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暗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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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莱特凝视了她很久，脸上虚假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变回了熟悉的平静。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向她伸出手，平和得不像刚才：“安娜丽丝，请跟我来。”
他对她的称呼非常突兀又非常自然地从“公主殿下”，跳过“安娜丽丝公主”，变成“安娜丽丝”。
安娜丽丝看着他那只用手帕擦拭得很干净、但难免还是有些泥垢的手，出神片刻后，她将自己光洁白皙的手搭了上去。
迪莱特微微一笑，转瞬即逝，绅士地虚扶着她的手，领着她继续往寝宫里走去。
眼前的路越来越熟悉，安娜丽丝好像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干什么了。
他们在辛德瑞拉暂时休息的房间门口停下。
“公主殿下，要进去吗？”迪莱特松开了她的手，谦逊地退到一旁，将那扇门完整地暴露在她的视野中，“她已经醒了。”
安娜丽丝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她忍不住看向他。
那目光有些奇怪，比之前在舞会上那个打量又惊讶的目光更奇怪，似乎……有些愤怒和埋怨？
还没等迪莱特细细分辨出其中的情绪，她就像负气一样，罕见地没回答他的话而是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他愣了一下，哑然失笑，但目光却有一瞬间的冷淡和烦躁。
他向来不会流露太多情感，他马上就平静地跟了上去。
落后一步进去的他看见她站在床边，低着头关切地询问着床上养伤的人：“瑞拉，你还好吗？”
他再走近一步，可以看见被纱布包得像个木乃伊的辛德瑞拉努力地想要撑起上半身：“你是……那位公主……公主殿下……我这是……”
“你伤得不轻，还是好好躺着不要起来了。”安娜莉丝拦住了她，扶着她重新躺回床上，“这是我的寝宫，你已经没事了。”
“你的案子查清了，你是被冤枉的，不用待在监狱里，就先在我寝宫养会伤再回去吧——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辛德瑞拉身体僵了一下，紧接着焦躁地挣扎起来，完全不顾自己满身的伤，尖锐的声音突然拔高：“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是谁——是谁冤枉的我？！”
“你别急，先冷静下来，慢慢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安娜莉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缓柔和，极具安抚意味，让人忍不住信赖她。
迪莱特似乎看到她趁势侧头瞥了他一眼，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又把头转了回去，似乎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他听见她说：“真正的偷窃贼还没有被抓住，但你放心，你已经没事了，这里很安全。”
辛德瑞拉稍微冷静下来，关在监狱里的那几天她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几乎崩溃，现在处在这么一个安逸的环境，昏沉滞涩的脑子终于转了起来。
她猛地抓住安娜莉丝的手，激动地问：“我是怎么从监狱里出来的，是爸爸找到公主殿下来救我的吗？！”
安娜莉丝手一顿，对上她那充满欢喜的眼睛，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这是以前国王安慰她最常做的动作：“我……”
辛德瑞拉紧紧地盯着她看，神情又有癫狂的趋势：“公主殿下，一定是这样对不对？！在监狱的时候，爸爸他终于承认我是他女儿了，他答应过会来救我的——他做到了对不对？！”
“我就知道，我是爸爸的女儿，他不会不管我的！”
“一定是这样的！看特曼妮和她那两个小野——两个女儿还能说什么？！”
她自顾自、一声高过一声的话铺面朝安娜莉丝压来，咄咄逼人，语气里满是不自觉、习以为常的尖锐刻薄。
安娜莉丝有些无措，任由自己的手被她扯来扯去，攥得发疼。
迪莱特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把二人隔开，然后冷静地、直白地对辛德瑞拉说：“奥布里不是你爸爸，他也没打算救你，去监狱看你只是为了从你那里套出剩余财宝所在地。”
“——你说什么？！你在胡说八道！我就是奥布里伯爵的女儿，我是他最宠爱的女儿！”辛德瑞拉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根针在搅来搅去，让她的四肢也跟着在空气里搅动起来。
突然，她推了挡在面前的迪莱特一把，惊恐地大叫：“我记得你——我在鸟店门口撞到了你，你来报复我了！你来报复我了！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迪莱特自然没有被她推动，但是他主动后退一步，和这个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女人拉开距离。
安娜莉丝反倒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生怕他摔了，来不及追究她话中深意，立刻从后面扶住他。
见他没事，她才侧头对又要发疯的辛德瑞拉呵斥了一声：“辛德瑞拉！”
她是真的生气了。
感受到她的怒火，辛德瑞拉没再胡作非为，只是瞪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戒备地看着他们：“我是不会相信你们的，我是不会相信你们的。”
安娜莉丝皱了一下眉，耐着性子说：“瑞拉，你好好想一想，我们为什么要骗你？我们骗你有什么好处？”
辛德瑞拉愣了一下，目光躲闪起来，可还是色厉内荏地尖叫着：“我、我怎么知、知道——你们就是看我不爽，特别是他，他对我之前撞到他的事情怀恨在心，还有鸽子，他有鸽子——”
“反正你们就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是伯爵的女儿！”
“你——”安娜丽丝气得端庄清冷的姿态差点没维持住。
但她转眼想到当初奥布里猖狂的样子，看着眼前这个被他蒙骗和利用的女孩，又不由得缓和下来语气：“瑞拉，你听我说，奥布里他不是好人，你和特曼妮夫人都被他骗了。”
“你妈妈只是他的贴身女仆，他们之间并无私情。”安娜莉丝不好意思将奥布里的原话转述出来，而是委婉的说，“他知道你把他当成你的爸爸后，并没有拆穿也没有承认，就是为了吊着你在身边当女仆任劳任怨做苦力。”
“他瞒着特曼尼夫人，和她因为他断绝关系的母亲格兰汉老夫人联系，利用她对女儿的关心骗取钱财，还用这些钱财跑去外邦喝花酒！”
“他从你那得知财宝藏在哪之后就去偷了出来，卖给了珠宝商，继续换钱喝花酒，直到被抓回来，从始至终都没有替你喊过冤。”
辛德瑞拉整个人都这一个接一个的信息砸得恍惚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开始回想那些细节：伯爵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时不时的外出做生意……
她焦躁地咬着自己的手指：“怎、怎么会——”
“你在骗人！你在骗人，你在骗人，你在骗人……”她虽然还在反驳着，但她的语调越来越低。
安娜丽丝叹了口气：“如果你不信的话，等你伤好了我可以带你去监狱里和奥布里对峙。”
辛德瑞拉低头忽然捂住了脸，虽然她那张脸本来就被纱布缠住了。
她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像是煮沸了随时要炸掉的锅，时快时慢的啜泣声从指缝中溢出：“怎、怎么会……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
“我、我不是伯爵的女儿……他在骗我……我、我不是……我是女仆……”
安娜丽丝有些不忍，她轻轻地用手拍了拍她的肩：“瑞拉，你先好好在这养伤，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满足你。”
辛德瑞拉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哭得快要背过气了，疯狂摇着头，浑身撕裂的伤口像是在提醒她，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
她感觉自己就是个笑话，做了十多年的贵族小姐梦，结果她只是个被哄骗留下来、干了十多年白工的女仆。
安娜丽丝知道这个结果对她来说太过难以接受，这场充满后悔和痛苦的哭泣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于是她站起身来，提出告辞：“瑞拉，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就先走了，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辛德瑞拉依旧没有理会她，她哭得几乎快昏了过去，像是要把这十多年来的委屈和嫉恨一并哭出去。
她不是贵族小姐，她被她认为的“爸爸”骗了。
突然，安娜丽丝离开的脚步停住了。
她走了回来。
“瑞拉，你说过——是鸽子带你去黑森林找到藏匿财宝的鸟窝，对吗？”
她镇定地、状似无意地问出这句话，像是没有发觉身后审视的目光。
辛德瑞拉依旧没有回应。
安娜丽丝并不失望。
“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罪魁祸首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说给远处的辛德瑞拉听。
说完，她转过身来，从容地路过迪莱特往房间外走去。
迪莱特轻微扬了一下眉，跟了上去，中间回头瞥了一眼还哭得越来越大声的辛德瑞拉，神情平静到近乎漠然。
出了房间，他看见安娜丽丝站在院子里没动，似乎在等他。
他走了过去，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停下，沉默地站着。
安娜丽丝率先开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见她？”
迪莱特平静地说：“因为公主殿下会想见她的。”
“真的是这样吗？”安娜丽丝皱了下眉，似乎还生着之前不知道是什么的气，语气有些像质问，“迪莱特，你是不是还要带我再去见一遍爱丽儿？”
他不置可否：“如果公主殿下想的话。”
安娜丽丝不想再和他打哑谜了，至少这件事上不想，她直白地问：“这和我之前问你的话有什么关系？”
“生命。”他说。
安娜丽丝似乎冷笑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迪莱特，我再问你一遍。”
她说是这么说，但话却变了，比之前更加尖锐，连那股莫名其妙的愤怒也忍不住宣泄出来：“你觉得我需要权力，对吗？”
迪莱特只说：“如果公主殿下真的那么在乎人命的话。”
安娜丽丝后退一步，本就清冷的眉眼更冷了。
迪莱特似乎并不在意，客观地说：“如果公主殿下愿意一直当着国王陛下宠爱的小公主，那也可以不需要。”
“但是有些事情，没有办法两全其美。”
安娜丽丝凝视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你说得对，迪莱特。”
“我需要权力。”她的语气难得地咬牙切齿起来，“我会找出罪魁祸首，然后用得到的权力——狠狠地惩罚这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混蛋！”
迪莱特看着她，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安娜丽丝撇过头去，闭了闭眼睛，似乎怕眼里的一些情绪藏不住跑了出来：“我还有最后一个有关盗窃案的线索——是那个鞋匠，迪莱特，你明天陪我过去一趟。”
他还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我觉得，剩下的没有找到的、或者说第二次失窃的金银财宝不在他那里。”她的话似有深意，“可之前的那几次都没有搜出来，或许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迪莱特，你说呢？”她凭着直觉转头“看”着他的方向。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迪莱特突然低笑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笑出声来，低沉悦耳，很好听。
她闭着眼睛，听到他叹息着揶揄或者说赞叹：“你说得对——”
“我聪明的、侦探、公主殿下。”
“我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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