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老的童话里,最后,王子和公主在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
而我的童话里,公主是个性冷淡。
就比如刚刚。
当我满怀激动,羞涩地准备轻吻她的脸颊,她却默默掏出了定妆粉。
“……起开,本公主要补妆。”
是的,我的公主殿下,她不只是性冷淡,还有强迫症。
“哦,我美丽又尊贵的公主殿下,请问你补好妆了吗?”
“嗯。”公主的神情像她的性一样冷淡。
“哦,那我美丽又尊贵的公主殿下,请问我能亲吻你哪一块光滑的肌肤呢?”
公主优雅的抬起了她如玉般光滑的脚,又矜持地朝我点了下头。
“哦!”我扶住疼痛的额角,“我美丽又尊贵的公主殿下——”
“换个词。”公主冷酷地说。
是的,我的公主殿下,她不只是性冷淡,有强迫症,还有文化有内涵有要求。
“好的,我机智又勇敢的公主殿下。”我另一只手也扶上额头。
“请问我机智又勇敢公主殿下,你知道现在是夏天吗?”
公主殿下骄傲地展示身上的华丽礼服:“知道。”
“那你知道你有脚气吗?”
是的,我的公主殿下,她不仅性冷淡、有强迫症,有文化有内涵有要求,她还有脚气。
“……滚。”我想,如果不是公主殿下对自己同样高要求的话,她一定会冲我伸出她那只被白丝手套包绕着的中指。
“遵命,我机智又——”
“滚!”
我麻溜的滚了。
独自一人来到王宫的边缘,在骑士雕像上,枯坐到日落。
公主来寻我时,我正和一只燕子谈心。
“你说公主不仅性冷淡、有完美情结、还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要求。”
“她这么多毛病,我怎么还娶了她?”
公主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后。
白鸽振翅,从马头飞到宝剑上。
“那当然是因为——”我停顿了一下,以一种不能再虔诚的语气说,“公主殿下她美丽又尊贵、机智又勇敢。”
“是我喜欢的样子。”
“咳。”
白鸽受惊,从宝剑上飞走,只留下了一坨白色的固液混合物。
“殿下怎么在这?”
“下来。”公主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耳垂上的红色,大概是用晚霞剩余的颜料染的。
我想着,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公主扶住我,又立刻松手,气呼呼地瞪着我:“你说谁毛病多?!我那明明是——”
我接话:“有原则。”
公主一下被噎住。
我又肯定了一遍:“公主殿下是个极其有原则的人。”
“你知道就好。”她抬起下巴,像是高傲的白天鹅。
而我这只丑小鸭正笑嘻嘻地问:“那我能不能问我们极其有原则的公主殿下一个小小的问题?”
公主矜持地点了一下她高贵的头颅。
“你为什么会嫁给我呢?”
公主神情一厉:“是娶。”
“哦!”我从善如流,“那我们极其有原则的公主殿下,你为什么会娶我呢?”
公主施舍般说:“当然是看你可怜啊。”
“那么多王子,就你一个人傻乎乎地伸手,我要是不理你,你多可怜。”
公主大概是忘记了,其他王子想要行贴面礼时,她是怎样毫不留情地拒绝的。
嗯,也难怪,公主殿下不仅性冷淡、有原则,记性也差。
她应该已经不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了。
我短暂的出神,被心思细腻的公主察觉了。
“你是想你的王国了吗?”
我这才惊觉,原来从马背上远远看到的那个小黑点,可能是我的王国。
“我有原则的公主殿下。”我牵起她的手,“我们该回去了。”
公主虽有疑虑,却体贴地没有再追问。
看,这就是我娶她的原因。
夕阳西下,我们与余晖一起,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放开,你手脏死了。”
“好的,我有原则的公主殿下。”
“……闭嘴。”
“好的,我——”
“闭嘴!”
而身后,那只白鸽又飞回来了,落在了骑士雕像镶有宝石的头盔上。
我靠坐在宽大的鸭绒床上,身上是穿松了的麻衣。
公主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顺滑的真丝睡裙,朝床边走来。
她软乎乎的靠着我,鼻尖都是她清爽的皂角味。
我半拥着她上床。
放下。
拉上薄毯。
收回手置于腰腹,和衣而眠。
是的,已经结婚这么久了,我和公主还是盖着被子纯聊天的床伴关系。
公主抱着我的手臂,无意间蹭上那一抹柔软,我却来不及心马意猿。
“这是什么?”
公主皱着好看的眉,从床垫下掏出一粒豌豆。
“豌豆?”
“我当然知道。”公主狐疑地看着我,“我是问你,这,为什么会有豌豆?”
“这应该去问侍女吧,我怎么知道。”我不解,还嬉笑道,“殿下不愧是美丽又尊贵的公主,你的肌肤多么娇嫩啊,隔着这么多被褥也能感受到一颗小小的豌豆。”
公主殿下白了我一眼,不再纠结:“明天问,睡吧。”
却睡姿端正,没再抱着我。
“嗯。”
我躺下,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黑暗。
想起和公主同眠的第一个晚上。
一身粗布麻衣的我,出乎意料地,强硬地,拒绝了侍女呈上来的真丝睡衣。
公主很体谅,没有问缘由,也没有强求,只是晚上睡觉时,做出了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抱住了我。
哪怕对她来说,粗糙的麻衣随时会划伤她娇嫩的肌肤。
公主还是那个极其温柔的人,只是……学会了分寸。
很久之后,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时,我身上挂了个树袋熊。
我冷静地把她扒开,又冷静地走进厕所,再冷静地解决男人清晨的苦恼。
正当时,公主突然推开门。
一时不知我们两谁更尴尬,谁更冷静。
公主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砰的关上门,走了。
留下我和小家伙面面相觑。
等我冷静弄好一切时,公主已经前往餐厅了。
红色绸布上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
主位上坐着年迈病弱的老国王,我向行礼:“早安,国王陛下。”
他朝我点头,咳了几声:“坐吧。”
“谢陛下。”我坐下,看向对面的公主。
公主对我视而不见,专心致志地吃着草莓蛋糕。
我失笑,挥手招来侍女上早餐。
正当侍女要退下的时间,我立刻严肃地质问:“你知道公主寝殿的床垫下为什么会有豌豆吗?”
侍女惶恐的说:“不——我不知道。”
“就因为这颗豌豆,公主殿下一夜没睡好觉。”
侍女扑通跪下,瑟瑟发抖。
国王松弛的眼皮一抬,露出那双鹰目:“怎么回事?”
公主瞪了我一眼,连忙解释:“亲爱的父王,我睡得很好,你别听他瞎说。”
“那就是有这回事了。”国王看向痛哭流涕的侍女,抬手,就有士兵把她架下去。
“我宽容的父王,请你原谅她这个小错误吧。”公主劝慰道,“我并没有任何损失。”
“好。”国王笑得像个慈祥的普通老头。
他朝士兵点头,士兵改架为扶,出去了。
毕竟侍女走不稳路,她的腿还在发抖。
我沉默地看着公主继续开心地向国王撒娇。
“你做的不错。”国王高高在上地夸奖我一句,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公主连忙为他拍背。
我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陛下过奖。”
剩余的早餐时间,平静的过去了。
公主向国王贴脸告别的时候,国王拍拍她的手:“你的姐姐要回来了。”
公主神色一时复杂,最后开心烂漫地说:“真的嘛,我也想姐姐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定要给她准备好多好多她喜欢的草莓蛋糕。”
国王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那就好,她和她的丈夫过几天就到。”
“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
卡丽娜公主和公主不和,王国里众人皆知。
国王病弱,要在两人之间选取继承人,矛盾更加激烈了。
但是继承王位有要求,必须选一个王子做丈夫,王子还要入赘王国。
这就是公主和我结亲的主要原因,我是一个边陲小国的王子,国力弱小但好控制。
而卡丽娜公主则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去了遥远的另一个大国。
今天,是卡丽娜公主回来的日子。
公主很早就起来了,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在王宫大门走来走去。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一群兵队从地平线露出,浩浩荡荡。
为首坐在宫车里的,正是卡丽娜公主和她的新婚丈夫。
国王和二公主领着一众人,迎了上去。
卡丽娜公主那蓬松的红发随风耸动,她高傲地俯视着我们。
年迈的国王露出慈祥的笑容:“哦,我亲爱的大女儿卡丽娜,欢迎回来。”
卡丽娜公主笑容得意:“我的父王,很高兴见到你,这是我的丈夫。”
“伊斯特王国的王子。”
那王子也高傲的看着我们,用鼻孔朝我们点了点。
“我的女儿,父王衷心地祝愿你婚姻幸福。”国王还笑着,“下来吧,让我们一起用膳。”
“嗯。”
一个奴隶立刻跪伏在宫车旁,卡丽娜公主高细的鞋跟就这么踩在他瘦弱的背上。
埃里克王子绅士地朝她伸手,搀扶她下来,虔诚地亲吻她的手背。
两人极为亲密地搂在一起,比起我和公主的貌合神离,显得更加情真意切。
国王很满意。
他和他娇艳的大女儿行贴面礼,苍老粗糙的面皮几乎要刮破了她娇嫩的面颊。
卡丽娜公主却没有拒绝,一直保持着矜伐的笑容。
直到看见她的丈夫想要与她妹妹行贴面礼却被拒绝的时候,怒火挤满了她的眼眶,几乎要化为实质冲出来了。
“我亲爱的妹妹呀,你可真是好礼数啊。”
她咬牙切齿地说。
“比不得姐姐。”
公主伸手和埃里克王子虚握一下,冲他笑得娇俏:“王子殿下,伊斯特王国的礼仪是握手吧?”
“是的,公主殿下。”埃里克王子目光从她白皙的柔荑落在她的笑靥上。
卡丽娜公主几乎是冷笑出声了:“看来妹妹和你姐夫相处得很好啊。”
埃里克王子似乎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但立刻又搂住她的腰,满脸宠溺:“毕竟是你的妹妹。”
卡丽娜公主冷哼一声,轻蔑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这就是我那个妹夫。”
“卡丽娜公主好。”我向她伸手。
两个公主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收回了手。
两个公主又狠狠都瞪了我一眼。
“……”我退回了公主身后。
这下,只有卡丽娜公主能瞪我了。
不,不对,还有那个埃里克王子,他正用与卡丽娜公主同款轻蔑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礼貌地笑了。
他看见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这俩人不愧是一对,啥都一样。
国王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闹剧结束,该由他来报幕了:“好了,打完招呼,该去用膳了。”
“不然你妹妹特意准备的草莓蛋糕——”他慈祥地笑了,像是一个关心女儿的普通父亲一样,“就该凉了。”
卡丽娜公主愤怒到几乎冷漠地看着他,新修的美甲几乎要嵌进了掌心:“我说过了。”
“我不喜欢草莓蛋糕。”
“不要跟我提草莓蛋糕!”
“我说过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
“我不喜欢草莓蛋糕!”
“好好好。”国王似是妥协,“我们不吃,卡丽娜不气了,亲爱的不要生气。”
卡丽娜公主强按下内心的暴躁,用几乎要维持不住的假笑回应她的父王:“……多谢父王。”
我清晰的看见,她的太阳穴气得肿胀,淡青色的血管鼓动,像是一头按耐不住了的野兽。
浓艳的红绸布上,满是各种美味佳肴。
卡丽娜公主冷眼看着,女仆颤抖地把摆放在她面前的草莓蛋糕撤下去。
几人做完祷告,国王率先动叉:“吃吧。”
一众人无言地开始用起餐来了。
埃里克王子看着面前,甜腻的奶酪、渗血的牛排……却迟迟没有动手。
我瞧见,突然明白了过来,这……大概叫——东西差异?或者水土不服?
他看了一眼卡丽娜公主,又看了一眼主位的国王,最后才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开始切牛排,举止优雅矜贵。
一点也不像是个惯用筷子的伊斯特王国的人。
国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许久后,国王率先放下刀叉,动作缓慢却不失得体的用餐巾擦嘴。
其他四人陆陆续续也用完膳了。
国王环顾四人一番,沉重地咳了两声,缓缓地开口了:“我亲爱美丽的女儿们,你们都已经找到了自己愿意相伴一生、共同进退的伴侣。”
“为了庆祝两位王子正式加入我们的威斯特王国,五天后,王宫将会举行一场盛大的舞会,届时公爵淑女们都会参加。”
“我希望,你们两对夫妇,能够拿出你们最得体优雅的姿态,来迎接这场舞会。”
“这场舞会,决定你们是否拥有一国之主该有的礼仪。”
“我会看着你们。”
“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不要让我失望。”
“是,父王。”四人神色一变,难掩激动和紧张。
国王乏了,他痛苦地咳嗽几声,眼皮几乎都要抬不起了:“还有五天时间准备。”
“今天都累了,下去休息吧。”
说完,便让侍女扶他下去了。
剩下四人无声对峙,气氛隐秘而充满硝烟气味。
“走吧。”卡丽娜公主对旁边说了一句,率先离开。
埃里克王子走的时候,做作地朝公主抛了个wink。
公主白皙的脸,黑了。
我?
我正在思考一件事。
五天后举行舞会的消息,不到一下午的时间,就传遍了王国。
同时,卡丽娜公主高价向全王国招募技艺最精湛的鞋匠,为她量身制定一双漂亮的红舞鞋。
参选者均赏一笔可观的金币,胜者更是宝石黄金不少。
这几天,王国的所有鞋匠陷入了一种骇人的狂热,没日没夜地赶制出一双双华贵美丽精致优雅的红舞鞋,前扑后拥地聚集在城堡门口。
那里有一波接着一波的侍女,拿着红舞鞋前往卡丽娜公主的寝殿,供她选择。
我和公主站在塔楼上。那高举红舞鞋的一双双手,挤满了我的视线。
我问她:“公主打算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公主用她那双清澈得如同小鹿一般的眼睛看着我,无辜极了。
“舞会。”我耐心解释,直视她的眼睛,在那里,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公主不打算准备什么吗?”
“迪莱特王子在担心什么?”
公主殿下抬起她修长好看的手,虚虚落在了我的脸上,目光深情不已:“你是对我还是对你自己没有信心?”
“emmm我能说实话吗?”
“嗯?”
“都有。”
“……”公主目光一寸寸变冷,“我再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
“那必不可能是担心公主殿下呀!”我迅速自然地换上一张谄媚的脸,“公主殿下优雅端庄美丽大方,一场舞会,那不是小菜一碟。”
“只是——”
“你知道的,”我斟酌一下,“我只是一个边陲小国的落魄王子,恐怕会给公主添麻烦。”
“不就是跳个舞——”公主手摆到一半,愕然看向我,“你难不成不会跳舞?”
我只能报之以微笑。
公主表情出现刹那的狰狞,她深呼吸:“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呀。”
“……”
“而且我认真思考了一下,我五天速成的可能性——”
我在她期待的目光下,遗憾地说:“几乎为零。”
公主猛地低头,开始像昨天一样疯狂搓她的手指,娇嫩的皮肤变得通红,面容却冷凝不已。
我刚想关心一下,就感觉一阵北风冷冷拍打在我脸上。
我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以为她也很冷,体贴地想脱下礼服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却后退一步,抬头嗓子里发出绝望地哀鸣:“……滚!”
我落寞却纵容地应了声:“好。”
我想我离开的身影应该是凄凉悲情,令人动容的。
但当我走到塔下,回头看时,塔上早没有了公主身影。
我立刻穿上外套,冷是真的冷,明明还没到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