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千金不换 ...
-
闲云镇的黄昏依旧是人流如海,太阳拖着乌云在屋顶歇息,也不知哪个孩子打了个喷嚏,竟将太阳拔起一寸来,照得街巷更加迷人了。
宁风遥追着许月见的足迹,街头巷尾地找寻着目标。他看见繁华背后四处磕头的乞丐,看见幸福背后打湿手帕的少女的侧脸,看见安稳背后被混混欺负的孤儿寡母,人生百态,从眼角流入,从肺腑流出,他伸手去抓,尽是不可避免的现实。
他眼睁睁看着漂亮自信的女孩闯进那纸醉金迷的温柔乡——万香坊。狠了狠心,宁风遥跟了进去,抬眼便是女人灌酒、男人搂腰,有的是谈好了价钱的男欢女爱。
“她去哪儿了?”宁风遥着急了些,看见眼前嫩红色衣裳的女子便下意识拍了拍她的肩膀,急急开口道,“许月见!啊……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老鸨贼兮兮地移步过来,在宁风遥耳边嬉笑道,“公子头一次来咱们万香坊吧?看这通身的气派,定是英雄豪杰!我让这万香坊最美的姑娘伺候你,如何?”
“老妈妈,我就是……就是来喝酒的。”宁风遥的气势一下子瘪了下去,老鸨翻脸比翻书还快,指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翻着白眼说话,“去那儿吧,别碍着咱们的贵客了!鸳鸯的百鸟争鸣就要开场了,到时候公子可莫要乱走,别打扰人家看舞听曲儿!”
宁风遥点头应下,来到角落处倒起茶水。靠近高台的那桌人吸引了宁风遥的目光,男人的侧脸冷峻挺拔,倒是像个熟人,实在记不起叫什么名字。男人身旁有个七岁左右的小姑娘,小姑娘穿得破破烂烂的,掌心却咬着一锭黄金,两只眼睛大得出奇。
“各位公子,鸳鸯姑娘的百鸟争鸣就要开始了!谁要是再说话,就得拉上去和鸳鸯姑娘拼酒喝哦,相信在座没人敢和鸳鸯比酒量吧?”
琵琶声起,古筝杀出,弦音时而刚毅时而清雅,水红色衣裳的舞女围着鸳鸯登台旋转,好似百鸟嬉戏,俏丽伊人。蓝衣女子莲步轻移,踮着脚尖在中央花手摇铃,妆容艳丽绝伦,那便是万香坊的花魁——鸳鸯!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宁风遥小声赞叹道,两只眼睛根本离不开台上美人。前桌的小姑娘拍手叫好,被身旁的男人抱在怀中捂住嘴巴示意她安静,小姑娘拍了拍脑袋闭上嘴,朝着蓝衣女子举起双手。
酒壶摔碎的声音,醉醺醺的青衣女子抓着一桌客人的酒壶跌跌撞撞地移动,用极不雅观地姿势爬上圆台。乐师茫然对视,停止奏乐;舞者望向那女人,停止了动作。鸳鸯蹙了蹙眉,委婉行礼道,“姑娘,你可是走错地方了?”
“卧槽,那不是许月见嘛?!”宁风遥当即瞪大了眼睛。
“哇,你好漂亮啊……”许月见以美人卧的姿态瘫倒在台上,鸳鸯跪在她身前瞧着她。许月见不由自主去摸鸳鸯的唇角,顺着脸颊攀上发梢,“我娘当年也该是这副模样。”
“那不是许家小姐吗?”
“什么小姐?那是许月见,芙蕖的女儿!芙蕖当年就是这万香坊的头牌!”
“头牌又如何?还不是个伤风败俗的女人?小姑娘如今生在许家,竟然还跑到这种地方来,真是不知羞耻!”
“芙蕖当年也是贱骨头,瞧上许将军这么一棵大树,人家千金买她一夜都不肯,偏要选许知恩。结果呢?被许家买回去,差点儿没被长宁公主打成残废!据说她死的时候,脸上全是血肉模糊的疱疹……”
宁风遥双手握成拳,胸口好似有座大山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鸳鸯姐姐,你觉得我在这万香坊,值多少钱?”许月见凝视鸳鸯的眼睛,鸳鸯淡漠的眸子里出现了一丝惊异,很快就变成冷淡如霜的模样,“许家的千金小姐怎么能用金钱衡量呢?快些离开吧,芙蕖肯定不希望你到这里来的。”
“那……我娘呢?芙蕖呢?”
老鸨站在台下气急败坏地叉腰,指着许月见骂道,“鸳鸯,你何必跟她废话?这世道哪里有价值千金的青楼女子啊?还千金小姐呢?就算她长在许家,许家人也没几个瞧得上她的!快些滚下来,小蹄子!许知恩为芙蕖赎身的时候,她就值两百两银子,我都没怎么赚钱呢!”
“你胡说!老不死的!”许月见跳起来,脱下鞋子朝着老鸨的脸砸去,老鸨抱着头逃窜,怒火滔天,“看什么看?还不赶快给我把这丫头撵出去?”
如此滑稽场面引得满座宾客哄堂大笑,鸳鸯追着许月见想要阻止她发酒疯。许月见又猛灌一口酒水,将酒壶砸碎在高台上,舞女们吓得尖叫一声,围在角落簇拥起来,恐惧地盯着许月见的下一步动作。
“我娘千金不换!我娘千金不换!”许月见高声重复着这样一句话,涕泗横流,头发凌乱,躲避着人们的追捕。鸳鸯愣在一旁看呆了,她的表情从呆滞变成微笑,笑中含泪,跟着许月见齐声笑开怀,只是她们的心都在哭泣。
一名壮汉抓住许月见的头发,鸳鸯立刻扑上去咬住壮汉的手腕,老鸨痛骂,“鸳鸯,你在做什么啊?!你要跟着那小丫头一起捣乱不成?”
鸳鸯没有理会老鸨的警告,转身望着落水狗一般的许月见,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明白的,许姑娘,鸳鸯她……千金不换!”
“千金不换!千金不换!”前桌的小姑娘跟着重复,男人笑得很是宠溺。
“许姑娘,我带你回去!”宁风遥起身,冲过来跳上高台窜至许月见身前,许月见冲他绽放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便栽倒在他怀中。充满笑容的脸上,全是泪痕。
宁风遥抱起许月见朝着门口跑去,口中紧紧念道,“没事了,没事了,不要怕……”
老鸨暴跳如雷,指着宁风遥大骂,“你还没给酒钱呢?!”
前排的男人摸了摸怀中小丫头的脑袋,从袖口扔出一锭白银,“我替他付了,剩下的权当作送给鸳鸯姑娘的小费吧。”
宁风遥转头瞥了眼,男人在灯火下露出半张脸来,竟是鹰隼宁长州的模样!宁长州低声呢喃,“哼,这傻子成天带着金蚕杖乱跑,真是危险。”
也许是第一次抱着女孩子跑这么远的路,宁风遥只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他低头看着倔强坚定的许月见,满心怜悯与敬意。她为何这样?又何须如此?
“我想吃……包子……有点儿冷。”许月见撒娇道,猛地窜下地,被宁风遥扶住了摇摇晃晃的身体,“谢谢宁少侠带我出来,月见在万香坊玩儿得很开心!”
宁风遥为她买了一笼包子,许月见狼吞虎咽起来,宁风遥像是看见了吃东西的宠物,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许月见的头。许月见边吃边哭,情绪像突然崩溃的河流,宁风遥将自己的衣袖借给她擦拭眼泪,许月见摇了摇头,“宁少侠,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我怕你受伤。”宁风遥轻声回答,害怕小姑娘误会立刻解释起来,“我不是……”
“我知道,宁少侠对我没有那种意思的。”许月见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异常明显,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戳一戳,“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很喜欢宁少侠的!我还想过让你们带我离开,我也想成为一名游侠呢!”
宁风遥没有接话,只让清风悠悠哼鸣。
许月见抓起宁风遥的手掌,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我认你做哥哥吧!许天韵虽然是我的兄长,但他从未将我当作妹妹,我做梦都想有一个亲人,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对我好的亲人!我知道,我爹也很喜欢我,但如果他在长宁公主面前,就不会那么喜欢我了……”
“嗯,我答应了。”宁风遥抓着许月见颤抖的手腕,放在自己心口。
“宁哥哥!宁哥哥……”许月见扑进宁风遥怀中嚎啕大哭,像个小发动机一样颤抖不止,宁风遥也不尽力去劝,他希望许月见能够发泄痛快。
她多想被疼爱啊?无论在许家遭受何种挫折,她都是一副顽皮自信、聪明伶俐的模样。在她仰着脖子装作千金小姐姿态走路和吃饭的时候,没人看见许月见深藏在心底的自卑与酸楚。所有人,不过都在讥笑她装模作样罢了。
黄昏将最后的暖辉洒落在宁风遥和许月见的发梢,许月见就这样沉沉睡去,也许她是真的相信自己吧。宁风遥想伸手将许月见抱起,天色黯淡下来,巷口首尾出现整整齐齐的脚步声,齐刷刷朝着自己走来,宁风遥额心开始冒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不会这么倒霉吧?又是这群和尚?!他们好死不死干嘛非要赖着这跟金蚕杖啊?金蚕杖又不认他们!不过,金蚕杖不伤人,我也打不过他们啊。
“系统,就没有适合我的打斗模式吗?跟了展洛昭这么久,我就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吗?”
“啊这……遥遥,展洛昭是天才,你不是啊。”
“我都要死了!你就说帮不帮吧?你不帮我的话,这活儿你找别人去干,我死就死了!”
“哎呀,不要这么暴躁嘛。一开始你确实是废物基础,不过展洛昭每晚都偷偷为你输送内力修为,特别是破庙佛像那一晚!现在你的武功已经算是中等偏上的位置啦!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宁风遥沉默下来,每晚吗?展洛昭,展洛昭啊……
“我现在给你的脑子导入《梨花枪法》和《鬼云十八步》,你可以随意所欲地使用它们。《鬼云十八步》是展洛昭的独门功法,反正你是他媳妇儿,也不算偷学!《梨花枪法》是几百年前一名叫无伤的道士所创,其枪法果决迅捷,直指要害!”
“无伤?那不是妖尊莫雨声的恋人吗?”
“是的。系统总部就给了我这两本秘籍,我可都交给你啦!”
宁风遥抓住金蚕杖飞身袭来,对着一名和尚就是抬脚一顶,和尚腹部受击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面哀嚎。如狐似魅,乱步飘零,宁风遥的身影穿梭在众僧之间,却没人能够看清宁风遥的样貌,纷纷举着掌心长棍一顿乱敲。
《梨花枪法》第二式:劫掠!
宁风遥手腕轻摇,从臂弯蓄力于指尖,金蚕杖像螣蛇钻心朝着另外一名和尚的右胸奔去。待和尚侧身闪躲,宁风遥嘴角一笑,将金蚕杖推出半个掌心,握紧末端微蹲下身体手臂向左蓄力往右侧横扫,和尚躲闪不及被金蚕杖掀飞出去!
“他何时变得这般厉害了?”
“管他呢?杀了他,把金蚕杖夺回来!”
《梨花枪法》第四式,惊雷!
宁风遥转动掌心金蚕杖,像戏法中猴头耍棍一样利索流畅,身体轻似飞鸟窜入天空,下落时将金蚕杖砸向地面。大地摇晃,周遭碎石惊起环绕着宁风遥的身体,宁风遥举起金蚕杖旋转起来,杖身生风将碎石尽数击飞,砸向那群吓得半死的和尚。
乾元圈出现,宁风遥吓得后背冰凉,他差点被这只金圈子掐死。脚步稍显凌乱,怀真笑着从巷道尽头出现,“宁少侠真是好武功!金蚕杖不伤凡人,你却将它耍成利器,在下佩服。”
手掌合拢,嘴角念诀,乾元圈对着宁风遥就是一击。宁风遥抓着金蚕杖抵制乾元圈的进攻,翻身用鬼云十八步躲避着乾元圈的招式,“怀真大师,就算你杀了我,金蚕杖也不会为你所使,你又何必强求?”
“金蚕杖只能是炉鼎寺的法器!你若不死,就必须成为炉鼎寺的僧人!”怀真冷笑起来,看着被乾元圈折磨得精疲力尽的宁风遥,勾起嘴角,“你的武功确实厉害,但你的体力似乎不足再支撑下去了。宁少侠,若是愿意随我们前往炉鼎寺剃发为僧,贫僧便饶你性命。”
“我不愿意!”宁风遥刚想嘴硬,怀真如雷霆之势朝着许月见移步过去,宁风遥再次使用鬼云十八步上前阻拦,眼见那乾元圈就要挂上许月见的脖子,宁风遥纵身跃起,“堂堂炉鼎寺高僧,竟然用凡人性命要挟于他人,当真是好功德!”
《梨花枪法》第三式:搬山!
金蚕杖经手腕转动得到充足的力道配合与默契,将乾元圈从下往上挑,当啷一声震惊天地。宁风遥口吐鲜血倒在地面,怀真收回乾元圈,金圈出现一道又长又深的裂口,怀真右臂颤抖朝着宁风遥疾步而去。
屋檐背后跳出三名黑衣人,两名黑衣人上前捉住怀真的手臂,第三名黑衣人将手心匕首扎进怀真心口。怀真瞳孔放大,满眼不可思议,痛苦地挣扎,“不可能!我不会死的……”
“怀真师父!!”其余僧人举着木棍冲上前来,绿色焰火包裹着宁风遥等人,火焰中游荡着毒蛇的影子。屋檐上坐着的男人吹了口气,绿色火焰像是长了腿朝着僧人劈头盖脸地烧去,火焰中只留下一声声惨绝人寰的哀鸣。
黑衣人回过神来,才发现中刀的怀真已经被一群鸟雀衔着衣裳挂在月下去了。一只鹰隼啄瞎怀真的左眼,冷笑起来,“困住梁池鱼的那只笼子是你做的?哼,你想从他嘴里拿到妖尊的情报,是吗?谁知道他誓死不说,你便用佛印灼烧他的皮肉,是不是?!”
“你知道梁池鱼是我的手下,对吗?”鹰隼化身宁长州,站在鸟雀的背上,死死盯着怀真。怀真浑身发抖,开始求饶,泪流满面,眼泪和血水融为一体。
宁长州跳下云端,另一头的屋檐上坐着个小丫头,小丫头笑着伸出手臂,宁长州温柔地抱着小丫头,头也不回地说,“妖尊的性命也是你这种小人物能图谋的?”
话音刚落,鸟雀将怀真围成一个圈,齐齐用嘴啄烂怀真的皮肤,一点点啃食他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