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两钱》半杯寒

2、浮生

　　“怎么回事？”
　　仅燃烧不足十秒，阵环已经崩坏。地面上的三只鬼，全都失去行动能力。
　　“叮……叮啷。”
　　忽然的一阵银器碰撞的声音。又随着轻扬的胡琴鸣声。这整块土地忽然间塌陷，只剩中间拔地而起、参天的梧桐树。
　　季容赦勉强站稳后，才抬头望去，树杈上落着一个很小的身影。
　　那身影从七八米高的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头顶上繁琐的银器乒乓作响。身上环绕青色的火苗，如同吐着芯子的毒舌，向季容赦游过来。
　　在他身上游走，舔舐着斑驳的血迹，成片的血洞竟又变成柔软的肌肤。
　　季容赦满脸震惊地直勾勾看着那名异族少年，他如同白瓷娃娃，青黑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拂，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没有狰狞之色，平静地像不染世俗。
　　“哥哥，是你唤我前来吗？”少年声音略显冰凉，还有一些未脱的奶气。
　　他赤着脚，雪白的肌肤与黑土极为相衬，慢慢地走过来，明明可能连一米六都不到，季容赦却不敢直视他漆黑的眼睛。
　　他是那样好看，就像神明一样，季容赦呼吸一滞，心中怦怦直跳。
　　这种感觉很难说。
　　“不可能！”独眼惊呼出声。
　　只一下，异族少年回头就将独眼拍出，几十米开外，直接丢进了白桦湖中。
　　季容赦目瞪口呆，想道：离谱。
　　少年缓缓转过身，歪着头看他，“哥哥，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啊，是我做得不够好吗？”脸上还隐隐露出委屈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季容赦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些晶莹的东西，他基本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激、惊讶、害怕…全都熬成了一锅粥。
　　“哥哥？”那名少年抬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季容赦低头看他。
　　一个小孩，应该没关系的吧…跟何况还是我自己召唤出来的。
　　季容赦摸了摸下巴，思考良久后，轻轻在他额头点了一下，“嗯。你很帅。”出乎他意料的是，少年居然有温热的触感。触碰到的指间沾上了奇异的香味。
　　及此，他有点想掐一下少年的腮帮，圆润的，手感很好的样子。但又怕触怒少年，当场血溅三尺。
　　少年就呆呆看着他，好像出了神。
　　然而在那三名女鬼突破束缚，扑来之前。一把银雕苗刀从树林中窜出，接连穿过心脏，彻底将其绞杀。少年抬起手，它便被招来。
　　浮生盒所示的河图骤然回收，八块碎片被重新拼合成一个方块，一如之前散着薄蓝色的雾气，安静的从高处落下。
　　少年将其接住递给季容赦，“哥哥，别让其他人知道，它在你手中。”
　　季容赦将它捧于掌中，“嗯。”
　　现在生命之危告一段落，他开始不知道怎么面对，但少年似乎除了叫哥哥以外，也挺沉默的。
　　最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归。”少年顿了一下，“归去来兮的归。”
　　“你也是鬼吧？”季容赦问。
　　“是……哥哥，但我没有恶意的。”少年揣着手，轻轻地说。
　　“那我现在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季容赦看了一眼血流成河的几人，“你既然可以救我，那他们身上的伤，你可以治好的吧？”
　　“嗯…应该可以吧。”谢归咬了咬嘴唇，“那……我也有个事，想求，求求哥哥。”
　　“哥哥，可不可以收留我一下呐。我出来的时候，动静有点大，把浮生盒内部结构……呃，震碎了一半。”他挠了挠后脑勺，“哥哥，我一定会很听话的，我保证。”

　　一人一鬼做的约定大概就是：季容赦为谢归提供住所，谢归治愈那四人后，清掉了他们的记忆，并承诺保护在他身边。
　　这种感觉就是难以言说的奇妙。
　　“你是哪个民族的？苗族的吗？”季容赦感觉和谢归走在一起，格外吸睛。
　　他身上的银器，在夜晚城市的灯光下，呈银白色的金属光泽，一身鲜艳的民族风服饰，纱织的衣摆在晚风中飘拂。
　　“我应该是南蛮人吧，我不太确定。”谢归思考了一下，“太久远了，我不太记得了。”
　　“哦。”夜晚的人有点多，季容赦牵住他的手。
　　谢归抬头看季容赦，他的轮廓有些模糊，灯光忽闪之间，眼中流光婉转，忽然说道，“一眨眼，都几千年过去了吧。”
　　“啊，几千年了？”季容赦抓抓头发，“几千年了，你也就这么点大？”
　　“……”谢归愣了一下。
　　季容赦才缓过神，自己居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瘪起嘴，气鼓鼓“哼”了一声，“我会长很高的。”
　　“好好好，”季容赦捏了捏他的手掌，掌心有点薄，而手指瘦长，有些骨感。
　　一人一鬼从附近的公交车站上车，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但季容赦还是可以看到前座的年轻女生，频频回头。
　　“哥哥，她怎么一直看我们？”谢归扯了扯他的袖子。
　　“可能是因为觉得，这小孩儿的着装有些奇特。”季容赦打了个哈欠，“谢归，你的确实和苗族有些出入啊。”
　　“昂？别叫我小孩儿。”谢归闷声道，“你才小孩儿。”
　　“好好好”，季容赦笑了，“你有没有什么小名？”
　　“没有吧。”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好。”
　　“嗯，那你就叫——”季容赦思考了一会儿。
　　“小乌龟吧。”
　　“啊？”谢归疑惑。
　　从市中心回家，路程真的不少，谢归发出了疑问之后，就没再吱过声，一直看着车窗，不过手还揪着他的袖子。
　　季容赦姑且认为他是对几千年的现在十分好奇，于是便在一边刷手机。
　　【叮咚】他忽然收到信息。
　　【陈沉：你人呢？刚刚出什么事了？】
　　季容赦咬了咬嘴唇，思考了一下。
　　【你爹：等我到了的时候，你们都已经被打晕了，我就让我带的人，把独眼打跑了。】
　　【你爹：至于现在，我在公交车上，回家睡觉】
　　我还是不太会撒谎的，季容赦心说。
　　他退出微信，开始刷抖音。
　　也就没过一会儿，忽然觉得肩头沉甸甸的，谢归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季容赦忽然有种微妙的感觉，如果是女生的话，他大概是会避如蛇蝎或一蹦三尺高吧。但是，他现在就静静观看谢归的睡容。根根明晰的睫毛，像鸦雀的羽毛。
　　还以为是凶神恶煞呢，结果是个小孩子……怪……怪奇妙的。
　　鬼原来是需要睡觉的，为什么鬼要睡觉啊？那鬼要不要吃饭那鬼要不要吃饭？我自己都要吃土了，那怎么办？……等等，他脸上的肉好像很软的样子，好想摸一下…
　　季容赦是一个实干派的人，他瞅着谢归的睡容，在他脸上捏了捏，还用手指摩挲了一下。
　　“哥哥？”谢归迷茫的睁开眼，看着他。
　　“没事，就是看你脸上有脏东西。”季容赦咳了一下，心虚地转过头。
　　“哦。”谢归在他肩上蹭了蹭，好像在找一个舒服的地方。
　　季容赦被他一蹭，全身的汗毛都好像立了起来他胸腔中是莫名其妙开始疯狂跳动的心。
　　由于刚刚把他掐醒了，季容赦便不再手欠。
　　一直到达最后一站，谢归都没有再醒过。季容赦也没叫他，抱着他走了将近一公里。尽管他是只鬼，但还是有些重量，主要是头饰。
　　到了家 ，季容赦才感觉到小臂有些酸痛。他走进客房，将谢归丢在床上。
　　谢恪像真的挺尸了一样，动都没动一下。季容赦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将他头发散开。俯身在他身上嗅了几下。没臭，甚至还有一股奇异的香味，还……还怪好闻的，有点上头。
　　他就这么撅个腚，站在床前，凑在谢归颈边。
　　我操，我在干什么！他忽然意识到。
　　季容赦立刻直起身，在心中怒骂自己：你啊你，你他妈真是闲的蛋疼，是账算完了吗，居然能这么蹲一刻钟！
　　谢归没醒，暂时也醒不了。几千年不见天日，法力大不如前，总是要睡一觉，才能把法力养回来的。
　　季容赦安置完他，躺在床上算了算运势，就倒下了。
　　一直到后半夜，小休片刻后，想下床去卫生间，才看见有个东西伫立在他的床尾，一动不动，他的灵魂开始飞扬。
　　卧槽，又脏东西！
　　他翻身“啪”地几乎要将开关拍碎，房间里的灯恍然亮起。
　　谢归用手挡住眼睛，季容赦看见是他，才把灵魂拉回身体中。
　　他没好气道：“大半夜的不睡觉，站在我床头干嘛！你差点把我送走了！”
　　“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想和哥哥一起睡。”谢归好像吓了一跳，委屈巴巴地眨眼睛。
　　“……你”季容赦一切不耐烦的话刚到嘴边，就说不出半个子来了，他愣了一会儿，掀开另一半被子，拍了拍，“……你上来。”
　　他心中直骂，我是不是吃软不吃硬的傻子？！答案竟显然的可悲。
　　谢归乖乖躺进被窝，季容赦叹了口气，为他倾身掖了掖被子。
　　旁边躺了一只鬼，季容赦有点难以入眠，他便问道：“你怎么想的，要跟我睡一块儿。我睡相很差的。”
　　“我……我有点害怕。”谢归往他身边拱了拱。
　　季容赦心中吐槽道：你这战斗力都爆表了，还害怕？
　　不过他还是“嗯”了一声，握住谢归的手，别扭的转过头，主动打破尴尬，“你们鬼到底是怎么产生的？有鬼的话是不是也有神啊？”
　　“不知道，也许是有的吧。”
　　“对了。你是不是像游戏里那样，有好多好多技能，比如有特殊的刀法，可以治愈伤口，可以不死不灭？”
　　谢归好像忽然中想到什么，“凡是万物肯定是都会陨落，鬼神也一样。”
　　“重点不是这个。”季容赦坐了起来，看着他，“我想看看你的能力，你今天救我的时候很帅啊，你是不是特别强啊？”
　　谢归似乎被他的夸奖取悦到了，但依然说，“哥哥，以后有机会给你看吧。其实我也不是很强。”
　　“那你是什么时候的人啊？”
　　“……我忘了，实在太久了，我只记得我是沽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