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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与波澜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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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拾利落地把东西打包好,为了确保这幅贵重的《山居秋暝》图能安然无恙地送到表小姐手里,她特意跟小姐的贴身丫鬟打探了一下小姐的行程。
刚好,晚膳过后就是闲暇,周围也没有闲人能说一些体己话。
在用过膳后,她马不停蹄地过来,跟小厮拿了东西就匆匆忙忙地到表小姐的洵芳院里来了。
表小姐的洵芳院在老夫人静尘院的旁边,安静雅致,亭台水榭新奇别致,春来百花妍,夏在芙蕖艳,秋往槐花香,冬至梅花枝头簇,一年四季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去处。表小姐是老太太已故挚友的孩子,在老太太心里有相当重的分量相当于第二个小姐,春拾不敢怠慢。
春拾来的时候表小姐还在与老夫人用晚膳,静悄悄地食不言寝不语,一举一动,端庄优雅,不愧是老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人。春拾觉得这样的姑娘才是真正配得上大庄主那般清风朗月之人,然世事难料如今鸠占鹊巢。这怎么不能让她感到气愤,一想到自己要向一个出身卑贱的人躬身行礼,她的脸就如火烧一般滚烫。
表小姐的贴身丫鬟青莲在偏室里接待了她。
“你吃晚饭了么?”她把她摁在椅子上,拉着她的手,亲切地问。
“吃了,你还没有吃的话就先过去吃好了,我在这里等着小姐。”春拾笑着说,她不介意这些虚礼。
青莲嗔了她一眼,问“真的?”
“你我之间哪里还有什么真的假的。”春拾笑道。
青莲不以为然。
“哪有把客人放在一边的道理。”尤其她还是大庄主院子里的人,现在她还琢磨不透小姐对大庄主的想法,只不过心心念念了这么久,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就放弃。往后,俩边的人指不定有什么往来,她双十的年纪能做到这个位置可不是单单凭借这一张嘴。
春拾也晓得,点了点头,朝她会心一笑“有劳了。”
“哎,你喝不喝茶,我给你沏一壶茶来,你坐,你坐。”说着就捂着嘴端着茶壶笑嘻嘻地离开。
“多谢。”
不一会儿青莲把茶水端来,表小姐也来了。她连忙站起身,行礼问安“小姐。”
“坐坐坐,”表小姐亲切的拉着她的手“你是送画过的来吧。”
春拾脸上飘起了淡淡的烟霞色的红晕,表小姐贴很近,她能闻到她身上清淡如莲的味道。这种淡雅高洁的味道,那个女人身上一定没有吧。春拾有些刻薄地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青莲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窗外的光透过窗棂打在她清秀端庄的脸上,更是温柔动人,像一汪湖水一样,温柔的让人心底一颤,不自觉地放下戒备来,表小姐的手指很纤细,宛若削葱根。
“是的,小姐,你看这是画。”春拾笑眯眯地把装画的匣子推过去跟表小姐拉着家常“我们庄主也是很舍不得呢,小姐,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庄主当时拿到画时,多么稀罕啊,三天三夜都放不下手去。”
听到这里,表小姐心里咯噔一下。
“哎呀,您看今天,您一开口就给送过来了,可见我们庄主心里还是疼您的。”
青莲一直注意着表小姐的表情,见她神色有些苍白,春拾还在不停地说。
“嗨,我们家小姐聪慧大方,温柔知礼,人也长得好看,就没有哪个不喜欢不疼着的。你看老太太,这三天俩头的喊过去一起用膳,就是亲闺女也没这么放在眼皮子底下守着的。”青莲专门捡好听地说给春拾听。
“是了,是了。”春拾这才看到表小姐微微苍白的神色,颇为哀怨的神情,自觉失言赶忙止住。“小姐这般国色天香,知书达礼,温和良善的没有那个是不喜悦的,昨天云儿还跟我说那几天多亏了小姐她才能够安稳些呢。”
“是呐,我们,小姐啊,最是良善不过了。”
“与大庄主也是极其相配。”春拾感慨了这么一句,既然是来投诚的,自然该说点好听的。
表小姐一直在听她们讲话,听着这里不由得一怔,女儿家的,名声还是要有的,将她拿来与这成了婚的男人作比较显然有些不合适。
“哪里有,如今大表哥都有夫人了,春拾姐姐你莫要在打趣我了。”她低下头,羞涩捂脸。
青莲亦是觉得不妥,正要拆开话题。
“虽说是不应该的,”春拾却故作老持庄重“只不过,小姐,你略想一想,大庄主是山庄嫡子,是头一个,这夫人虽不说出身要多么的高贵,多么知书达礼,却也代表着山庄的头面,也该是个秀丽聪慧,有头有脸之人。”
听到这里,青莲悄悄竖起耳朵,用帕子捂着嘴娇笑道“那夫人是个……不长脑子的?”这话已然是大为不敬,更何况,此时青莲举手投足间都有种轻佻,这无疑是对她这个主人的一种摸黑。
“青莲!”表小姐心下一跳,站起身来,出声呵斥“不得无礼!”因为动作太大她甚至还咳了几声,呛红了脸。
青莲也自知失言失态,连忙找补“我也是一时口直心快。”
“还请担待些,这婢子年幼无知。”表小姐捂着心口,微笑着又坐了下来。
春拾本来就是刻意为之,现见到这种场面也不在意。
“姐姐说的,也是实话。”她低下头一副难过悲愤模样“大庄主真是遇人不淑啊。”再抬头已然是眼含热泪恳切又让人心生怜悯“小姐,你知道吗,昨天庄主根本就没有歇在那个无盐女的房里。”
表小姐惊讶地捂住嘴“啊?表哥他……”但随即又想到成婚前他非卿不娶的架势,一时间有些拿不准,这话里有几分虚实。
“一定是那个卑贱之人使了手段威胁大庄主,才让他不得不娶的!”
青莲听着也很是吃惊,她被春拾的悲愤无奈所感染一股正义之感油然而生!
这个可恶的女人,硬生生拆散了小姐和大庄主。连她都知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新夫人可真够无耻的。她愤愤不平地想,一张小脸都气得通红。
春拾注意到青莲那咬牙切齿的表情,不自觉地勾了勾唇。
表小姐,一双春水眼瞟了青莲一眼,又回到春拾面上,不说话。
话说的差不多了。
“小姐,时候也不早了,小姐也要歇息了,婢子就不打扰了。”春拾说完起身行礼,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有一股大家子风范,瞧着就是十分能干。
表小姐觉得稀奇,大庄主院子里竟然有这样的人。
“有劳了,真是谢谢春拾丫头专程跑过来一趟。”表小姐握着她的手感谢道,一双眼睛潋滟勾人,皮肤雪白宛如无暇美玉,弱柳扶风之姿,霜菊松竹之态,春拾自愧不如,她想大小姐跟大庄主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在相配不过了。
只可惜,世事难料。
“无碍无碍,老夫人对婢子有知遇之恩,小姐又是老夫人的心头好,以后小姐若有事也是可以吩咐婢子的,婢子也当尽心尽力。”她这话不假,没有老夫人就没有今日的春拾跟夏槐。
青莲悄悄兴奋地看了小姐一眼。
表小姐心中有所顾忌,她是个谨慎的人,只是笑着“你是大表哥身边的人,我也不好使唤,况且,我身边也不缺人。”
青莲撇撇嘴,小姐真不会抓住机会。
春拾微微一笑“小姐真是心善,婢子先告退了。”
“劳烦了,青莲去把我首饰盒里的蝴蝶镯子拿过来,给春拾丫头。”
“是。”说着青莲就引人出去了“姐姐且随我来……”
表小姐坐在原地神色莫测。
不一会儿,青莲回来了。
“小姐。”她微微俯身“春拾姑娘回去了。”
“嗯……”表小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眉头紧促似乎有别样的心事。
青莲疑惑地看了一眼傍边的深红色匣子,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小姐,你看这画放在哪里的好?”
“大厅吧。”她回神皱起细眉略思量了一下回答“大厅里西南角吧,方便人赏玩一二。”
“欸,小姐这画挂在南边儿大厅里最显眼的地方?”青莲更奇怪了,心里有些着急,不禁有些埋怨,小姐真的是怎么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与大庄主相处的机会呢!青莲撇撇嘴,要她说啊,这副画不如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大庄主一过来也能正眼就瞧见了。
“不必了,西南角就可以,合适!”真正有眼光有雅致的人,即使,把艺术品藏在角落里也是能够一眼就瞧见的。况且,挂在显眼的地方人来人往灰尘多,那些个没眼睛的人瞧见了,或多或少就爱说些不中听的,她不爱听这个。在说了,若是大表哥过来,多多少少为了画也能多留一会儿。她也是有私心的。
她又看了小姐一眼,确定她没更改主意的意思,也就默默地把画拿了下去,苦着脸挂在了角落里。
晚上青莲服侍小姐要睡下了,林嬷嬷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小姐,”林嬷嬷是老夫人那边的陪嫁丫鬟。昏黄跳跃地烛火下,她白色的头发皱巴巴的脸显得有些可怖。
“嬷嬷,怎么了?是父亲来信了么?”她锤着眼睛,紧紧地盯着镜子,青莲在她身后打理她的头发。
林嬷嬷看了她一眼。
“青莲,你去把我落在前厅的帕子取来。”表小姐淡淡地吩咐。
“是。”
青莲乖顺地出去了,林嬷嬷毕恭毕敬地走上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来。
“家主来信儿了,请小姐过目。”她双手呈上书信。
表小姐面无表情地接了过去,那小刀划开蜂蜡。
“家主说,让小姐尽快动手了,那边已经等不及了。”林嬷嬷看她取出信纸,立直身体,一字不漏地把原话告诉她。
表小姐冷着一张脸展开信纸,一一看下去,脸色愈来愈冷,直到最后她白着一张脸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地双手,清瘦的脸上挤出个笑容。
“好了,我知道父亲的意思了。”
林嬷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心下百转千回。
“小姐,要婢子说啊,这大庄主虽然内没机会了但是还有二庄主啊,二庄主也老大不小了。”
“别说了,我何须你来指手画脚?”表小姐面色惨白地捏紧信纸,撑着一口气,厉声道。
“是,是,是婢子僭越了。”林嬷嬷讪讪道。
最后她看着表小姐把信纸烧掉,摇曳地烛火映照在她皱巴巴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格外的明亮。她低下头,恭敬道“晓得了小姐,婢子会如实告诉老爷的。”
她很快就出去了。
青莲进来的时候就见小姐呆呆地坐在铜镜前,一双巴掌大的小脸上布满了失魂落魄。
“小姐,”青莲不免有些担忧,轻轻唤她。
没回应。
“小姐,”青莲又唤。
“嗯……”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把手搭在下巴尖,白着一张小脸若有所思,失魂落魄。
“快把头发弄干吧,我要歇了。”她缓缓地,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像是有千斤重。
青莲的脸上也弥漫上了一层隐隐约约地悲愁。
老爷一来信,小姐就会闷闷不乐半天,但是她不好问,就算问了小姐也是闭口不谈,三缄其口。
“好了,小姐头发已经干了。”
青莲放下手中柔若柳丝的头发,静静地看着那张漂亮的脸。
“下去吧。”她摆摆手。
“是……”
表小姐起身,单薄的白色亵衣包裹着她单薄的身躯,在空旷的内室像一张单薄的纸片。她走到床边吹灭了烛火,室内陷入了一片黑暗。表小姐满腹心事地盯着窗外的星星,一夜未眠。
这天夜里,他没有回来。
只有他的贴身小厮来了一趟,那小厮瘦巴巴的,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歪歪的。听说是三年前大庄主出去在路边遇到的流民,看着可怜就捡了回来,现在已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了。“夫人,大庄主书房里有事情,今夜就不回来了。”
“这样啊,”她放下手中的账本“不知道大庄主怎么想的,今天二公子给我把账本送过来了。”
那小厮身子放得更低了“大庄主说了,这些琐事夫人看着办就好了。”
这是实话,大庄主除了剑术,没有什么是乐意操心的。
“那夫人小的就先告退了。”
“等等。”她喊住他“我在厨房炖了点东西,你给大庄主送过去吧。”说着就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来往小厨房去。
路上她问“大庄主吃过了吗?”
“吃过了。”那小厮回答,怕误会又加了一句“在外边吃的。”
小厮是个老实人,只不是这么说多少显得有点欲盖弥彰。
她笑了笑,一双杏眼眯起来像是三四月的桃杏,明媚可人,又温婉动人,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因为长年的劳作带着些许黑褐色,这样笑起来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那小厮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裙摆。麻做的布料,他不自觉地想,前几天庄主还让他送了些绸缎过来的。
果然,丫头还是丫头,一辈子都是服侍人的命,给了好东西也不知道享受,全是浪费,还不如给他,他去做几身新衣服或者是转手卖掉存几个娶媳妇的钱,他在心里一阵阵痛惜。
她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知道了也只会是一笑而过,况且,她也并不是什么享乐的命。
来到厨房,她把桌子上的东西装进食盒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递给他,小心嘱咐“给,记得快些送过去。”
“好,好。”他瘦小的脸上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双手接过,内心却不以为然。
庄主会不会喝都不一定吧。
“那,小人这就告辞了。”
“嗯。”
那小厮刚出院子里没多久,就遇到回来的春拾。
“这急急忙忙地要去哪里啊?”春拾站在一株桂花树下笑问,此时夕阳余晖尚在,那暖悠悠的光线总是给人以温柔的错觉。
这种错觉让他心花怒放,他满脑子都是她喊我了,她对我笑了,她是不是心悦我……这些思绪一串串地涌上来激荡着他窄小瘦薄脊背。
“夫人让我给大庄主送汤过去。”
“这样啊,”春拾顿了顿“啊?刚刚我遇到林师傅,他说苗圃哪里刚好有点事情,喊你过去帮忙。”
有风吹过来,春拾轻轻撩起耳边的发,娉婷袅娜温婉可人,飘飘兮欲乘风远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女人,不自觉地咽咽口水,心火摇曳。
“可是……”
“我帮你送过去,你快去吧。”
“好,好,好。”她主动凑过来,他闻到阵阵香气,不禁双腿发软,捏着食盒的手紧了又紧。
“好了。”春拾顶着他炙热的目光心里一阵阵作呕,她强颜欢笑“你快过去吧,晚了林师傅定是又要对你又打又骂的了。”
他这才回神,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到他消失在转角,春拾一下子冷了脸,手柄上似乎还留着刚刚那个人的体温,也不知道他的手汗有没有干。
一想到这里,春拾手里宛如攥着烧红了的木炭似的,心里不上不下。
最终她还是没把食盒扔一边,仍旧提着它,慢悠悠地晃着走。
冬居在角落里目睹了全过程,前不久三少爷不小心打碎了大庄主的砚台,她本是出来寻个新的,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春拾。
春拾想靠老太太,她不是不知道,不过,大庄主因为表小姐的事情对老太太她们有了些许隔阂,本就不大亲近的关系,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冬居眯了眯眼,山庄泼天的富贵她不是不想要分一杯羹,只不过,也不能为了这些东西把原有的陪进去不是?
想到这里,她有些羡慕那个所谓的大庄主夫人了。
一朝得道,原地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