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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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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隆冬
寿怀县的天阴沉沉的,这几日寒潮来袭。这座南方的小城降下了一场大雪,好些年都不曾见过如此大的雪了。道路上,车辆来来往往,偶尔响起叭叭几声喇叭声,原本被白雪覆盖的路上,留下了一道道漆黑的车辙。
寿怀县派出所边的街上,一排排老平房的屋脊上铺盖了皑皑白雪,吸一口,肺里都是冷冽的气息。大人们站在门口,缩着脖子,跺着脚,双手捧在嘴边哈出白气,闲暇之余厉声训斥几声在大雪里胡乱打滚儿,偷鸡摸狗的熊孩子们。
叮铃叮铃——
老旧自行车暗哑的铃铛声响起,断断续续,近了还能听到沾满了黄泥的后挡板发出几声咔哒咔哒的金属声,像是零件耐不住劲儿,要挣开身上这大块头,听这声儿也坚持不了几年了。
邮差将破旧不堪,快要散架的自行车随意停靠在派出所的外墙边,搓搓手,边走边从斜挎着的大绿布包里抽出一个褐色信封,三两步跨上台阶,停了下,挥手跺脚地赶了赶后面那群扒拉着他那辆磕掉了漆皮的自行车的熊孩子,推开门进去了……
来年开春,寿怀县并没有因为新一年的到来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街上商场里的高声大喇叭不停地在喊着清空亏本甩卖,轰炸着路人的耳膜,年年都是同样的套路,人们已经见此不疲。
然而有些事,却在暗处涌动。
两个月前,一封匿名举报信被送到了寿怀县公安局局长的桌子上,信中举报安信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王全水通过胁迫等手段猥亵强女干其继女,致使受害人不敢对外声张。
鉴于案件性质恶劣,县公安局高度重视,局长亲自带人督办取证。经过两个月的侦查之后,证据确凿,至此,算得上是寿怀县上流人物的王全水被逮捕归案。
然而,寿怀县的这点水花,除了有心之人外,也很快沉了下去,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
城南一间破旧的网吧。
网吧的墙外暗绿色的玻璃上贴满了广告牛皮藓,挡住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里面环境十分昏暗,键盘敲击的声音此起彼伏,泡面味,脚臭味和老旧电脑运行过久的焦味夹杂在一起,隐隐在空中浮动。
后排的角落里,一个身影坐在电脑后,一动不动,纤细的手指缓缓拨动着鼠标,窄小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满屏的文字,密密麻麻,她眼睛一眨不眨,一字一句地看着,生怕错漏一个字。
那是《寿怀晚报》的新闻报道,在一块不起眼的刊栏里,报道了一起猥亵强女干案。
这篇报道不过短短几行,对她来说,却像隔了千山万水,小小的字眼跳进她眼中,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一时之间,那些遗憾的,悔恨的,委屈的,不甘的……千百种滋味在心里交织缠绕,最后杂糅在一起,她结成硬茧的心出现裂痕,苦涩的眼泪溢出眼眶,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了下来。
她捂住嘴,想要遏制涌到喉咙的呜咽声,可那些情绪仿佛穿过了漫长的时空,在她心中激腾翻涌,在这一刻,才有机会发泄出来。终于,她忍不住松开双手,伏在污旧的桌上哭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右手边有些动静。阮图南抬起头,一双硕大的熊猫眼出现在眼前。看到她,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反应过来又带点羞涩,佯装淡定地扬了扬两指间的纸巾,说,“好不容易溜出来玩一把,你可别给我把人招来了!”
她一怔,看见他脸上有一块青紫色的伤痕,宽大的高中校服罩在瘦削的身上,凌乱泛油的头发,巨大的黑眼圈,两条腿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一副典型的“网瘾少年”模样。
他这一搅和,她那颗揪成一团的心一点点恢复原样,落到了实处。接过纸巾,不由一笑,心中轻松了不少,起身背上包,笑着道了声谢,便出门去了。
县城的天阴沉沉的,车站由于年久失修,外部的墙砖掉了不少,地面的瓷砖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空中尘沙飞舞,雾蒙蒙一片。
老旧的乡村客运车一排一排地停在水泥空地上,车身上沾了不少黄泥,掩盖了原本的模样。车站内旅人稀少,图南上车买了票,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透过灰蒙蒙的车窗玻璃看向县城方向。
她的眼神放空,里面是空濛濛的一片,仿佛灵魂已经飘离,只余躯壳。
老旧客车像头年老力衰的老黄牛,噗嗤噗嗤地喘着粗气。寿怀县的基础建设已经很多年没有改建过了。水泥道路坑坑洼洼,乘客坐在车上,刚开始还抱怨几句,到了后面,腰肌酸软,有气无力地挂靠在车窗上,颠簸得胃里的酸水都要吐出来了。
天色渐暗,图南打了辆乡下摩的,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于家村。村头一块水泥地上,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伫立着,向这边望来,看到她的身影出现,松了口气,迎上几步,说,“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看到老人的身影,图南小跑上前抱住她的手臂,把头埋在她的颈肩,撒娇道,“姥姥”
老人察觉到了自家孙女的情绪异常,也没问她去县城做什么,只用干枯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咧着嘴轻声哄着,“都成大孩子喽,还黏着姥姥呐!”
怀里的少女抱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挽着笑得开心的老人一起进到屋里。灶上早已经摆好了饭菜,她洗净手,把饭菜端到饭桌上。
“南南,你妈让你去县城读书,你……叔叔给你办好了入学手续。”姥姥坐到桌子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放到她碗里,“听说是你叔叔好不容易给你弄进去的。”
她低头拨着碗里的饭,不说话。
“南南不想去吗?”
图南轻轻嗯了一声,“不想离开姥姥。”
老人嚯得一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褶皱间都回荡着岁月的味道,“尽说些傻话,南南要奔以后的前程呢!姥姥就在这里,又不会跑。”
见少女澄清明亮的眼神望来,一如小时候那般依赖着她,想起来又不由得有些惆怅,“你妈她……也是身不由己,别怪她。”
图南点点头,看着碗里那块姥姥给她夹的肉,眼眶不由得发热。她打小父亲就去世了,母亲没多久便跟了一个男人,不方便带着她这个拖油瓶。爷爷奶奶不缺孙子孙女,那边的亲戚也早已经疏远。只有姥姥,牵过她幼时孤苦无依的小手,陪她长大。
可后来她也没见到姥姥最后一面……
她连忙低头,扒了一口饭,掩饰眼中就要涌出的泪意。
干枯温暖的大手抚上她的发顶,带着她记忆中的慈爱,“南南不要怕,还有姥姥呢!受了什么委屈,就回来跟姥姥说。想姥姥了,就回来看看!”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啊!”看到她点点头,老人起身推开掉漆的木门,走进房间,出来时手上拿了一张存折,递给她,“这是我和你姥爷这些年存的钱,虽然不多,但是也够用了,你好好收着。”
“姥姥,”图南站起来,推开老人的手,“我不要!”
“又说胡话,这是我和你姥爷给你的,”老人瞪着眼不满道,硬将存折塞到她手里,“别担心,姥姥还有私房钱哩!”她眨了眨眼,像个老小孩俏皮道。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捏了捏手中的红色存折,心中溢满了心酸与感动。
这一辈子,她会好好活着,再也不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