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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玉丫头 ...

  •   木舟矗立一名白衣女子,女人手握一杆长旗,雪白色的旗面沾了陈旧的血迹,留下淡淡的梅花似的印记。旗面下挂着铁铃铛,风一吹或是手一晃,脆响惊震,穿云而出。

      “山河越风雨,义难寻;刀戟败金樽,血尝尽。南柯绕故土,血气换琉璃。相思皆入骨,明月谓我心。酒肉十步杀海棠,将军尸骨葬千里,何人话凄凉?玲珑满挂囚笼身,报国好似苦修行。朝朝暮暮贪闲情,生生世世黄泉鸣!”女人哼着激昂却略显悲哀的小调,泛舟挥动旗帜,词中满是怒斥与戾气。

      宁风遥深吸一口气,再轻轻吐出,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整座城安静下来,没有人敢高声说话,纷纷趋步归家,没了踪影。

      “展洛昭……她是人是鬼?”宁风遥紧抓展洛昭衣角,越发觉得这座城怪异起来。

      “她不是鬼,也不是人。”展洛昭盯着白衣女子的眼睛,带着警示意味瞥了眼,“她是妖。”

      “这座城里的人,好像都怕她。”

      木舟停在宁风遥附近的烟雨河边,白衣女子举着白旗登岸,望着展洛昭背后的宁风遥,伸手去摸宁风遥的脸,“呵,公子怕我?别怕,我不害人。”

      展洛昭指尖捏住白衣女子的手腕,警惕地问她,“你是谁?”

      白衣女子眨巴着眼睛,突然笑得乖巧可爱起来,“我喜欢别人叫我玉丫头!”

      “玉姑娘?”宁风遥小心翼翼地叫了声,“那个……我姓宁,你叫我宁公子就好!他是展少侠,还有个董师妹在上边儿买布料!我们三个就是些闲来没事的游侠,路经此地,想找个地方休息。”

      “哎呀,那可巧了。这古槐城可从无留宿之客,碰巧我喜欢招待客人,你们跟我走吧!”玉丫头小心翼翼地握着白旗,抚摸着白旗上斑驳的血色,眸心含情,“少侠看起来这般厉害,想杀我还不容易?我对各位应当是没有威胁的。”

      宁风遥刚想拒绝,展洛昭便一口答应下来,顺路将董昧从布料店抓出来。白衣女子依旧哼着那首歌,精神恍惚地蹦跳着,宁风遥这才发现女人是光着脚走路的。

      “布料店的老板娘怎么突然藏到桌子底下去了?”董昧疑惑极了,展洛昭示意她不要继续过问,董昧一步步挪到展洛昭身侧偷偷说道,“展洛昭,看着情形,她是个妖怪吧?这妖怪害人吗?咱们要不要趁机杀了她?”

      展洛昭摇了摇头,“不着急,这座城很奇怪,此地怨气、阴气不像寻常地方,咱们先看看情况再说。”

      一路静默,气氛诡谲。宁风遥打破沉默,“玉姑娘,你说这座城从无留宿之客,这是为什么呀?这里看起来挺热闹的,烟雨河也很漂亮。”

      玉丫头停了脚步,将指尖放在唇边做出噤声的动作,表情极其恐怖,故意低沉着嗓子说话,“这座城里的人……全部都做了坏事,他们怕鬼!怕鬼推开他们的房门、爬上他们的床、剜掉他们的眼睛和耳朵!嘻嘻,他们杀起人来义正言辞,现在却怕鬼怕成这副模样,好好笑啊!哈哈哈,你们不觉得吗?你们为什么不笑啊?不好笑吗?”

      又是好一阵尖锐的、难听的、处于崩溃边缘的癫狂笑声,玉丫头领着众人来到一座木屋前头,开心地跺了跺脚,推门进去,“到啦!我们到啦!!溥夫人,玉丫头回来啦!还有三个客人呢!”

      寻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玉丫头倒也不恼,只是为宁风遥等人收拾起客房来。窗外下起小雨,淅淅沥沥的,好像是谁在哭,混着玉丫头嘴里的调子,使人感伤不已。

      “玉姑娘,你去哪里?外面下着雨呢。”董昧高呼一声,宁风遥将门口摆放的纸伞递给玉丫头,“外面路滑,玉姑娘可要走得小心些!”

      玉丫头盯着宁风遥的眼睛,默默接过纸伞,“公子说笑了,你分明知道我是妖。难道是害怕雨水弄脏我的皮毛,剥下来不好赚钱?”

      宁风遥慌张摆手,“才没有!玉姑娘,我……”

      “逗你玩儿呢!原来你不只是看起来傻,你是真傻呀!不过,还挺可爱的。”玉丫头朝着宁风遥的脸颊亲了一口,开心地跳出去,朝着木屋背后的山林跑过去。

      “她这是去做什么呀?”董昧很是好奇,“要不我们跟去看看吧?万一她是跑出去杀人的呢?这座城的人这么怕她,肯定有原因!或许,她就是个半夜出门吃人的妖怪!”

      宁风遥虽然也有满满的好奇心,却不敢出门,只好向展洛昭投去求助的目光。

      展洛昭似乎有些不高兴,语气生硬地问,“师兄,她为什么要亲你?”

      宁风遥瞪大了眼睛,尴尬地抠了抠鼻尖,“呃,可能是她……她……有病?”

      “哼,董昧说的没错,万一她是个半夜吃人的妖怪呢?我们去探个究竟,若事实果真如此,咱们把她就地解决就好,也算是为民除害!”展洛昭眼里燃着火星子,提剑出了门。

      宁风遥和董昧怂里怂气地跟在展洛昭身后,只觉得展洛昭背后都出现了一股无名火。两人对视一眼,摆了摆手,纷纷叹了口气。

      宁风遥在心中念道,“原来展洛昭这么为民着想啊?是我肤浅了,唉。”

      董昧在心中念道,“这傻子不会还不知道展洛昭为什么生气吧?他或许都还没意识到展洛昭在生气!唉。”

      木屋背后茂林遍布,荆棘丛生,泥泞的道路只留下一行脚印。

      山坡出现白衣女子的身影,她立在一座坟前,将带血的白旗插在坟头,弯腰跳起舞来。她带着笑,却又含着泪,那张脸不知是喜是悲,仿佛在强迫自己释然一切。翩跹妩媚的姿态在雨中添了三分纯净,身段柔软细腻,指尖挺拔如玉,脚尖好似仙鹤弄水轻盈。

      又是那首歌,哼唱起悲痛欲绝的相思。就好像她面对的不是一座冰凉的坟墓,而是一位深爱着她的情郎,她与他对视,眼神缠绵陶醉,痴情地伸出手臂求一个拥抱,最后只能在雨水中搂住湿透的自己。

      “她好像很难过?”董昧看着颇为心酸,也许是被玉丫头的情绪所感染。

      “一边笑一边流眼泪,应该是想念墓中人了吧?或许,是她的情郎?”宁风遥撑着头说,特别像以前看苦情剧的反应,整个人都不好受。

      展洛昭有些无语,指着墓碑,念起碑上镌刻的文字,“别瞎猜了,碑上有字的。柳元殊之墓……忠肝义胆,战无不胜……”

      黑暗中有男人和女人喘息的声音,沉重的喘息声,好似背上端着一块巨石似的。紧接着是铁链子噼里啪啦的撞击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脚步声,笨重的呼吸声飘散在各处。

      玉丫头突然弯腰趴在草丛上,拨开那堆杂草,硬生生扯着一名男子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扯了出来,荒诞地大笑起来,笑中带恨,“原来你们在这里呀?快出来!都给我出来!”

      一群富贵装束的人迈着沉重的步伐摔了出来,脚腕都挂着铁镣,铁镣之间用铁链锁紧,将二十几个人连成一片。他们大都是肥得流油的商人,脸上的肉用两只手掌也抓不住,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满头金枝玉簪的女人吓得尖叫起来,嚎啕大哭,被玉丫头伸手抽走两支玉簪,女人伸手朝着玉丫头的脸抓去,“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玉丫头一脚将女人的脸踩进泥巴里面,女人喘不过气来只好求饶。剩下的人赶忙跪在地上,对着那座坟墓磕起头来,大声嚎哭,“柳将军!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你要多少金银财宝,我都可以烧给你,你在地府会有花不完钱!我……我还会给你烧女人,多漂亮的女人都可以,只要你原谅我!”矮小肥胖的富商带着恐惧的哭腔跪在坟头,爬上去抱住那块碑,“元殊将军,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好不好?”

      玉丫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抬腿踹飞了那名抱着墓碑的人,一脚一脚猛踢在每个人的腹部、背部、胸口,用力踩着他们的手肘和脚腕,像踏水一样,饱含着报复的意味。富豪们只敢趴在地面任人宰割,抱着脑袋惨叫哀嚎,像落水狗一样无助。

      “看,你们做的白旗,在天上飘着呢!”玉丫头仰头指着风雨中挥舞的白旗,眼泪从脸颊落进衣领,“他的血还在上面,他的血那么干净……忘了吗?你们用这面白旗侮辱了他,你们用这面旗杀死了他啊!!他那么骄傲的人……不配!不配!!你们不配为他流泪,都给我滚回去!!还有,不准站起来走路,不准像人一样……走路!”

      宁风遥看着那群富豪朝着自己这边儿慢悠悠爬过来,吓得赶紧往回走,三人返回木屋客房紧紧扣上房门。董昧惊魂未定地说,“这也太可怕了!那群人到底做了什么?玉姑娘要让他们像畜生一样活着?”

      屋内灯火微明,风一吹就会灭掉一样。宁风遥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喘着气,这特么怎么跟拍鬼片儿一样啊?复仇的女鬼吗?宁风遥只敢在心口默念:社会主义保我平安,社会主义驱我邪祟!社会主义保我平安,社会主义驱我邪祟!

      “师兄,你在发抖。”展洛昭握住宁风遥的手腕,胸口贴近胸口就那样肆无忌惮地靠上来,伸手将宁风遥的头按在自己肩膀处,笑着调侃他,“师兄什么都想知道,却又什么都害怕,怎么那么讨人喜欢呀?”

      “噗!”正在喝水冷静的董昧猛地喷了口水,咳得人想死的心都有,“你们两个再这样就滚出去睡!不要祸害我这个还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腻腻歪歪的,男人果然都一个德行……”

      宁风遥:“……”别误伤我好吗?我哪里腻歪了?我分明是被腻歪的那个!!

      展洛昭:“……”这很腻歪吗?可我都还没有正经碰过师兄啊。

      玉丫头在灶房煮着菜,将不要的碎菜肉渣混在一起全部盛进大锅中,将大锅端出院子放在中央,“吃饭啦!可别饿着肚子,待会儿还要干活儿呢!”

      豪绅像圈里饲养的猪蜂拥而去,有的伸手直接抓那些肉菜往嘴巴里塞;有的将脸贴在锅里去啃着菜花;有的抢不过只好推来推去,嘴里都是骂人的腌臜话。体型较为瘦小的女人被男人们挤了出来,跪在他们身后哇哇大哭,“给我留点儿,请你们了!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好饿,我好饿!”

      玉丫头盯着女人,伸手抓起她高高攒起的头发,将她拖进屋子里去,只剩下一路惨叫。玉丫头将湿漉漉的抹布扔到女人的脸上,大声命令,“把地板擦了,溥夫人爱干净,你不知道吗?吃饭抢不过别人就干活儿,谁准你偷懒了?”

      “好脏!好脏!不要放在我脸上!!”女人尖叫起来,将抹布扔得远远的,恐惧地瞧着玉丫头。正在吃饭的富商们吓破了胆,指着木屋的门小声说着话,“天哪,那个疯女人是不想活了吗?她竟然敢对玉姑娘大喊大叫!”

      “我记得,你是楚夫人,对吧?楚大豪绅拿着金山玉海养着你,这些活儿对你来说确实也困难。这样吧,你把你的皮剥下来送给我,我就放过你,怎么样呀?”玉丫头像个疯子似的大笑,将楚夫人压在身下,抬掌扇了她十几个巴掌,“臭女人,贱女人,你敢那样对他?你怎么敢那样对他?!”

      楚夫人放开嗓子哭嚎起来,大嚷着救命。

      宁风遥实在憋不住了,冲出客房来到玉丫头面前,皱眉道,“玉姑娘,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无论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都没有资格这样对他们!”

      “宁公子,这么晚了,怎么不休息呀?是楚夫人吵到你了吗?我马上打烂她的嘴!”玉丫头手臂刚要抬起,宁风遥先一步来到楚夫人面前,抬起手臂拦住了玉丫头的动作。

      头发散落在肩膀处,楚夫人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拽着宁风遥的手臂,“救我……公子救我!她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妖怪,她想杀了我!还请公子为妾身做主啊!”

      玉丫头的表情变得无辜又单纯,“楚夫人,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明明很喜欢我的,还说要活剥了我的皮毛给你做披肩呢!呵呵,楚夫人,我明明只想打烂你的嘴,怎么能说我要杀你呢?”

      屋外出现一道强光,呈金色,伴着木鱼的敲击声,佛语吟诵,木屋被一圈经文字眼的阵法包裹起来。大风吹进木屋,所有人被吹得腾了空,展洛昭立刻冲过来拦住宁风遥的腰,将他牢牢压在身下,“师兄,别怕,我在这儿!”

      “咚!”木鱼的声音悠远深邃,借着内功力道朝着玉丫头的胸口猛击而去。玉丫头尖叫一声,跳上木桌翻身避开那道气波,木桌被震碎,玉丫头滚落在墙角气喘吁吁。

      狐狸的啸声。

      宁风遥戴上痛苦面具,咋又是狐狸?九尾、红狐,现在这只狐狸又是个啥?这作者好喜欢狐狸啊,《山海经》里那么多妖怪怎么不写啊?我对狐狸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臭和尚,你说话不算数!中元节到了,你说过要去黄泉路把他带回来的,他人呢?”玉丫头眼泪乱飞,哭得发抖,眼角露着余红。

      屋外传来凝重而深沉的声音,“玉姑娘,莫要再自欺欺人。柳将军回不来的,他早已投胎转世,地府念其忠肝义胆,故寻了个好人家。”

      “他不会投胎的!世人那般对他,他应当化为厉鬼,和我一起将这座城变成死城!!”玉丫头绝望地叫嚣起来,叫得嗓音沙哑。

      屋外的人沉默片刻,继续说道,“玉姑娘,这座城早已被你变成死城了,不是吗?地府判官同贫僧说,这死城没有一只鬼入黄泉,看来是被你囚在这牢笼中……百年之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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