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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敬茶 “你们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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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她心里都很忐忑。
想当初,俩人结婚最不看不上眼的就是老夫人和表小姐,如今她们俩人都在,安分还好,不安分单单一个就够她喝一壶的了。这是一大难事,还有一大难事就是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规矩肯定不少,人来人往也颇有些弯弯绕绕,万一,万一她一不小心就……她一个人若说有了什么损失还好,若是有损他半分……这绝对是让她难以接受的,想到这里她手心里是密密麻麻的一层汗。
“别紧张。”他偏头淡淡地看着她,一双眼睛漂亮深邃,额阔面窄,唇红肤白,一袭白衣清风朗月。她迎上他清列的目光,看在眼里没有一处是不好。
“一切有我。”
她抿抿唇,虽然他沉稳有力地保证打消了不少她的顾虑,但,她还是担心她的一举一动与他有亏损。
“放松,我母亲父亲都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看的出她仍不安,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继续宽慰。
红色的花瓣印记在他的白发间若隐若现,异域且勾人,声音却温润清列“你也是我的恩人,我不会让你尴尬难堪的。”
她一愣。
原来,是这样的关系。她低头,默了一瞬。
“怎么了?”看到她的反应他皱起眉头,停下脚步,自己是哪里说错了么?可是,这是实情。
他不明所以“你……”
“没事儿。”她仰起头,一双杏眼弯成了月芽,小麦色的脸在阳光下看着很健康,有股韧劲儿,红着眼睛冲他笑,声音柔柔的“风有点大沙子进眼睛里了。”说着破涕为笑“父亲母亲,看见我这眼睛会不会以为是你欺负我了呢。”
“嗯,应该是不会的。”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作答。
四周秋菊海棠掩映成林,假山漱石鳞次栉比,别说风沙了扬尘都不可能有,别说风沙了。
她没想到他能这样回答她,愣了一下,抿抿唇。
“快走吧,老夫人他们可能在等咱们了。”她揉了揉微微酸痛的眼睛,心里安慰自己没有事儿,十分体贴识大体地“别让老夫人等急了。”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眼神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她个子不大,十分娇小,为了配合他选了个深蓝色的衣服,走路也刻意端得稳稳的,不疾不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她比他小了六岁,还是个年纪不大需要照顾的孩子。
他又陷入了奇怪地沉思。
“父亲,母亲,请喝茶。”她奉茶。
老夫人,老庄主一一从她手里接过,老夫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俩个人皆是一身暗红色圆领袍,袖口处金线勾边,下摆处一个白鹤亮翅,鹤发童颜。
对于这么个儿媳妇老夫人当然是喜欢不起来,不过,这孩子也不是她亲儿子,以后免了请安问好就到不了她跟前,眼不见,心不烦。她微微抿了一口,涩的;看了一眼茶汤,黄的。显然泡茶的时间不够,煮茶的火候也不够,这茶艺没她侄女一半的水准。
她放下茶杯,瞟了老头子一眼,见他也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心下了然,老头子跟她半斤八两,都不怎么瞧得上新来的媳妇儿。
“一对白玉簪子,白玉手镯,白玉耳环,你收着吧。”老夫人让丫鬟把三个锦盒送了过来,面色寡淡,随后又皱起眉头上下将她打量一番“让李管家的带你去做几身像样的衣裳罢,你总归是山庄里的主子了,也算得上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她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心里不住地在冒冷汗,脸上一片烧红,能感受到无数的视线黏在她身上,她浑身不适,俩股战战就要瘫软在地上了。
老庄主看了夫人一眼,虽然这确实是件要紧的事,不过大庭广众下,又是年轻一辈的跟前这样训斥着实有些不妥。
“禀母亲,这是孩儿的意思罢了。”他感受到她的不自在僵硬地扶住她,顺势跪了下来。也确实是他考虑不周忙着成婚都没考虑过她见公婆奉茶一事。“孩儿以为,内子刚入山庄,虽山庄富甲一方,然还是需要俭省持家才好。”他声音不大,面色淡然,却沉稳有力,让她怦然心动。
“行了,行了,入座吧。”老夫人摆摆手,她实在是心烦,没想到大儿子如此在意这个低贱的仆人之后。
她心里送了一口气,表小姐死死握住手里的帕子,察觉到老夫人担忧关切地目光,微微一笑。
“等一下,老夫还没有给呢。”老庄主摸着胡子。
她撤回的动作一顿就这样弯腰立在一边,浑身绷紧,一动不动。
还有什么事情?
她的夫君站在她身边。
“莲卧,我吩咐你的东西拿来了吗?”莲卧是老夫人的儿子,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掌管全家的生意。听说昨天晚上老庄主叫走了大儿子,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拿过来了,父亲。”说着一身蛋黄色的圆领锦袍的年轻人走了上来,他比大庄主略矮一些,面阔额高,标准的国字脸长相,看起来实诚可靠。他走到老庄主面前将一个紫色的木盒子捧到跟前。
老庄拿起来,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
“是我说的那几间吧?”
“是的,父亲。”许是操劳过度,铺子里一推麻烦事儿,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比他大哥还老一些,头上也有了丝丝白发。
“这是给你的,老大媳妇。”老庄主把东西放在她手里“东街的衣料铺,还有杂粮米铺,西街的胭脂铺和茶水店……”好大的一串儿,都是黄金地段,价值不菲。
念完老夫人眉心一跳,这太多了。
老庄主是个大方周到的人,知道大儿媳妇没有陪嫁,不说他儿子欠了人家,单说她家境本来就拿不出什么来,为了全她些体面就这样给了也无妨,至于打理,他提议道“有什么难事你多问问莲卧,他在这方面经验颇丰,肯定会倾囊相助的。”
“多谢父亲。”她躬身行礼,一举一动都按照曾经见过的那个样子来,连弯腰的幅度都丝毫不差,处处都透露着拘束和谨小慎微。
老夫人看了老庄主一眼,眉宇间有些沉,俩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儿媳妇不怎么合适他。
老庄主朝她笑笑,望向下面的一众子女“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家人之间是没有你我彼此的,你们要互相关爱才好。”
她微微俯身,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如芒刺背,她尽力稳住自己的嗓音“父亲说的是。”
表小姐攥紧了手中素白的帕子,看了她一眼。虽然她的东西价值千金,但她不缺那点东西只是没有那个身份,没有那个名头,这样的感触让她有些难过跟苦涩,同时也悔不当初,如果,那天晚宴她没有鬼迷心窍做出那种胆大包天的事情,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她看着她眼里是明晃晃的嫉妒,羡慕,和渴求。
她身后的侍女青莲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本来,老夫人都说了,小姐她今天可以不必来的,但是她说想看看新娘子,也就过来了现在估计心里是不好受的。小姐是个很好的。她宁愿受伤的是自己也不希望她流血。
那种嫉妒与愤恨在触及到她大表哥担忧的视线时,像燎原之火一样在她脑子里一发不可收拾地燃烧起来。十一年了,她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她区区一个下人的女儿,凭什么?
“嫂嫂,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爷爷可真是疼你,我们也是疼你的,我哪里还有一对白玉簪子,待会儿让春拾拿了给你。”表小姐自然大方地拉着她的手,仪态亲切从容,姿态端庄沉稳,她有些婴儿肥的脸笑起来甜丝丝的怕人心情都不自觉地好起来。
她心里高兴,但是,论辈分她是长辈。让小辈送礼她情何以堪,屋里有枝鸾凤金钗是她娘的传家宝,虽然这东西无疑有些瓜田李下之嫌,但编个理由也不是不能圆过去,她咬咬牙,下定决心。
她身为长辈当然不能让小辈先开口送东西,这于情于理都不和,于是,他看着表妹那张银盘脸客气疏离道“表妹,我院子里有离山居士的图,如果你喜欢的话让春连过来拿。”
表小姐握着她的手一僵,大表哥还真是体贴!
在下院时,她就听说过她,打小时候起表小姐就一直喜欢大庄主,逢年过节的往里送字画棋墨,嘘寒问暖,寻常更是点心羹汤一次不落,聊表关怀。
“好的,大表哥,我可喜欢那副《山居秋暝》图了。”她放开她的手,直视他,冲他扬起明媚的笑容“我记得大表哥对这副画也爱不释手,不会舍不得割爱吧。”
的确那副《山居秋暝》确实是他废了不少劲儿才从一个跛脚道士手里买过来的,一直爱不忍释,画中之意让他如痴如醉,甚至一度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听到这里她心里一咯噔,承不起他这么大的情。她去扯他的衣袖,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
“怎会?春拾,去把我书房中间最上面的画给表妹送过去。”
他口吻温和,语气淡然,那张俊秀白皙的脸上仍是那副风轻云淡,泰然若之的神情。其实只要不是他收藏着的剑都可以,谁想要他的剑,就要跟他比划比划,赢了才有资格。在他心里没有什么能与一把绝世好剑一较高下。
上方的老夫人咳了几声,扫了几人一眼。“你们都是一家人,往后的日子里也要像这样的相亲相爱,互帮互助的才好。”
“时候不早,去居膳堂用膳吧。”
老庄主一发话大家都跟着往门口走。
小妹偷偷打量着新来的嫂嫂,满脸好奇。小姑娘呢的长相随了老夫人,清丽漂亮,明眸皓齿。这毕竟是她第一个嫂子,她很好奇有什么人能让他那个像于情事一窍不通专注于剑术修习的大哥愿意成婚生子。
看的多了,他也察觉到了,无奈地喊了一声。“小妹。”
“大,大哥……”他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带了些冷淡就像要训她一样,站在他身边的小姑手足无措起来。
小姑娘是全庄上下的宝贝,众人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她被养得很好,天真无邪,纯洁善良,被教得也顶好,礼仪姿态一个不落。平日里她爹忙就她头上俩个哥哥,她二哥哥疲于应对商铺之事,管她最多的当属大哥了,她对这个大哥哥可是又爱又怕,想亲近,可是大哥哥训诫人起来丝毫不手软。
“你有什么事儿吗?”
“我,我,大哥,这就是大嫂啊。”小姑娘磕磕巴巴的。
她弯了弯眼睛在下院的时候她曾远远地看见过小姑娘一次。小姑娘一身鹅黄色衣裙在她打理的花田里扑蝴蝶,身姿灵活地像只小猫,乖巧可爱惹人喜欢。
“是的。”
她笑容可掬眉目间全是温柔。
小姑娘一下子忘记了紧张,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她圆乎乎的小手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大嫂可太温柔了。
“那我,以后可以去大哥院子里找你吗?”她十分期待地问。
“可以啊。”她拉起小姑娘的软软暖暖的像鹅毛一样的手。
“啊……太好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快来,小妹。”
雨过添晴,江南的夏似乎总是那么湿热多雨,又多变。昨日大风四起,今日便是光影憧憧,惠风和畅。
用过膳俩人一前一后地回院子里。
“其实,你不必如此。”他淡然道,整个人立在阳光下,柔和又温柔。
或许他本就是个温柔的人,只不过那没什么表情的俊脸,过于温润而泽的斐然气度让他变成了那个高不可攀,出尘脱俗的仙人。
见她一副神游太虚的表情,他折回去,站在她跟前。
人看着清瘦,这个时候像一堵墙一样把她围团。
“啊?”她诧异地抬头,刚刚确实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你不必如此”他低下头,盯着她漂亮妩媚的杏眼“你只要……”他顿了顿,皱着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模模糊糊地“做好大夫人就行了。”
她浑身一僵,认真的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一张肃穆的脸。
他真的没有开玩笑。
“抱,抱歉,”她突然低下头,脸颊滚烫,耳根通红,满心羞愧“我,我会努力做更好的。”
其实她什么也不会,但是她可以学!
看她的反应,他觉得哪里不对,想了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干巴巴地“你知道就好。”说完就走。
她没觉得难过与痛苦,因为她本来就配不上他。俩人之间云泥之别,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她根本触不到这轮天上皎洁无暇的明月。
“你怎么还不来?”他在离她十几步之外的地方站定问。
“好。”她露出一个笑容,提起裙子追了上去。
长路遥遥,曲曲折折,青石伴青瓦,墙边青竹掩映,有风过来。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把声音推得愈来愈远,愈来愈远,仿佛能到天边,到万古,能融入时间的缝隙里被永远的保存下来。
啊,那该有多好啊……
隔天,小妹就来找她玩。
小丫头,八九岁的白玉团子,头顶双丫髻,带着个蝴蝶银钗,挂着长命锁和如意璎珞一蹦一跳地,叮叮当当的响。
阳光透光窗棂撒下来,满地的光圈,斑斑驳驳的。
她在书房看账本,虽然那几个铺子可以交给二弟打理,但是,她还是想亲自来,一来试水立威,二来她也能看看自己的能力。
一天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批注看得她头晕眼花的。
“嫂嫂,”小丫头在半掩着的门口探出头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水汪汪地瞅着她。
她寻声望去,一个糯米团里黏在门边。“你来了,快过来。”她招招手。
小丫头哒哒哒哒地跑过来,她一把抱住她敦实的身体。
“哎呦~怎么过来啊。”
小丫头,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去摸她的脸。胖乎乎的小手,软软的,很温暖,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冬日和煦的太阳落在身上的那种感觉。
情不自禁地让人心生愉悦。
“小妹,无聊,哥哥姐姐都不跟我玩儿。”她泄气地坐回她怀里。
“啊,这样啊?那嫂嫂陪你好不好?”她笑着摸摸她的头。
“可是”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桌子上的账本,又看向她,那双眼睛眨呀眨呀,像会说话一样,仿佛沉醉了一整片星光跟湖海,惹人怜爱“嫂嫂你不忙吗?”
小丫头很懂事的,平时只要爹爹娘亲,哥哥姐姐说自己有事儿她就会乖乖地回去玩她的小玩偶。
她又摸了摸她的头。
“嫂嫂也累了,小妹陪嫂嫂一会儿吧。”
“好。”小丫头眉开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