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童话》筠筆

61、盘问

　　卡伦今天的心情不错。

　　今天一早，她收到了一张来自某个姐妹的邀请函，邀请她今天下午参加茶话会。

　　这其实并不是她第一次要参加这种活动。

　　她养母家还算有钱，往上数几辈也出过一个男爵。

　　自从跟着养母从乡下回到城里，她就接触到了一些有钱的小姐，当时的她内心充满着对未来高人一等的期待，完全不知道那些人背后是怎么议论她的。

　　卡伦到现在还记得她第一次参加这种“贵族活动”时那糟糕的表现，像是一只混进天鹅群的丑小鸭，慌慌张张，丑态百出，还被人算计一通丢了个大脸，被那群养尊处优的贱人小姐们狠狠嘲笑了一番。

　　恶心，这些贱人实在太过分了，一点都没有所谓贵族的教养，都是一群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哈巴狗，太无耻了！

　　她从小住在乡村，不招那个酒鬼父亲喜欢，穿的衣服破破烂烂，到处都是麻布缝补的痕迹，夏天光着脚走路，冬天经常穿着一双沉重的木鞋走来走去，日子穷苦得可能还比不上王城里乞讨的流浪汉！

　　她去找那个老女人告状，她竟然不仅不帮她，还教训她！

　　真是虚伪至极！

　　好不容易从那个乡村逃出来了，她当然要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她要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付出代价！她要那些人像之前她对他们讨好一样讨好她！

　　幸好……

　　卡伦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突然变了，变得极为诡异和得意。

　　看吧，就算没有那个老女人，自己也可以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

　　她不会让任何人瞧不起她！

　　卡伦恨恨又快意地摇了摇头，想把那个老女人说过的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的步伐不自觉加快，捏着邀请函的手指用力，摩擦着她手上因为干粗活留下的厚茧，身体绷直，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这次，她一定会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贱人们付出代价！让她们向自己道歉！

　　卡伦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但她没有看到的是她的表情因此扭曲着。

　　路过的人悄悄用打量的余光看她，脸上满是古怪和惊疑。

　　“……是她吗……”

　　“……骗人……钱……”

　　细细碎碎的议论声在卡伦周围响起，但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她沉浸在可以一雪前耻的喜悦当中，并没有注意到外界的变化。

　　直到她凭着习惯来到已经熟悉的养母家门口，准备开门进去时，她突然听到了身后的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卡伦，请等一等。”

　　卡伦搭在门上的手一顿，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最后定格在一张隐忍怯弱的可怜模样上。

　　她转过头，尽量自然地把捏着邀请函的手背在身后，然后看向站在不远处一颗树下的人，用一种惊喜又为难忐忑的语气说：“安娜丽丝公主殿下，你怎么来了？”

　　幸好今天她没有穿……

　　卡伦稳住表情没有露出异样，然后看着走近的一群人，目光落在安娜莉丝公主身旁的一位优雅又英俊的男士身上，忍不住轻轻倒吸一口气：“安娜丽丝公主殿下，这位是……”

　　她面上的神情又拘谨了几分，但背对着他们的手却忽然又攥紧了几分，泄露出几分火热和激动。

　　“这是我的丈夫，迪莱特王子。”

　　来人就是安娜丽丝公主和迪莱特王子。

　　卡伦注意到安娜莉丝公主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有些复杂，但她迅速就反应过来了：“原来是迪莱特王子殿下，王子殿下日安。”

　　安娜丽丝又对着迪莱特介绍她：“迪莱特，这是卡伦。”

　　迪莱特平静地点头，算作打招呼：“你好。”

　　“你、你好，迪莱特王子殿下。”卡伦有些害羞又有些紧张，磕磕绊绊说完这句话后，慌张地推开门，“安娜丽丝公主殿下、迪莱特王子殿下，你们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公主殿下、王子殿下，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能给你们倒两杯水，希望你们不要嫌弃。”她说着，朝角落里的茶壶走去，借着动作，悄悄将手里的邀请函塞到了一旁的抽屉里。

　　然后她故作自然地转过身来，将两碗白水放在桌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期盼：“公主殿下和王子殿下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发现？”

　　这是安娜丽丝第三次到这个房子，她端庄克制地没有四处张望，而是面带歉意地看着她：“卡伦，实在抱歉，目前还没有结果。”

　　“……好吧。”卡伦失落地低下了头，犹豫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公主殿下……我的红舞鞋……什么时候可以还给我……”

　　“现在情况还没有查清楚，所以恐怕不能将红舞鞋交给你。”安娜丽丝缓声解释，没有直接说“你有可能在说谎，红舞鞋可能不是你的”这种话，而是委婉地安慰她，“卡伦，你放心，事情结果一出来，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待。”

　　“我相信公主殿下，我相信你的能力……”卡伦说着，有些不安地看着她，眼睛通红，泛着泪光，“可是、可是安娜丽丝公主殿下，那双红舞鞋是我养母最后留给我的礼物……那块红丝巾也是我去世的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它对我很重要……”

　　安娜丽丝没有处理过这种类似的情况，她有些无措，又有些隐秘的愧疚。

　　虽然事实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现在还不知道，可是她对于面前这个女孩确实无法控制地抱有一些愧疚——毕竟她的心如同她的眼睛一样，总是富有同情。

　　她下意识看向一旁的迪莱特，有些求助的意味。

　　而迪莱特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恰好和她的目光对上。

　　但他却没有回应，而是假装没发现一样自然地错开目光，只是低头喝了口水，没有说话。

　　安娜丽丝被他无视的态度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又想到昨天的事情，整个人都有点生气，但她旁边还有别人，所以她强压住内心莫名的火气，转身对着卡伦温柔地说：“卡伦，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坚信礼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卡伦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空握了一下，控制着语气说，“坚信礼对我很重要，而且、而且……那是我养母最期待的事情，她总是跟我说想要看我参加坚信礼，得到上帝的祝福，她现在去世了，我想按照她的遗愿参加坚信礼，可是、可是我却连一双新鞋子都没有……”

　　“我很抱歉发生这种事情。”安娜丽丝低声说，然后犹豫了一些开口，“卡伦，你看这样你可不可以接受，我送你一双新鞋让你参加坚信礼。”

　　“只是可能只能是成鞋了，如果定制的话，时间可能会不够。”她声音顿了顿，“我知道比不上你养母用你妈妈留下的红丝巾做的红舞鞋，但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方法了。”

　　“真、真的可以吗？”卡伦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高兴地蹦起来，而是为难地说，“这会不会不太好……”

　　安娜丽丝见她有所松动，也跟着松了口气，赶忙劝她：“没关系，你想要什么样的鞋子可以跟我说，我让人送过来，或者你可以自己去挑，然后再告诉我。”

　　虽然有可能这个女孩说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如果是真的，她不帮这个忙她会寝食难安的。

　　而且，事实上，这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件小事。

　　“啊……真的可以吗……”卡伦的低着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扑通一下就要跪下去，“多谢公主殿下……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安娜丽丝连忙伸手去扶，劝慰她：“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不用客气。”

　　站在她身后的丽贝卡却比公主殿下见过更多这种事情，她一眼看出了眼前这个女孩心思复杂，句句不离自己很穷很难，摆明了想要公主殿下帮她。

　　她刚要开口戳穿这种拙劣的表演，就听见一旁的迪莱特王子突然出声了：“你说你那双红舞鞋本来是打算用来参加坚信礼的？”

　　房间里的人都下意识看向了他，包括安娜丽丝。

　　但迪莱特却只用平静的目光看向卡伦，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红舞鞋是原本是打算在坚信礼上穿是吗？”

　　卡伦这才像回过神来一样，僵硬的表情在努力软化，但心底却控制不住地爬上冷意，像是一不小心就被眼前人看穿了，刚才见面的那点小心思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是的，王子殿下。”

　　她努力露出一个疑惑的笑容：“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迪莱特唇角动了动，但没笑，不答反问：“当初为什么会选择那家鞋店？”

　　卡伦被他问得一懵，为难地看向安娜丽丝，得到一个安抚的笑容后才状似回忆地慢慢地说：“我不记得了，我才刚来到王城不久，对这里并不熟悉，当初是养母带着我去的鞋店……或许是养母之前就会去那家鞋店吧，具体原因我真的不知道。”

　　迪莱特随意地点了一下头，继续问：“你养母很重视你的坚信礼？”

　　“是的。”卡伦好似已经镇定下来，“王子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迪莱特没有回答，又问起了别的：“你和你养母是哪天去的鞋店？”

　　卡伦见他不回答自己的问题，有些心慌，下意识将答案脱口而出：“七天前。”

　　迪莱特似乎又动了动唇角，但实在算不上是一个笑容：“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卡伦呼吸乱了一瞬：“因为当时和养母商量好，提前十天准备坚信礼需要的衣服和鞋子。”

　　她说完，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当天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和安娜丽丝公主殿下说过一遍了，王子殿下问我这些是……”

　　她说着，身体朝安娜丽丝的方向瑟缩了一下，似乎对于迪莱特的举动感到很不安。

　　但安娜丽丝并没有像她预想的一样组织这场对话，而是简单地安慰她一声：“卡伦，别怕，迪莱特他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我们是来帮你的。”

　　卡伦埋在膝盖里的脸扭曲了一下，不过想到自己确实没说谎，就又控制住表情抬起头来，紧张地看着迪莱特：“王子殿下还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可以的……我一定会认真回答你的问题……”

　　她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是一只应激后的猫。

　　安娜丽丝轻轻拍了她的背算作安慰，但也没有阻止迪莱特的询问，正事最要紧，找到真相、发现事实才是对这些当局者最好的帮助。

　　迪莱特对于她的话不置可否，对于她可怜的姿态更是丝毫没有动容：“你和你祖母去鞋店的时候并没有遇到其他人？”

　　卡伦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似乎在回忆：“是的，那天我们去的时候差不多快要到午餐时间了，路上都没什么人，鞋店更是只有老板和他的学徒——你们知道的，养母身体不好，我们的吃饭时间比较不规律，所以出门的时间也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你之后还去鞋店催过几次进度，是吗？”

　　“……是的。”卡伦被他问得有些不安，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王子殿下，请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看出了这位王子殿下的心硬，并不期待他的反应，而是直接转头看向安娜丽丝：“公主殿下，我下午还有事，实在不好意思……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一起问出来吧，虽然……但是我一定会尽力回想为你们解答的。”

　　“这……”安娜丽丝为难地看向迪莱特，“迪莱特，我们稍微快一点吧。”

　　迪莱特没有接茬，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是直接继续问她：“之后几次也没有遇上过别人。”

　　这事情其实要说也不是没可能，但把它提出来说，每次都这么巧确实也很奇怪诡异。

　　卡伦还真按照他所说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我确实没遇上几个人，不对，我定好鞋之后每天中午都会去鞋店里看一看，催一催进度，有一次……我似乎撞到了一个女人，不过她当时刚从鞋店出去，我没看清她的脸。”

　　“哪一天？”迪莱特直接问。

　　卡伦犹豫着说：“那应该是第三次……应该是在那两天后……也就是五天前。”

　　“你每次催进度的时候，老板有给你看过鞋样吗？”

　　“第二次去的时候还给我看过，第三次去的时候他说怕我打乱了就没给我看，后面也没给，对，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发现不对劲的，然后一直追问才知道他背着我偷偷把我的红丝巾做成舞鞋献给卡丽娜了公主！”

　　“最后一个问题，”迪莱特平静地看着她，“你原本定制的鞋是什么样式？”

　　卡伦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红舞鞋”，但刚要开口的一瞬间，突然回过神来，决定实话实说：“……是最近流行的一种样式。”

　　拿到她粗略绘制的样式图后，迪莱特履行承若没再继续提问。

　　安娜丽丝安慰了卡伦一会儿，然后就提出了告辞：“这次实在是打扰了，希望不会耽误你的事，赔偿给你的新鞋子我明天会派人送过来，不必过度忧虑，你一定可以拥有一个满意地坚信礼。”

　　“那真是太感谢公主殿下了。”听到这个，卡伦眼睛一亮，道谢的语气都真诚了起来，“如果不是公主殿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养母在天上一定会替我保佑您。”

　　“不用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送走他们后，卡伦整个人还有些恍惚，送一行人出门后，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

　　安娜丽丝出了门后又走出一段距离，确定卡伦没有跟出来以后，她就转头直接问迪莱特：“迪莱特，你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