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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柳元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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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风遥满眼震惊,“敢情这座城里都是……鬼?我说怎么阴森森的。”
僧人缓缓进入屋内,烛火瞬间明亮许多,就好像门外进来了个太阳。僧人后背笔直,头颅微沉,左掌捧着木鱼与犍锤,右掌呈作揖状,披着青衣袈裟,步伐稳健却又轻盈十足。抬起脸来,是一张并不年轻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却又不是冰块脸,不怒自威的眼角竟带着些慈悲的意味。
“晓尘大师!”展洛昭叫出声来,上前一步,他第一次露出了孩子面对长辈该有的笑容。宁风遥转眼望着眼前的晓尘,只觉得这家伙一定是个高人。
“你是当年……城头下的那个小乞丐?”晓尘认出展洛昭,摸了摸他的头,“说来惭愧,贫僧当年心浮气躁,不解佛缘,落得个寒酸下场,故未将你带走,只能留下那半块馒头。如今,你的修为已胜过同辈无数,不必让我挂念了!”
展洛昭点点头,顺从地说,“若是当年没有那半个馒头,展洛昭早就饿死街头了。”
“系统,这晓尘是谁啊?我不记得《鬼养山河》有这样一个角色啊?”
“原剧情中,妖尊莫雨声打击正道力量,暗杀一名扫地僧夺取炉鼎寺至宝——金蚕杖,用来对付展洛昭的鬼云十八步!金蚕杖经由道法与佛缘铸炼而成,能够将展洛昭鬼云十八步中其他十七个假影子用光芒击碎,总之就是……很克制展洛昭啦。”
“可这些都是后面的剧情了呀?难道这和尚就是扫地僧?不是说扫地僧都深藏不漏,特别厉害嘛?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妖尊杀死了啊?这和尚背后确实严严实实包了件东西,多半就是那金蚕杖!”
玉丫头受到忽视,周身旋风一起化为原形,那是一只雪白色的狐狸,身段修长挺拔,那双眼睛机警伶俐。狐狸朝着门口跑去,僧人敲响木鱼,狐狸跌在地面翻起白眼抽搐起来。
“这是玉狐!皮毛胜雪,目若翡翠,通体藏香,性温和。”系统突然科普起来。
倏地,周身境界入了混沌,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起来。一只红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围着玉壶绕了好几个圈,对着晓尘高僧嚎叫不止,那双红色眼睛比烛火还亮几分。
“洛怀生?他不是在董昧的包里吗?怎么自个儿跑出来了?”宁风遥赶紧上前拦住和尚,笑着摆摆手,“不关这只红狐的事,他是我们带进来的,还请晓尘大师莫要杀他……”
门口的董昧慌张赶来,“宁师兄,展师兄,洛怀生跑了!唉?这儿怎么多了只白狐狸?”
“那是玉姑娘。”宁风遥回答她,董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宁风遥想把洛怀生抓起来放进袋子去,展洛昭阻止了他,“洛怀生的魅术或许能够帮我们,魅术由心魔而发,心魔由过往而生。他应该可以带我们去见这座城的过去!”
红狐盯着展洛昭,点点头,领着众人往木屋背后的坟头跑去。玉狐没有选择逃走,而是跟在红狐身边,等待众人揭开这座城的创伤,玉狐小心翼翼地叫着,红狐时不时趴在她脖子上安慰她。
坟头白旗翻卷,魅术将这座城变得鲜活起来。鬼,变成了人。
古槐城,百年前,名为南城,是煌国的边境之城,年年同外族交战,民不聊生。
女人织布缝衣,背后跑来七岁左右的男娃娃,男娃娃为女人擦去汗水,坐在木屋外的凳子上抬着腿,“娘亲,今天街上又死了好多人!对面一家子死了六个男人,王大娘一早就抱着小女儿投了井……”
溥氏停下手中活,跑出来将男娃娃抱在怀里,哑着嗓子哭,“殊儿别怕,娘亲会好好保护你,直到你长大。你就好好跟着李师傅读书习武,将来做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再过来好好保护娘亲,怎么样?”
“好!元殊要做煌国最厉害的大将军,把欺负老百姓的狗贼全部打跑,陛下就可以赏赐全天下的金银财宝给我,到时候元殊给娘亲盖最漂亮的房子!”
“好,殊儿真好,娘亲等着。”
男娃娃的名字,叫柳元殊。
柳元殊年少大败边境大将军商诀,名声大作,商诀带其离开南城前往京城,成为京师之兵。后来,柳元殊因一箭刺穿皇宫刺客的大腿将一伙造反之徒一网打尽,从而获得皇帝赏识,赐名“神武将军”。再后来,柳元殊凭借高超的武艺与谋略征战数座城池获胜,皇帝将其视为亲信收养在身边,参加各种皇宫宴会都会带着他。
围猎之日,柳元殊身份低微,王孙贵族多有不满。
“元殊将军,去挑一匹好马吧!今日围猎,莫要让本王失望才是。”君王苏越山指了指树林左侧的地方,“那处可是有好东西,本王为那东西费了十车黄金呢!”
柳元殊半跪在地低头领命,“元殊定不负陛下所望!陛下要的那件东西,元殊赢定了!”
“他一个下贱的侍卫,怎么也好意思参与围猎?神武将军不过就是个虚名,那日皇宫巡逻的人要是我,我也能射中刺客!唉,人家现在可以马背上逞威风,我们只能抓着刀枪在这儿做看守,可悲啊!”
柳元殊挑了匹性情温和的枣红鬃马,背着弓箭在树林左侧绕来绕去,耳畔清晰出现王孙贵族不屑的埋怨声。
“哼,那柳元殊怎么回事?我送去的金银财宝、绝色美人一个不收!他真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吗?”
“六皇子息怒,柳元殊没有眼力见儿,总有一天会被收拾的!现在,也就陛下宠着他了。”
“父皇说这里的树林有他喜欢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到!”六皇子的眼睛像狼一样密密麻麻地寻找着,突然抽出一支箭,笑出声来,“好漂亮的狐狸!”
尖细的狐狸的低吟,玉狐从六皇子的马蹄下窜过去,六皇子一箭没有命中。背后的侍卫帮着射箭依旧跟不上玉狐的速度,六皇子大怒,“别被人家抢先了!这狐狸是死是活都得是我的!父皇一定是想要那张上好的皮囊,我得完整地剥下来才行,放箭的时候给我仔细了!”
柳元殊将箭捏在掌心,低声暗骂,“飞扬跋扈,真是个无能无德之人!”
玉狐在地面打起滚儿来,躲过连续的四支箭,转身对着六皇子呲牙咧嘴,发出威胁的狐啸。六皇子气得牙痒痒,拉弓搭箭朝着狐狸的眉心,狐狸闪身躲避,只是蹭了些皮毛下来,并未受伤。
“六皇子是铁了心要它。”柳元殊叹了口气,发现玉狐正盯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水灵灵的眼珠子里装满了温柔与美好。
“对不起,如果要救你,我就必须是第一个伤害你的人。”柳元殊抓起一支箭,对准玉狐的身体。玉狐转身逃窜,柳元殊手腕一动,箭头追出去,擦过六皇子的衣袖,扎破玉狐右后侧的脚踝,狐狸惨叫一声倒在地面。
“元殊将军,真是好眼力啊!”六皇子满眼妒意,掉转马头离开这片树林,“小将军,你如今身在京城,不把心泼脏了,往后的日子可不好混哪。别人的话也要多听听……”
柳元殊深行一礼,“不劳六皇子忧心,元殊耳朵窄,向来只听王命。”
玉狐叫声悲凉,瑟缩着身子趴在地面,柳元殊抱起小狐狸,撕下半个袖口为它包扎伤口。玉狐没有再叫唤,反而翻个身懒洋洋地露出肚皮,小爪子轻轻挠着柳元殊的衣袍,嫩嫩地叫了几声。
柳元殊将玉狐献给苏越山,苏越山将小狐狸抱在怀中爱不释手,满场王孙贵族面含嫉妒。众目暌救之下,君王将玉狐当作赏赐赠予柳元殊,满座皆惊,不敢在明面上与柳元殊为敌。
南城战事紧急,保守派想要弃城求和,柳元殊在殿堂之上指着保守派的鼻子大骂一通,直接请命返回南城死守疆土。苏越山生性怯懦,虽有神武将军柳元殊在身侧,却还是担忧不已,他既不敢得罪保守派老臣,也不敢伤害各位将军报效祖国的豪情壮志,只得答应柳元殊前往南城驻守疆土。
返回南城,柳元殊第一件事便是回家见母亲一面,老人没有像柳元殊那样眼泪掉个不停,只是默默地拍着对方的后背,骄傲地说,“我儿庇佑这座城,老婆子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柳元殊将玉狐送给溥氏,溥氏满心欢喜,忙问,“这小狐狸倒是生得可爱,它可有名字?”
“未曾取名,要不……叫玉丫头吧!”柳元殊挠了挠后脑勺,“陛下说了,这可是价值千金的玉狐,通体雪白,四肢修长,性情温和,有它陪着您,您也不会寂寞。”
外族番邦来袭,柳元殊誓死抵抗,三千士兵硬生生对阵五万。柳元殊出战数次,每一次都能将敌军首领的人头提回来挂在墙头,神武将军的名号也越来越大。
外患远不如内忧可怕,南城的富商豪绅压迫百姓,霸占钱财与土地。每每柳元殊问起,没人敢说富商豪绅半句不是,只道时运不济。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南城开始流传一个故事:外邦之人来到南城,城中人大声说道,“煌国神武将军柳元殊在此,无人能攻下这南城!”前来侵犯疆土的番邦之人大笑,“如果不是柳元殊,我们还不稀罕来这里!煌国若是将柳元殊将军的人头奉上,我等一定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个故事原本是美谈,接着传为居心叵测的道具,其次传为功高盖主的理由,最后这个故事沦为笑话似的悲惨的结局。
豪绅富商聚集在一起,宴请柳元殊,表面上感谢柳元殊为南城的平安付出诸多努力。柳元殊为了缓解百姓苦难抱着劝说的心愿前往宴会,坐在席上饮酒,冷冷地盯着台上妖娆姿态的各色美人。
布料大户楚豪绅坐在主人的席位上,举起酒杯敬柳元殊,“南城能有今日的繁荣,都要感谢柳将军在战场上以一当十的实力!此一战历经两年之久,柳将军拿了三十八个人头,真可谓神勇无敌呀!楚某在此敬将军一杯!”
柳元殊仰头痛饮,只觉头颅微醺,恍惚中瞧见门口的下人慢悠悠进来,抬着一面白色旗帜。顿时察觉不对劲,柳元殊再想起身已然无力,撑着桌子怒道,“你们想投降?”
“不可以吗?”楚豪绅站起来,俯视柳元殊,“将军觉得打仗很好玩儿吗?平平安安、和和气气有什么不好?我们确实一直在打胜仗,但我们依旧在不停地死人,一车一车的尸体啊!既然反抗一定会有牺牲,为什么我们不选择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是我们的国土!这是我们的家!凭什么不去争、不去抢?”柳元殊大骂,“你们这些被金玉玛瑙饲养长大的蛀虫!哪里知道疆土胜过万金的道理?我带着将士们冲锋杀敌的时候,你们踩着老百姓的脊梁骨骂他们是奴隶!我们在帐篷里杀掉自己最忠诚的马匹作食物的时候,你们用金樽里的清酒洗葡萄吃!我倒想问问你们,家国与百姓在你们眼里……只是获利赚钱的手段吗?”
门口又来了一波人,提着一只笼子进门,笼子里装着柳元殊的玉狐。柳元殊扶着额头挣扎起身,大喊一声,“玉丫头!!”
狐狸看见柳元殊,激动地朝他叫起来。
楚夫人的眼睛直愣愣盯着玉狐,赞叹不绝,“夫君,这只狐狸真好看!我想要它的皮毛,你把它剥下来送给我怎么样?柳将军,妾身喜欢那只玉狐,你开个价,如何?”
“那是……我的……狐狸!我的……玉丫头……”柳元殊倒在地面,一点一点朝着笼子爬过去,屏风背后涌出许多手持长枪短刀的刺客,那些冰凉的武器尽数钻进柳元殊的脊背。
“啊!”血花飞溅,楚夫人吓得大叫一声蒙住自己的眼睛。楚豪绅命人将狐狸带过来,刚打开笼子的铁门,玉狐冲出来抓伤下人的手指,来到柳元殊面前舔了舔对方还略带温度的脸。
柳元殊的眼睛是无尽的悔恨,他可以死,他本该英勇赴死于战场,而不是死在这笙歌曼舞与金樽玉石之中。这样的死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甚至令人不耻。他的嘴里喷出几口血水,一点点朝着那白旗移动去,“不准……投降!我是……神武将军,取……取我的……我的铠甲来……”
绝望,濒死的、痛苦的绝望出现在眼眶中,柳元殊眼中的光芒熄灭了,拖着带血的身体扑向白旗,在那白旗之上断了气。
“他死了吗?快,把他的头挂在旗上!他们来信说,只要在城头举着挂有柳元殊人头的白旗,他们就撤兵离开!还说以后有生意和咱们做!”
“他的将士怎么办?会不会向我们拼命啊?打仗的人都是些莽汉子,没脑子的,动起手来咱们也禁不住啊!要不塞点儿钱过去?”
“你傻啊,就说柳元殊为了南城百姓自刎身亡,不就好了?”
南城的将士并没有相信这个说辞,富商豪绅们涌入城头高举着挂有柳元殊人头的白旗,在城头高喊,“柳元殊已死,这是他的项上人头!!柳元殊已死!”
将士们皆为哀嚎与叹息,有心人前往柳元殊的住宅告知溥氏其子死亡的真相,老人只是傻傻地瞧着正在坠落的日头,流着眼泪说,“早知结局如此,我又何必叫他忠义报国?”
“元殊要做煌国最厉害的大将军,把欺负老百姓的狗贼全部打跑,陛下就可以赏赐全天下的金银财宝给我,到时候元殊给娘亲盖最漂亮的房子!”
玉狐匆忙归来,溥氏早已悬梁自尽,留下一行字:南城,不配我儿神武之姿!
外族人竟真的撤兵离去,其君王冷笑一声,“舍得杀柳元殊这样的英雄人物,煌国已从根上溃烂,如此懦弱无能的国家,我也不着急讨要。留这南城半年清静,愿柳将军英魂得以安息此地!走吧……”
没人能想到,南城在半年后变成一座死城。一只狐狸,杀了全城的人。据说还是一只通体雪白、性情温和的玉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