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从图书馆出来,路灯已经照亮了外面的街道。三月的夜晚还有些冷,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路人,也是匆匆而过。寒风袭来,灌进领子口里,图南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紧了紧了身上的校服。忽地一阵香甜的味道从钻进鼻子里,她闻着味儿望去,路边烤红薯的老爷爷正坐在硕大的绿色铁皮桶边的小马扎上打盹儿,香味正从桶里窜出。
好久没吃到烤红薯了,她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邓晓楠,剥开皮,咬了一口香气四溢的红薯,香甜味在嘴里漫开,甜到心坎里了,驱散了纠缠她一下午的忧惧。
图南眯着眼,享受着这一刻的快乐。她想要的一直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幸福,只是在上一辈子的印象中,这种近在咫尺的快乐,最后却是咫尺天涯。
“你们干什么?”一声羞怒交加的吼声响起,两人对视一眼,“巷子里。”
前方道路的一盏路灯坏了,上面缠绕着无数杂乱交织的黑色电线,有的已经破皮,露出里面的铜线。左边是仅两人宽的小巷子,黑灯瞎火,只有外面微弱的光照进去,才有微微光亮。
晚上这条巷子经常会有小混混出没,用寿怀的方言来说,都是一些无所事事的二流子,专门等在这里敲竹杆,沾些小便宜。
“你们别过来,我叫人了!”那道愤怒的女声再次响起,听出了微微颤音。
声音传入图南耳中,她一时怔在原地,路边昏暗的光笼罩在她身上,眼前朦胧一片,她徘徊在记忆里彷徨,那道声音犹如一张大手,拨开了她记忆的迷雾,将她带到了那一天。
那是哪一天呢?
五月的寿怀,天气阴沉,大雨连着见天儿的下,形成了一道雨幕。她眼前是一片水雾,模糊了视线。空气中满是铁锈的味道,还有丝丝霉腐味掺杂了泥腥味。大雨滂沱,她挽起裤腿,冒着狂风暴雨赶来,手中的伞早已在狂风暴雨中吹断了骨架,像只折断了腿的蜘蛛。
雨水劈里啪啦打在身上,又冷又疼。
她无暇顾及这些,急切地左右张望。不知在雨中走了多久,直到那两道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里,她才长长呼了一口气,心落到了实处。她准备提脚过去。突然,年久失修的菩萨湾大坝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还没反应过来,洪水便如同出闸的猛兽,挣脱了锁链,狂啸而出,一切都在瞬间发生。
菩萨河再也不复以往温柔的模样,奔涌着,怒吼着,誓要吞噬所有生命。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道身影头也不回地跳入了洪流中。她悲悯而恐惧地恸哭尖叫,紧紧抱着一根石柱,一只手牢牢抓住另一只纤细的手掌,“抓住,再坚持一会儿,”她咬牙支撑,泪流满面,恐惧充斥了她的内心,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睁不开眼,浑浊的雨水漫到了她的小腿肚。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骨节苍白,手臂的关节像被活生生扯开,失去了知觉。
对面的少女脸色苍白,失去了血色,半截身子浸在水里,肆意的洪水不停地撕扯着她的身子,想将她永远吞噬,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滑落,“阿南,我好疼,救救我!”
图南心中绝望的情绪不断蔓延,她感觉到了两只手渐渐向两边滑开,于是倾着身子,想要小心翼翼地稳住下盘,用另一只手去拽少女。
然而死神却不愿意放弃就要收割到手的生命,洪水在少女身后轻轻打了个漩儿,下一秒,她的手上空空如也,那道身影消失在洪流中,不见踪迹。
她的世界瞬间崩裂。
那不断向前涌去的巨涛发出滔天嘶吼,似在不屑地嘲讽她的渺小。
“救命——”尖厉的声音传来,刺激她的神经。
“一佳,”她晃过神来,跨过掉落在地上的红薯,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条小巷里。
昏暗的巷子里,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正在欺近角落里的一个小小的身影,两人双手插兜,垮搭着背,脸上带着痞笑。他们对面的人抵在墙角,虽然佯装镇定地怒视呵斥着他们,但微微颤抖的身子暴露了她的害怕。
眼见高个子的男人伸出右手,就要去拽女孩的手臂。
图南动作快速地抄起地上一块板砖,猛冲过去,朝那个男人的头上砸了下去。一切都很突然,现场的几个人都被吓住了。高个子男人捂住头,鲜血从他油腻的头发里流下,浸透了手指,沿着脖子淌下。他很快反应过来,眼珠里冒出狰狞怒火,大手一挥,就要劈头盖脸打在图南脸上,却在下一秒整个人被撞出了好几米,跌落在墙角。
“你没事吧?”是邓晓楠,她拉了拉滑下肩头的书包带子,似乎有些害怕,嘴唇在微微颤抖。
图南摇摇头,喘着粗气,从刚刚震慑心神的一幕中醒过神,“没事!”
矮个子男人见自己的同伴疼得直龇牙,半天起不来,又见袭击他们的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学生,顿时来了火气,骂了句脏话,就要扑上去制住他们两个。
图南推开邓晓楠,敏捷地弯下身子,抱住矮瘦男人的腰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他,大口喘了几下气,然后快速转过身就要拉着身后两人跑开,却发现那个壮实的男人面目狰狞,拿了一根腕大的棍子朝她疾驰而来。
她抬起头,看见那根棍子快速地落下来,感觉空气被劈成了两半,脸上的绒毛在棍子劲风的压迫下向两边倒去。她躲闪不及,条件反射地捂着头,认命地等待着下一秒的疼痛。
她自嘲地想,这下所有的烦恼都解决了,再也不用整天担心了。
混乱中一切都很突然,旁边响起两人的惊呼声和惊叫声,下一秒她听到对面传来不堪入耳的叫骂声,然后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了。
图南疑惑地睁开眼,前面一堵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让她怔愣在原地,她顿时觉得巷口投来的几缕光线刺进了眼睛里,格外的疼,连邓晓楠挽上她的手也没有察觉。
从前面人的身侧看去,那个混混躺在地上捂着肚子一边喊疼,一边破口叫骂,原本拿在他手里的棍子沿着坑坑洼洼的泥板路滚到她脚下。
前面的人身影一动,手握成拳,抬脚上前,就要再给小混混一个教训。
“小兔崽子,你有种给我等着!”高个子男人见他气势凌厉地大步走来,脸色一变,也顾不得身上被踹的地方还隐隐作痛,连忙站起来,放了几句狠话,就跟另一个同伙前后脚飞快地溜走了。
“昊子,”赵一佳从惊吓中回过神,惊喜地喊道,随后撇撇嘴,不高兴地说,“你怎么才来?”她今晚心情不好,一个人跑出来,没想到晚上这么冷,大路上寥寥无几,寒风吹了一会儿,她心里的郁闷渐渐散去,便准备回家,却在不经意回头时看见身后跟着两道身影,于是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谁知那两人如影随形,她偷偷地掏出手机给季昊发了短信,看见旁边一道小巷子,又趁那两人看见她转过头急忙撇开视线的时机,一头扎进了巷子里,谁曾想被身后察觉到的两人追赶上了。
“大晚上的,你乱跑什么?”季昊扫了她一眼,见她除了受到点惊吓,没什么大碍,松了口气,随即板起脸,脾气不好地喝道。
“我,”赵一佳第一次见他这么声色厉荏,缩了缩头,随后又梗着脖子,呛道,“凶什么凶!”
季昊气结,自己看到她短信,连忙抛下聚会的兄弟,拿起车钥匙火速赶了过来,没想到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他吁出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计较,准备认命地送她们回去。
“佳佳,”巷口乍然一道喊声,四人一惊,回过头,那里站着一个男生,穿着校服,身材修长,模样清俊,脸色急切,显然是一路急忙赶来,他身后还跟了一道身影。
图南看着跟在那人身后,亦步亦趋的许颜,她也正好望过来,眼神交换间两人都有些意外。
真是人都到齐了!心里不由苦笑,拉着邓晓楠的手准备找借口回去。她心里暗暗焦急,丝丝恐惧从心底涌起,她极力想避开的这些人和事,却依然有了交集,或许自己根本无力改变什么,所有的事依旧循着过往的轨迹,一路滑进深渊。
“你来干什么?”赵一佳看到他,就变了脸色,撇开头,不理会朝她奔来的身影。
“佳佳,你没事吧?”李蕴忽略了她冷淡的态度,轻声问道,见她不说话,有些踟蹰,“我……你,”他本来性格温和,不善言辞,在社交这一块甚至称得上冷漠,只有面对赵一佳,才会出现如此急切担忧的神情。
旁边的季昊脸色不虞,图南觉得掺和在他们四人中间有些尴尬,准备和邓晓楠先走,却见赵一佳冷冷地看了一眼李蕴身后的许颜,随即又把视线落在她身上,微微一笑。赵一佳长相明艳,这一笑犹如春日艳丽的海棠花,醉了人眼。她不理会旁边黏着的李蕴,走过来,说,“我是赵一佳,今天谢谢你们了。”
邓晓楠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图南,不说话。
图南感觉有五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压迫十足,她全身僵硬,心脏在砰砰跳动着,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于是微扯着嘴角,应付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噗——
一阵诡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忍不住喷笑,随后现场的几个人都憋不住了,图南听到旁边的少年笑骂了句脏话,喉管里溢出一阵笑声;对面一向不苟言笑的,眼睛一直落在赵一佳身上的李蕴也望了过来,眼里荡漾着笑意。
赵一佳笑弯了眼睛,只觉得眼前这姑娘乍看有些呆呆的,甚是有趣,“你也是寿怀一中的吗?”她看到了她身上的校服。
图南无奈地点点头,“我们是高二年级的学生。”
“我也是高二的,”赵一佳十分高兴,瞪大了眼睛,惊喜地说道。
图南当然知道她是哪个年级的,赵一佳和季昊不是本地人,因为家庭的缘故在这座小城借读。
在一中,这两人常年霸占高二年级榜,由于成绩好,长得好,追求者不计其数,在学生之间很有名气,是一中的风云人物。这两人和高三年级的李蕴几大学霸之间的纠缠也常成为无聊高中生茶余饭后的谈资。
“走了!”季昊双手插兜,睨了一眼李蕴,率先朝巷子口走去。
许颜看到图南,慢慢凑过来,轻声唤道,“图南。”
走在前面几步,与李蕴并肩而行的赵一佳回过头,问道,“你们认识?”
看到图南点点头,她也没说什么,又转过头去。
图南极力婉拒了赵一佳同行的好意,她与许颜两人送了邓晓楠回家后,一起乘着夜色回家。
“你怎么碰到赵一佳了?”许颜踢飞脚前的一块小石子,显然心情不佳。
“刚刚碰到些事,正好遇上了,”她不愿意多说,想到她刚刚跟在李蕴身后以及李蕴与赵一佳之间微妙的关系,她动了动嘴唇,却不知如何开口,吞下了话头。
许颜置若罔闻,垂下视线,看着地上两道拉长的影子,心情低落,毫不避讳道,“我喜欢李蕴,你也看得出来。想上北大,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
“我那么喜欢他,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了。”许颜第一次见到李蕴是在一中的开学典礼上,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穿着白衬衫的清俊少年,带着蓬勃的少年朝气,眉眼间又有着不腻世事的冷漠,矛盾而迷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三年里不知道有多少女生给他送了情书,可他都没有回应,我以为高中学业紧,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于是我拼命学习,为了有一天能跟他站在一起,”她的声音停顿了下来,带着哽咽,“可为什么会出现赵一佳,那时我才知道原来……”
原来不是冷漠地无动于衷,不是没有青涩甜蜜的心动,只是,那个人不是她而已……
说到这里,她用手背死死捂住涌到喉管的呜咽声,任由两行眼泪滑下。少女的心思在一刻猝然崩塌,这就是现实,不给人留任何幻想,逼迫人清醒,残忍而痛苦。
想到上一辈子的许颜和李蕴,图南心生不忍,“许颜,有些事强求不来。你这么优秀,以后会有更好的人喜欢你的!”
然而旁边的少女抹干了眼泪,被泪水浸过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执拗,带着不服输的倔强,“我不信他会一直对我没感觉!”
图南张了张嘴,想开口劝她,却不知从何劝起。许颜性格执拗,在感情的事上甚至称得上偏执。她对李蕴的执念埋藏心里多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让她轻易放弃的。
可是没有赵一佳,那人也未将心思放在她身上,与她执手到老。
看着眼中又充满斗志的许颜,图南心头划过一丝担忧。
前世赵一佳去世后,李蕴在北大完成学业后,远走国外,许颜也跟着他走了。然而再见面时,出现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情绪崩溃,爱而不得的陌生女子,与记忆中自信满满的身影相去甚远。
当自己看透了她竭力掩饰的狼狈时,面容精致的女子不顾形象,将那一杯热咖啡狠狠泼到她脸上,卸去外表那一层重重的壳,歇斯底里地怒吼,“都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害死赵一佳,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我跟一个死人争,呜呜呜,他也快死了,死的怎么不是你,怎么不是你?”说到最后,她眼神放空,开始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不顾形象瘫坐在椅子上,哭花了眼妆。
那隔着鸿沟的乞怜无望的爱,令人绝望……
图南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浸润了泪水的眼里暗藏了一丝执拗。她心有隐忧,深深吸了吸夜晚清冽的冷气,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