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童话》筠筆

65、真话

　　第二天，与往常一样，等安娜丽丝醒来时，身侧已经没有迪莱特的身影。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床褥，鸭绒被的触感柔软而冰凉。

　　她回过神来，坐起来后顺势看向一边的书桌，刚好看见迪莱特放下那支蓝色的羽毛笔，合上了那本神秘的日记本。

　　在他听到动静看过来的前一秒，安娜丽丝收回目光转头去了洗漱间。

　　等她洗漱完，迪莱特已经收拾妥帖好了，正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她。

　　安娜丽丝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昨天下午回来后，他们两个人的举动都很正常——除了没再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而迪莱特却丝毫没有她这样的纠结，见她收拾好了，便极为自然地说：“公主殿下，我们该去用早餐了。”

　　“……好。”见他行为这么自然，安娜丽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不免有些丧气。

　　好像是昨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在认真的赌气，而他却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更是对她的情绪变化毫无察觉。

　　这让她有种无力感。

　　他身上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游离感——周围所有事情都有他参与的痕迹，但他又随时可以抛掉辛苦得来的成果抽身离开，似乎没什么东西能成为他的牵绊。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他们的对话似乎还戛然而止地停在了他昨天那场突兀怪异的深情剖白里。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那个话题，也不想继续那个话题，可同时，这种只萦绕在她一个人身上的怪异氛围，又让她不知道如何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说到底，是因为她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也就无从猜测他的行动、预设他的反应，上帝都不知道他下一秒能做出什么举动。

　　安娜丽丝一直在走神，这个早餐吃得心不在焉，连迪莱特跟他说话都没有听见。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他喊了好几声也没见她回神，便提高了点音量，“安娜丽丝，你在想什么？”

　　安娜丽丝忽地回神，下意识顺着声源抬头看他，目光茫然：“怎么了？”

　　迪莱特看着她茫然的表情，有些好笑地扬了一下眉，然后体贴地将胸前的手帕推了过去：“公主殿下，你嘴角沾了面包屑。”

　　安娜丽丝慌乱一瞬，也没有接过手帕，而是忽地将脸前倾凑近，紧张地问：“在哪在哪？”

　　迪莱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的举动惊讶了一瞬，但脸上丝毫不显，自然地拿起手帕帮她擦掉：“好了。”

　　安娜丽丝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红，猛地站起来了，慌慌张张地说：“我吃好了。”

　　“好，那我们走吧。”迪莱特没有在意她的举动，自然平静地站起身来。

　　安娜丽丝深吸一口气，强行平静下来，跟着去往国王的寝宫。

　　等到了地方，才一进去就看见卡丽娜和埃里克已经在里面了。

　　卡丽娜见到两人进来，顿时露出一个恶劣又戏谑的笑容：“我的好妹妹，你终于来了啊。”

　　安娜丽丝没有理会她的恶意，如往常一般像她问好：“姐姐，埃里克王子，日安。”

　　卡丽娜冷哼一声，扭回头去，反倒是埃里克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安娜丽丝公主、迪莱特王子，日安。”

　　他的目光深处充满了审视和探究，想来也是知道了她们之间的交易。

　　迪莱特平静回礼，点头致意：“日安。”

　　“父王，”安娜丽丝快走几步来到国王床边，关切地握起他因久病在床而消瘦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发绀的嘴唇，“父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咳咳咳——”国王刚一开口就因为情绪激动而开始剧烈咳嗽，衣服下单薄的身躯也跟着剧烈抖动，“安娜丽丝，我的好女儿咳咳咳——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咳咳咳——”

　　“父王，你先别说话了。”安娜丽丝连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同时递上干净的帕子，“先休息休息，别勉强自己。”

　　国王忍下喉中痒意，缓慢地调整呼吸，胸廓微微起伏，总算缓了过来：“我可爱又孝顺的安娜丽丝，刚刚你姐姐说你有事情和我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安娜丽丝回头看向卡丽娜，正对上她得意的眼神。

　　两人对视一会儿，卡丽娜开口说：“怎么了，我的好妹妹，不是你昨天告诉我你今天有事情要和父王说吗，怎么现在又不说了。”

　　“难不成你昨天说的都是骗我的不成？”

　　迪莱特听着她刻薄的话，这次却没有急着上前替安娜丽丝解围，而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只见安娜丽丝收回目光，轻声对疑惑地看着她的国王解释道：“父王，我确实有事情要告诉你。”

　　“之前发生的盗窃案有结果了，剩余丢失的金银财宝在两个士兵的院子里发现了。”

　　国王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因为痛苦皱着的眉头都松开了些许，状似随意地问了她一句：“是谁找到的？那两个士兵呢？”

　　“东西是迪莱特找到的。”安娜丽丝处于一种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心态，并没有抹去他的功劳，“但是也多亏了埃里克王子，是他提供了线索。”

　　“至于那两个士兵，”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因为姐姐寝宫丢失的财物最多，所以就交给她处理了。”

　　国王嘴角的那点笑意消失了，眉头皱得比之前还深，他目光严肃地看向不远处的卡丽娜：“卡丽娜，那两个士兵你怎么处理的？”

　　卡丽娜被这么盯着也丝毫不忤，撇撇嘴随意地说：“还能怎么处理，偷了王宫那么多金银财宝，害我们这几天忙来忙去——当然是杀了啊。”

　　安娜丽丝心里那点侥幸也被她的话戳破了，她之前刻意没有去打听剩下那个士兵的消息，就是担心他已经死了——因为她当时的妥协。

　　迪莱特察觉到她心情的异样，但也没有上前安慰。

　　国王又咳了一声，看了一眼卡丽娜，又看向安娜丽丝身上，目光有些复杂：“好了，既然卡丽娜已经处理了罪犯，那后续处理就交给安娜丽丝吧。”

　　安娜丽丝垂头掩饰自己的情绪：“是，父王。”

　　“咳咳咳——”国王捂着胸口又重重咳嗽了几声，然后摆手道，“我有点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那父王你好好休息一会儿。”安娜丽丝从床边站起来，扶着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卡丽娜不甘示弱地扬声喊：“那父王你好好休息——我一定会督促妹妹她把后续事情处理好，不让你替她担心。”

　　国王没说话，只有拉下的床帘里传来几声咳嗽。

　　安娜丽丝没理会她话里的挑衅个，微低着头，安静地和迪莱特走出寝宫。

　　等卡丽娜和埃里克出来后，她已经将心底那点情绪处理好了，至少明面上没有异样。

　　卡丽娜看见她那幅什么东西都不在意的样子就生气，当即冷哼一声，嘲讽道：“我还以为你会改变主意呢，不愧是我那个善良清高的好妹妹，果然不在乎跟我争那一点功劳——可是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说的一样不在乎权力，那你干嘛要找他结婚？！”

　　被她用手指指着的迪莱特并不在意她无礼的举动，反倒朝她微微一笑。

　　安娜丽丝没有像以前一样着急解释，但也没有和她争锋相对，而是用那双剔透得能折射世间一切丑陋的眼睛看着她。

　　但就是两人这种淡然自若的姿态更让卡丽娜厌恶，她撇了一下嘴：“算了，和你们这种伪善者说这些干什么，毕竟不管我说什么，你们都会装出一幅不在意的模样，实在是无趣极了。”

　　“想要红舞鞋是吗？”她微微抬起手，身后就有忠实的奴仆将一个盒子捧了上来，而她随意地把东盒子拿起来，“东西就在这。”

　　安娜丽丝的眼神知道这一刻才有了变化。

　　“既然答应了会给你那自然会给你——毕竟我虽然不像你一样用善良标榜自己，但我最讨厌言而无信。”她似乎意有所指，但不等别人反应，她话音又一转，“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是一辈子也改不了你这多管闲事的毛病。”

　　卡丽娜也不是傻的，知道迪莱特敢那么说肯定是经过了安娜丽丝的同意，而她突然索要一双红舞鞋，肯定不是为了漂亮那么简单，所以她就派人查了查。

　　她看着安娜丽丝，眉毛高高扬起，嗤笑道：“一个还算可怜的小女孩，就能让你放弃功劳来跟我交易——只为了这么一双我穿过的红舞鞋。”

　　“我该对你说什么呢？”她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突然笑出了声，“哦！真不愧是你啊，我的好妹妹。”

　　安娜丽丝已经对她的嘲讽无动于衷，只是伸出手，说：“姐姐既然知道了，那现在可以把红舞鞋交给我吗？”

　　“没意思。”卡丽娜夸张的表情瞬间收回，随意地将手上的盒子丢给身后的侍女，“给她吧。”

　　“是。”侍女慌忙接住，然后毕恭毕敬捧着盒子走向安娜丽丝。

　　安娜丽丝刚想接过，一旁的埃里克却突然伸手拦了一下：“安娜丽丝公主，在此之前，有一点我想我需要和你申明一下。”

　　“这双鞋子交出去，不管最后你想查的真相如何，之后的事情都和我们无关。”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可不想以后听到有人议论卡丽娜抢了一个穷女孩的鞋子。”

　　本该是个很好答应的条件，但安娜丽丝却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怎么？”埃里克挑了一下眉，温和地笑着反问，“安娜丽丝公主不这么觉得吗？”

　　“我……”安娜丽丝下意识想看向迪莱特寻求她的意见，但头转到一半的时候又被她硬生生停下了。

　　她最后抿着唇说：“我也觉得，这件事与姐姐无关。”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埃里克微笑着收回了手，任由侍女战战兢兢地把盒子送到了她的手上。

　　安娜丽丝接住盒子，温声朝她道谢算作安抚：“谢谢。”

　　“不、不用谢，安娜丽丝公主殿下。”侍女慌慌张张地回到卡丽娜身边。

　　卡丽娜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冷哼了一声：“我好的妹妹，既然东西也已经给你了，那我就我留在这里看你拯救落魄少女了。”

　　“埃里克，”她猛地一扯埃里克，“我们走。”

　　埃里克离开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安娜丽丝一眼。

　　而迪莱特目送他们离开后，才又转头看向盯着手上盒子发呆的安娜丽丝：“公主殿下，你是要现在打开吗，在这里？”

　　“不是。”安娜丽丝摇摇头，“我们先回去。”

　　“好。”迪莱特自然颔首应是。

　　等两人回到寝宫后，安娜丽丝把手放在盒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立即打开。

　　迪莱特等了一会，刚想出声提醒，就看见她忽然猛地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那双红舞鞋细细观察。

　　他对她的动作感到惊讶，也因此接下来他并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自己上手，给足了她观察的时间和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将红舞鞋放回盒子里，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说：“那个女孩没有撒谎。”

　　迪莱特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所以他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第很多次说出了那句话：“那公主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