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为乡》水里的耳

2、第 2 章

　　第二天一大早，图南就背着姥姥给她装的重重的背包来到县城一个新建的小区门口。继父是个生意人，虽然是小本生意，但在寿怀县这座小庙里，也算得上是中产阶级了。

　　站在一栋高楼前，正犹豫这是不是她要找的楼号，一位身材窈窕的中年妇女从门口走出来了，她皮肤白皙，化着精致的妆容，看到挎着大包小包的少女，微微一怔，愣在原地，接着立马小跑过来，细长的高跟鞋根撞击地面，发出噔噔的声响，嘴里高兴地唤道，“南南，”女人一把抱住她，“想死妈妈了，都长这么高了，快到屋里去，小霖，给你姐姐拿包！”

　　图南这才看清，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名叫许霖，十三四岁的模样，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而另一位，她抿了抿嘴，将目光转向那女孩，微笑着颔首冲她打了声招呼，许颜——她继父的大女儿，前妻所生。

　　真是好久不见了！

　　继父是个严肃的人，饭桌上问了她一些学习生活上的事，就再无话了。母亲则在一旁一边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一边询问她这些年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吃过饭后，简简单单地聊了几句，她便立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清好了要上学的用品，一时无事可做，翻出背包里绣绷，打算继续未完成的刺绣。姥姥在当地是小有名气的绣娘，小时候，谁家有什么喜事，总会上门请姥姥完成几幅绣品。姥姥工作时，她就搬着小板凳坐在一旁，自小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不少，只是，后来都荒废了……

　　她看着绣绷上的花鸟样图案，手里捏着绣针，陷入了沉思，记忆中尖锐的争吵声，谩骂声一齐冲进她脑海，让她恍如隔世。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失神，图南收起混乱的思绪，起身开门，看清门外的人，微微一愣，“你好，有什么事吗？”

　　许颜笑道，“不请我进去看看吗？”

　　她侧开身子让她进来，看着她在屋里四处张望，“这是你绣的？”她注意到了床上的绣绷，拿起摸了摸上面精致的花纹，看到图南点了点头，一时有些惊喜。

　　“你手真巧，可以送给我一副吗？”她仰起头询问道，眼睛明亮地看着她，小脸清纯秀美，连那几粒小雀斑也显得青春洋溢。

　　眼前的少女与前世那个揪着她的衣领，歇斯底里对她怒吼，恶毒地诅咒她去死的女子截然不同。

　　图南心中一时五味掺杂，只愣愣地点点头。

　　许颜放下绣绷，瞄了一眼她的书包，“明天就要上课了，你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听说你从乡下转学过来的，基础薄弱，要是有不懂的，可以过来问我。”她似乎心情颇好，主动提出帮助。

　　图南知道许颜成绩优异，寿怀一中作为县级中学，平均每年清北的升学人数不足一根手指头，有时候几年都没考上一个。

　　新校长上台后，还特地选日子去孔老夫子的老家拜了拜，磕了几个响头，夺得了头彩，这事儿不知怎的传出后，成为了一中学生课余时间的笑料，有好事者笑称，这校长见了自家老娘都没这么亲！

　　许颜比她大一届，成绩排名稳定在年级前十，有时发挥好，甚至能冲到年级第二。至于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那人，早已经拿到了保送北大的资格。

　　“只有一百多天就要高考了，不知道能不能上北大？”许颜苦恼地叹道。

　　图南知道她暗藏的心思，少女的情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许颜喜欢年级第一的李蕴，这在寿怀一中不是秘密。

　　“再加把劲儿，我相信你肯定能行！”她说道。这话在鼓励她，也在鼓励自己。内心深处，她隐隐希望有些事情能改变未来的轨迹，不会重蹈过去的覆辙。

　　若是上辈子没考上北大的许颜能达成心中理想，或许她恐惧和焦虑的一切就不会重来了。

　　“真的吗？你也相信？”她激动地睁圆双眼，差点蹦起来，看着图南笑着点头，随后又佯装淡定，语气放缓，重重地点点头，给自己打气，“我也觉得有希望！”

　　图南有些好笑，少女慕艾，喜欢一个人，只要能跟他扯上一丁点关系，哪怕是微如牛毛，也能让人心生欢喜。

　　寿怀一中高二教学楼的一间教室里，图南站在门口。讲台上，双鬓青丝微白，挺着啤酒肚的班主任正在讲话，他停顿了一下，侧目向门口望来，停驻在她身上，说，“班上转来了一个新同学，大家欢迎！”

　　班上同学不约而同地转过头，五十多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好奇的，陌生的，又带点兴奋地热烈鼓起掌，其中夹杂着后排男生调笑的嘘声，暗下推攘的躁动声，青春的荷尔蒙在这个最好的年纪蓬勃释放。

　　图南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注视着这些熟悉的年轻面孔，这一刻，她已经疲累的心重新注入了活力。

　　班主任自动忽略后排男生的嘘声，招了招手，示意图南上去做自我介绍。

　　她看了一眼台下的同学，说，“大家好，我叫阮图南……”底下的人望着她，善意的，好奇的，打量的……有的还在窃窃私语，“这美女家重男轻女……”

　　她轻笑，拿起讲台上一根粉笔头，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字，她的板书笔力遒劲，风骨中透着一份秀丽。

　　班主任微笑着点头，“负青天而将图南，好名字，”瞪了一眼挑事儿的学生，随后看了眼下面，指着一张空位子，“你就坐邓晓楠旁边吧！”

　　晓楠……

　　她的心一颤，对上一双水润的眼眸，眼睛细看有些木讷，面容悲苦，神情阴郁，那人的背微微驼着，显得人畏畏缩缩，对上她的视线，立马低下头。

　　图南看到眼前鲜活的人，记忆中不堪折磨，跳入滔滔河水中的绝望身影渐渐远去，不由眼眶发热。

　　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图南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她站在菩萨河边，河水静卧在柳潮山的臂弯里，相传几百年前，菩萨在寿怀县的这河里洗过澡，因而得了此名。河水百年如一日的静静流淌，滋养了一方水土。

　　夜风袭来，花草的清香沁入心脾，她畅游在家乡的母亲河上，享受难得已久的片刻安宁。然而下一秒，河面突然涌起滔天巨浪，吞噬了岸边伫立的身影。她心中大恸，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梦醒时分，她拭去额上冷汗，任由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她陡然意识到，这一切或许不是梦。

　　课间，邓晓楠沉默木讷地扑靠在桌子上，低垂着头，手里的笔不停地动着。接着桌子一阵剧烈抖动，整个人猛地被弹起，向旁边栽去，她双手挥舞，想要狂乱地抓住什么，模样甚是滑稽。

　　一切都是几秒钟的事，她慌乱抓住木桌边的横梁勉强稳住了身子，手掌火辣辣地灼痛着，一根倒刺嵌入手心，渗出了血。她抿了抿唇，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又安静地坐回到位子上，不理会教室里传来的嗡嗡私语里有人捂嘴偷笑，其间还隐隐夹杂着“猥亵，强女干”的字眼。

　　“干什么，神经病！”一声怒喝，打断了教室里幸灾乐祸的笑声。图南瞪视着教室里围观的人，眼珠几欲喷出火来，她瞥到旁边人的课本上浸透了几滴水渍，那双木讷的眼睛看过来，隐隐有银光闪过。

　　她觉得肺都要气炸了，隐隐作痛，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想大怒骂人，一时又不知从何骂起。那家伙似乎被她震慑住了，挺直了怏不拉几，垮拉着的肩膀，嘴里嗫嗫道，“开个玩笑而已，那么凶干什么？”

　　图南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抽出纸巾递给邓晓楠，她仍然安静沉默地低着头，接过纸巾，用蚊子般的声音小声说了谢谢。

　　高二7班的人以后都知道了，新转来的美女同学维护班上那个唯唯诺诺，常年弓着背，好欺负的邓晓楠。

　　“图南，”远处一个男生双手在空中挥舞，双腿撒丫子疾奔而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你们干什么去？”这是第一天入学时在邓晓楠背后捣蛋的家伙，那天过后，图南跟班上的同学都处得很好，唯独对他一直是淡淡的态度。

　　史元华脸色讪讪，瞄了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图南，又看了看她旁边的邓晓楠，鼓了鼓气，随即有些无赖地拦在他们身前，“不是道过歉了吗？怎么这么小气。她是你什么人啊？”

　　图南不想与他纠缠，拉着邓晓楠的手就要绕过去，“我没生你气。”

　　“那你怎么不理我，”他瘪瘪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邓晓楠，昂着头有些不服气，看也不看她，呛声呛气，“那行，我也跟她道歉，行了吧？”

　　“我没生气，”图南说着，挽着邓晓楠的手就走，史元华的心思她知道，上一辈子就知道，只是她从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唉，等下，图南，你……”史元华跑过来站在她面前，脸涨得通红，抬手将自己的一头黑发揉得稀烂，瞄了她一眼，又不敢对上她的眼睛，“快放月假了，你要出去玩吗？”

　　“没时间。”

　　他有些泄气，一头毛糙的黑发被挠成了鸡窝，“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她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

　　史元华对上那双晶亮水润的眸子，脸颊泛起红晕，他鼓起勇气，将心中酝酿已久的话道出，“图南……要不，你跟我处朋友吧！”

　　图南面无表情，再一次绕过他，“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看着他愣在原地，补充道，“我们要回去了。”

　　史元华脸红得像要滴血，跺跺脚，不甘心被拒绝，准备再努力下，却发现那道身影已经走了，“图南！”他提步就要追上去。

　　“你小子在这干什么呢？”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脚步。

　　背后磁性的嗓音传来，图南瞳孔骤然放大，心神一震，急剧跳动的心脏像要挣脱胸腔，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声音……隔了一辈子，像魔咒一般刻进了她的脑子，前世那些痛苦的场景像放映片一样浮现在眼前。她浑身战颤栗，忍住落荒而逃的冲动，紧紧拽住邓晓楠的手，头也不回，佯装无事地快步离去。

　　“昊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少年，这人五官轮廓深邃，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前面的两道纤细的背影，又看这小子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一手插兜，一手勾住史元华的脖子，“走，喝酒去。”

　　图南越走越快，恐惧在心里不断蔓延，那声音像一张编织而成的大网，将她无处可逃地罩在里面。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想要远远逃开。

　　“你弄疼我了，”邓晓楠停下脚步，水波无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透过她不安的眼睛望进她心里，“阿南，你在害怕？”

　　她连忙松开她的手，上面印有五个红红手指印，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勉强笑道，“没，”她立马收起情绪。晓楠虽然沉默寡言，有些木讷，但是几年极端的生活环境，使她对人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刚才的失态，被她察觉到了。

　　“晓楠，我送你回去吧！”她岔开话题。

　　“阿南，总会好的，不会一直坏下去，”这话听着更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都会好的，你看，我也过来了。

　　图南心一酸，压下喉头涌上的哽咽，咧嘴笑道，“都会好的！”

　　没事了，都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