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童话》筠筆

63、忽悠

　　骑士一脸茫然，他并不知道卡伦的事，自然也听不懂迪莱特在说什么。

　　但安娜丽丝却是知道的，也因此，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眼睛越来越亮。

　　尽管不久前她还在警惕他，但案子有了进展这件事还是让她忍不住放松和开心起来，连带着被压在心里的对他的钦佩也不自主地流露出来。

　　“这真是太好了！”

　　如果真的能够发现红舞鞋上改装过的痕迹，那就能够证明那双鞋本该是卡伦的——虽然，如果没有痕迹，也并不能证明一定是假，虽然，她更希望是假的，那样她就不用思考姐姐在这间事情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公主殿下说得对，这实在是太好了。”迪莱特附和道，然后慢条斯理地问，“那么接下来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做，是打算现在就去找你的姐姐——卡丽娜公主殿下借用红舞鞋来一探究竟吗？”

　　安娜丽丝脸上的的笑容凝固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她竟然会在明知他有问题的情况下，还认为他所做的是真是如他最开始所说的——为了不让她的子民蒙冤，找到真凶，抓到真正的盗窃贼。

　　他只是为了看笑话。

　　当她真的在他眼里找到些许戏谑的笑意时，安娜丽丝无比确信这个事实。

　　事实上，他应该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个方法，不然他之前也不会问卡伦要那张画着先前样式的图纸，而现在，他之所以用用骑士标志引出这个方法，或许只是为了看看她在外人面前突然得知这个方法的反应。

　　他好像很在意她和姐姐的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很在意她对姐姐的态度，就像当时处理爱丽儿的事一样。

　　为什么呢？

　　安娜丽丝认真地思考着，似乎都忘记了迪莱特提出的那个略微尖锐的问题。

　　迪莱特轻微地挑了一下眉，似乎有些惊讶她这出乎意料的反应，但他并没有着急追问，而是转头微笑地朝骑士说：“骑士先生辛苦了，你可以去休息了。”

　　“刚才麻烦你的事情就拜托了，毕竟是五天前的事情，如果查不出什么也没关系。”

　　“王子殿下放心，属下一找到五天前的中午前往过城东鞋店的人就会立刻禀告给您。”这位认真而勤劳的骑士这样严肃地向一个别国王子保证，“我会尽快的，我保证。”

　　“那真是太感谢了，我为国王陛下有你这样的骑士而感到骄傲。”迪莱特虽然嘴上在夸赞他，但目光却是看向了还在沉思当中的安娜丽丝。

　　骑士压抑住内心的骄傲喜悦，诚恳地说：“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守护陛下守护王宫是我的职责，我为我们威斯特王国有陛下这样伟大的国王而感到荣幸。”

　　发表完这番看似谄媚的言论后，他恭敬地退下了；“公主殿下、王子殿下，我这就去查，属下告退。”

　　安娜丽丝像是这才回过神来，客气而礼貌地叮嘱一句：“好的，骑士先生路上小心。”

　　在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的那一刻，迪莱特这才又转头看向她，保持微笑状似自然地问：“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去我姐姐的寝宫。”安娜丽丝苍白的脸色此时却是奇异地涌上来一丝血色，“迪莱特，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她话音刚落，迪莱特的脸上和眼里虚浮的情绪渐渐消失，他走近一步，两人的距离被迫拉近。

　　这完全突破了正常的、安全的社交距离，但她没有躲。

　　这是一个很突兀的画面，对于这两位总是很有礼貌的绅士和淑女来讲。

　　这个距离让迪莱特可以轻松地俯视她，而她却不避不闪，也没有抬头仰视，而是微瞪着眼睛，让自己的目光专注自然地落在他胸口上方凸出的喉结上。

　　事实上，她仍旧走着神，在思考面前这位甘波国的王子来到威斯特王国的目的。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最后他开口了：“公主殿下，那看来我们确实心有灵犀。”

　　他平静的声音从略高处传来，她才恍然回神，目光被那上下滑动的喉结烫到，惊慌地挪开落于他的左肩上，脸上起义的血色更艳。

　　她克制着后退的欲望，强装镇定：“可能吧，我想我们该走了。”

　　迪莱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下，好似又变成了那个体贴的绅士。

　　“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他主动后退一步，然后半侧着身体伸出手，说，“公主殿下先请。”

　　安娜丽丝没有在这个时候和他客气，虽然她很注意，但她抬脚离开的动作还是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急切，像只以为天敌离开后迫不及待飞走的枯叶蝶。

　　迪莱特看着她的背影，并没有被怀疑的恐慌感，眼里反而漫上难得的、真实的笑意，一点、又一点、再一点。

　　在引起安娜丽丝注意的前一秒，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打断她想要转身的动作。

　　只是他眼里的笑意也在那一瞬间尽数消散，面容平静如初。

　　……

　　到达卡丽娜公主的寝宫时，下午的时间已然过半。

　　安娜丽丝虽然和迪莱特针锋相对的时候说得干脆利落，但实际上她并不知道这时候应该怎么面对卡丽娜。

　　事实上从一开始，她就很难面对默哀卡丽娜，后来他们又因为父王的病情而无奈地对立起来，更何况现在她去向卡丽娜索要红舞鞋简直就是兴师问罪

　　——可是这件事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还不确定！

　　不管安娜丽丝的内心有多么纠结，在她踏进这个寝宫的那一刻，就有人将她的行踪层层上传送达到卡丽娜的手里。

　　“我的好妹妹——”卡丽娜公主穿着华丽而夸张的礼服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众卑躬的奴仆，“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没等安娜丽丝回答，她紧接着用她一贯傲慢刻薄的口吻说道：“怎么，难不成我这里又发生了什么诬陷案或者命案，有可怜的女仆需要你过来拯救？”

　　“姐姐，你误会了。”安娜丽丝有些紧张和难过地抿了抿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这次来是为了……”

　　她刚想以着英勇就义的决心直奔主题，却被身后的迪莱特打断。

　　“卡丽娜公主殿下，”他上前一步走到她的身边和她并肩而立，姿态谦逊却不显得弱势，“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向你告知昨天发生在你寝宫那场意外的后续进展。”

　　安娜丽丝错愕地看向他，心中却下意识一松，目光深处有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信任。

　　“进展？”卡丽娜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面上皱着眉头嗤笑道，“怎么，这件事还没完没了了，你是不是又要说这件事情和我有关——是我指使那两个士兵诬陷那个卑微的女仆？”

　　“当然不是。”迪莱特面色不变，言辞恳切，“这件事和卡丽娜公主并无关系。”

　　“跟我没有关系，那你就是想说跟埃里克有关系了——”卡丽娜并没有感到欣慰，语气越发尖锐，“我看迪莱特王子不把这个屎盆子扣到我们头上是不肯善罢甘休了，看来我该和父王好好提一提，干脆让你这个好女婿执掌全国司法算了！”

　　“也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这威斯特王国到底是叫威斯特还是甘波？！”

　　“卡丽娜公主息怒。”迪莱特被她一句接一句话架在了高处，却仍旧不慌不忙，“甘波国这种小国自然是远远比不上威斯特王国这种大国，有两位公主殿下在，威斯特王国永远都是威斯特王国。”

　　“而且国王陛下身体必然会越来越好，这司法大权自然是掌握在陛下手上。”他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真诚，“我毕竟来自别的国家，比起两位公主殿下，在这里我永远是外人，不管发生什么，权力都和我无关。”

　　“而两位公主殿下自幼一起长大，感情自然非常深厚，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应付国王陛下的考验让他能够安心养病回来重新治理国家，完全没有必要如此争锋相对。”

　　他的话句句不离对国王陛下和两人的奉承，卡丽娜听着内心越来越古怪，但又不好出言反驳，愤怒讥讽的表情滑稽地僵在脸上。

　　“而这次我们前来拜访卡丽娜公主，确实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说来说去，终于说到正题。

　　安娜丽丝的心跟着他的语调提起——

　　“昨天的事情我们已经查清了，确实与卡丽娜公主和埃里克王子无关。”迪莱特平静地说，看不出一点违心的痕迹。

　　“当真？”卡丽娜狐疑地打量着他。

　　“当真。”迪莱特解释道，“我们已经在那两个士兵附近找到了王宫剩余丢失的金银财宝，正如昨天埃里克王子所说，是这两位贪心的士兵期满了他意图陷害爱丽儿。”

　　“这件事与卡丽娜公主和埃里克王子并无关系。”

　　安娜丽丝有些不明白他的意图，但并没有贸然出声。

　　但卡丽娜却是直接笑出声来：“看来是我误会你了，迪莱特王子虽然出身小国，但确能力非常出众，性格也是非常知情识趣，怪不得我这个娇生惯养的好妹妹能看上你——”

　　“不错不错！”她又大笑了几声，像是在咂摸回味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示弱和低头，“我的好妹妹，我可真是羡慕你啊有这么个好丈夫。”

　　安娜丽丝假装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嘲讽，而是悄悄看向迪莱特，猜想他接下来要怎么做。

　　迪莱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鸣鸣自得的笑容：“这次能够这么顺利找到剩余丢失的金银财宝，还要多亏卡丽娜公主和埃里克王子全权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处理。”

　　卡丽娜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还毫无察觉般继续自顾自地说：“等到明天禀告给国王陛下时，我一定会将你们的功劳告诉陛下——事实上，这确实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卡丽娜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会这么好心？！”

　　“卡丽娜公主，相信我，我之前就说过的——我们要公平公正不是吗？”他不等她反驳继续说，“而且你和安娜丽丝是最好的姐妹，她一直很敬重你，也从没没想过和你争什么。而且，我想我已经表达得够清楚了，这个功劳是我们所有人的。”

　　卡丽娜眉头深深地皱起，但脸上的警惕却少了很多。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她一直都知道安娜丽丝对她有种隐秘的愧疚，总是想尽各种办法修复两人之间的姐妹情。

　　但是——

　　“但是——”卡丽娜对着他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从甘波长途跋涉来到威斯特王国我不信你对权力没有一点兴趣，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又凭什么这么做——总不可能你真的被我好妹妹那点可笑的同情心感动了吧？！”

　　她的语气永远这么刻薄，完全不在意她话里针对的对象就在她面前。

　　这是其实是因为，她知道安娜丽丝对此不会有什么反应，只会默默地忍受。

　　事实上，安娜丽丝也确实如此。

　　迪莱特对她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他脸上那看起来毫无心机的笑容变得无奈起来了：“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卡丽娜公主殿下。”

　　“我确实有所求。”他的姿态突然拘谨起来了，虽然不明显，看起来像是可以压制过。

　　卡丽娜莫名松了口气，紧跟着心里涌起不屑：“什么？说出来给我听听，没准我就同情心泛滥成全了你。”

　　“如果卡丽娜公主殿下能够成全我，那可真是太好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讨好起来，这样小家子气的举动放在他小国王子的身上却适合极了，整个人都变得顺眼了起来。

　　“众所周知，几天前的王宫舞会上，卡丽娜公主一只独舞惊艳了所有人，是当之无愧的的舞池女王。”

　　这突兀的话题令卡丽娜的表情古怪起来：“……所以呢？”

　　忽然，她心头一震，他脸上讨好的笑容在她眼里忽然变得猥琐起来，该不会……

　　而安娜丽丝却是若有所思起来。

　　果然，她紧接着听到他继续说：“听说当初那支舞，除了卡丽娜公主本人以外，当属你脚下那双红舞鞋最为耀眼！”

　　卡丽娜：“……啊？”

　　“卡丽娜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迪莱特为难地看了一眼安娜丽丝，最后吞吞吐吐地说，“上次、上次我去珠宝店本想给安娜丽丝定制一条项链作为新婚礼物，可是现在，你知道的，店都关门了……自然、自然也没有定制成。”

　　口都开了，他干脆一股脑地说了：“上次舞会，我看见安娜丽丝一直悄悄盯着卡丽娜公主你看，想着她的衣服鞋子总是那么单调，应该是羡慕你有一双那么靓丽漂亮的红舞鞋。”

　　“所以这次想问你讨要一下那双红舞鞋，我好拿去鞋店定制一双差不多的鞋给安娜丽丝当做礼物。”

　　礼物……

　　卡丽娜侧头看了后面一直没开口的安娜丽丝一眼，发现她此刻也错愕地微微瞪大了眼睛、一脸意外的表情。

　　“红舞鞋啊——”卡丽娜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转身，“给你们也可以。”

　　“只要明天你们拜见父王的时候，把你现在的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我就让人把那双红舞鞋送到你们手上。”

　　说完，她也不给他们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转身离开。

　　安娜丽丝抬起头来，目光追随着卡丽娜一众人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话很轻，轻得只有站在她身边的迪莱特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