半步化身红狐跳至董昧身后,怯生生叫嚷着。李琼玉跪在许知恩身前,“将军,此狐乃是妖孽!昨日大火未必与他无关!”
“花朝姑娘,可否将你知道的尽数告知?”许知恩没有再看李琼玉,转身望着洛花朝,他听见下跪之人大喊自己的名字还是选择了无视。
李琼玉,我对你太失望了。你说你再不会了,原来还是在骗我。
宁风遥等人离开许家,许月见命人准备一盒糕点前往长宁公主的住处。长宁公主接过糕点赞不绝口,,态度好似换了个人,“月见丫头真是有心了,这糕点我很喜欢。”
“娘亲生前喜爱各种香料,其中一种香料爹爹最是喜欢,名叫白花杀。今日前来,是为赠香料配方,还请长宁公主莫要嫌弃!”许月见从袖口逃出一只荷包,将荷包的线一点点撑开,荷包的香料洒落一地,香气在整个房间漫延。
李琼玉眯着眼睛略显陶醉,“此香甚妙!你将配方拿上来吧。”
荷包内藏着一张叠起来的纸,许月见来到李琼玉身侧,跪在她身旁将那张纸条双手奉上。李琼玉微笑着接过纸条,两只眼睛充满了好奇与贪婪,整个人乐得不受控制,似乎有了这香许知恩就能永远爱她似的。
许月见趴在地面,缓缓从袖口抽出玉簪,抬眸像狼一般盯着李琼玉,挺身将玉簪扎向李琼玉的咽喉。李琼玉吓得捏住许月见的手腕,许月见立刻压在李琼玉的身上,一屋子侍女仆人惊慌逃窜,有的侍女抓起盘子朝着许月见砸去。
“小蹄子!你想做什么?”李琼玉瞪着许月见的眼睛,两腿被压得无力挣扎。
“哼,自然是想杀了你!李琼玉,你难道忘了吗?忘了芙蕖是怎样死在你手里的吗?”许月见发疯一般,手心簪子一寸寸向下移去,“你嫉妒她的容貌,用刀划烂她的脸!还记得吗?她是被你烧死的!你命人点燃了她的头发,她浑身被火焰灼烧,忍无可忍只好跳进井中!”
下人准备强行将许月见抬走,窗口跃进一人,一剑将一名侍女的头发斩断,怒道,“再上前来,断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李琼玉还未说话,许月见大声吼道,“我杀了你!”手上一使劲,玉簪便在李琼玉的脸颊划上一条长长的血口子来,李琼玉疼得惨叫连连。
血水淋了半张脸,再加上李琼玉挣扎时眼神的可怖,许月见吓得跌倒在地,翻身起来朝着门外飞奔逃窜。洛花朝赶忙追了上去,她有些疑惑地问,“为何不下杀手?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我下不了手,我还是杀不了人,即使是仇人。”许月见流着泪回头看她,“我是在偏见里长大的,许家除了爹娘,没有人待我好。所以我自小活得坚决,看得长远,我想着我要活得长长久久。慢慢的,我长大了,明白娘亲的死亡与卑微,爹爹的懦弱和无声,我想着庸庸碌碌活这一世好像没什么意思!我想复仇,拼了命地想……”
“我身边总是这样的人,幸好,我没有成为这样的人。”许月见将沾血的玉簪扔在地下,毫不留恋地走向属于自己的住所,“我不会离开的!花朝姑娘,带洛姐姐离开这里吧!莫要耗在许家了……”
洛花朝回到洛巧月的住处,将缘由讲述清楚后洛巧月拒绝了洛花朝。
“月见真心待我,危难时刻,我断不会弃她于不顾。花朝,你拿着这根簪子离开吧,长宁公主寻不到证据,或许这件事便就此作罢。”
洛花朝红着眼睛说完所见所闻,许天韵哆哆嗦嗦反驳道,“万一是许月见自己不想活了,自己放火烧死自己的呢?她肯定是害怕娘亲会追究她!”
宁风遥冷笑着说,“她被麻绳绑在凳子上,你告诉我她是自己放火的,你不觉得可笑吗?她比你们每个人都干净,凭什么死掉的是她?凭什么是她活不下去?”
宁风遥的质问声让整个许家鸦雀无声,许知恩悲哀地呼吸着,李琼玉护着许天韵双眸清冷,宁风遥红了眼睛。
“李琼玉,下令纵火的人就是你,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否则,月见不会让我带着阿姊离开!她不忍心杀你,就换我来!这场火也烧死了我的阿姊!!该换我来复仇了!”洛花朝不顾旁人,提前刺向李琼玉,许知恩拦在李琼玉身前,什么话也说不出。
“花朝姑娘,此事……”许知恩的手臂被剑划破,李琼玉叫嚣着让守卫杀死眼前无礼之徒,被许知恩阻止,“不碍事,丈夫替妻子受过,本就是应该的。”
疾风扫荡,许天韵惨叫一声,喉咙便被展洛昭捏在掌心。手臂向上一提,许天韵双脚离地挣扎不已,喉咙发出卡顿的咳咳声,两只眼睛就快滚出眼眶了,依稀能听见“救命”两字。
“韵儿!你们做什么?放开他!”李琼玉仓惶的脸变得惨白,脖子开始颤抖。再想上前,李琼玉才发觉自己的身体没了知觉,双腿发颤栽倒在地。
“自然是为民除害。”宁风遥抓起金蚕杖对着许天韵的膝盖就是一击,许天韵惨叫着喊疼,眼泪像瀑布一样挂在脸上,宁风遥举着金蚕杖连续抽打着许天韵的脊背和手臂,眼里带着狠辣的决绝。骨头一寸寸被砸断,身体里流着血……
董昧案子惊叹,“下手这么狠,这还是宁风遥吗?”红狐更是往董昧怀中缩了缩尾巴。
“月见认我做哥哥,我定要为她报仇的。这场大火定然与你有关,辛苦你下去陪陪月见了。”宁风遥轻声说道,尾音情颤捏着心疼,金蚕杖举向青天对着许天韵的头颅直直落下!
展洛昭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丝毫不害怕血水溅进去。
“韵儿!你们放过他,是我干的!是我干的!!”李琼玉爬到宁风遥脚边,紧抓着他的裤腿,双臂抖得像个筛子,眼泪直流,“对不起,是我嫉妒……我生为长宁公主,却比不过她的娘亲,所以我一直想除掉她们母子俩!金枝玉叶的明明是我,凭什么我在将军眼里不比她们更加珍贵?我不服,我一点儿都不服!我是长宁公主,我以为……将军不敢不爱我的……”
宁风遥示意展洛昭松手,许天韵被扔在地面滚了一圈,李琼玉扑上去抱住许天韵嚎啕大哭。宁风遥上前两步,蹲在李琼玉身前,哑着声音冷言道,“长宁公主,你杀人了。天子与庶民同罪,你该偿命的!”
“宁少侠……”许知恩想要求情,被宁风遥狠狠瞪了一眼,后者怒道,“许将军!你是不是不想为月见报仇了?也是,长宁公主是什么身份?青楼舞女又是什么身份?确实比不了。将军可真会审时度势!”
董昧听出宁风遥的阴阳怪气,跟着他说话,“月见姑娘当真可怜,和她娘亲一样皆死于大火,每一场大火竟都归功于同一个人。若我是她,必要以命相搏,到死为止!”
“将军,既如此,便赐死我吧。”李琼玉抬头望着许知恩,“你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善良天真的玉儿了。在你迎娶芙蕖的时候,你的玉儿早已不在这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