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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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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埃里克出了房间后,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卡丽娜还沉浸在安娜丽丝突然改口的错愕中,她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安娜丽丝怎么会突然松口——”她皱着眉头看向埃里克,满脸惊疑,“以她的性格,应该刨根问底才对,怎么会那么轻易放过你?!怎么可能轻易把事情揭过?!”
“为什么不可能?”埃里克反问一句,轻描淡写地说,“反正都已经撕破脸了,只要那两个女人还在我手里,她们就不会好过——”
“大家都是聪明人,既然她那么想当救世主,就应该知道怎么做。”他冷笑一下,“不过,这次真是便宜她们了。”
“不可能!”卡丽娜立刻否决,以一种奇怪又笃定的语气说,“就算是为了救那两个卑贱的下等人,她也会自己找别的办法,而不是用她所认为的正义和真相不正当地换取。”
她说到最后,自言自语般低声嘀咕了一句:“肯定还有别的原因,肯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卡丽娜,我怎么听着你对你这个妹妹评价还挺高。”埃里克停下脚步,转头,眯着眼睛看向她,怀疑地说,“她放过我你很遗憾,怎么,你不想对付她了?”
卡丽娜也停了下来,陡然拔高了音量然后破口大骂,丝毫不顾及旁边有人:“埃里克,我看你今天真实昏了头了,怎么会说出这种蠢话,怪不得会被别人那么容易抓到把柄。”
“我看啊——”她嗤笑一声,“别说帮我赢了,你下次就把自己给玩死了。”
她看着他突然阴沉下来的脸,丝毫不惧,反倒上前一步,抬起他受伤的那只手,然后狠狠地在伤口上一按——
爱丽儿下手很狠,尖锥也很锋利,所以伤口很深。
埃里克疼得猛地甩开她的手,一时都没维持住体面:“卡丽娜,你疯了?!”
“我可没疯。”卡丽娜用手帕擦了一下手指上沾到的血,“之前在伊斯特你跟我说的话,我现在还给你——”
“如果你帮不了我,反而会连累我,那我也没必要帮你了。”
说完,她也不理会他想杀了她的眼神,直接转身,优雅又自信地大步朝自己寝宫走去。
有什么东西被她丢在了地上,被风一吹,滚到了埃里克的脚边。
他盯着那块沾了他的血却被她丢弃的手帕,眼睛里快要喷出火,周身气压越来越低,压得他身后的士兵和艾莎把头埋得越来越低,不敢看他。
士兵背着同伴越来越僵硬的尸体,能感受到有黏稠阴冷的血液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额头也止不住的冒出汗液——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但就算这么煎熬,他也不敢变换一下姿势、说一句怨言,似乎只要他一动,就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忽然,他听到站在前面、背对着他们的王子殿下笑起来了。
笑声一开始很低很轻,后来一声高过一声,非常有节奏地在空旷的走廊里放大、放大、再放大。
士兵感觉自己背后被血液黏住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了,一种难言的恐惧占据了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让他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样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旁边的艾莎,本该是个很简单的动作,此刻做起来却如此艰难。
他能听见自己脖子扭动时发出的“咔咔咯咯”声,能感受到汗水顺着脸颊滴落,也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呼嗬,呼嗬,呼嗬。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艾莎身上,也是同一时间,他看见她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有些困惑地睁大了被汗水模糊的眼睛,紧接着感觉腰间一松,与此同时,王子殿下极低极其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
他?
他僵住了,来不及转头回答,就感觉喉间一痛——
“砰!”两具尸体轰然倒塌,像两块黏在一起、被阳光晒化了的蛋糕,四溅的鲜血像奶油一样。
“因为他怕死。”有人温和地说。
“啊——”艾莎控制不住尖叫一声,捂着嘴瘫倒在地上,眼里的惊恐几乎要化为实质把她淹没。
埃里克轻快地丢掉手上的剑,踩着地上蜿蜒的鲜血来到她的面前,用那只受伤的手牢牢地捏住她的下巴,微笑着凑到她的耳边,宛如情人低语:
“艾莎,你怕死吗?”
艾莎说不出话来,只能哽咽着疯狂摇头,空出来的双手紧紧扣在地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你怕。”埃里克用另一只手温柔地给她擦干净眼泪,逼迫她看清他脸上那一贯温和、此刻却极为惊悚的笑容,“艾莎,怕死没有错。”
艾莎用力地咬着唇,不敢顶撞也不敢应承,哪怕感觉自己的下颌骨脱臼了也不敢缩也不敢躲。
她一直都知道王子殿下阴晴不定,但在这之前,她以为他只是喜欢玩弄天真女孩的情感,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亲手杀人。
她低估了他的手段,她高估了自己的胆量。
埃里克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他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艾莎,你要记住。”
“你成为不了第二个弗冉娜。”他低笑一声,“但我可以让你成为第二个,哦不,是第三个士兵。”
艾莎心头一震,原来他记住了弗冉娜对她说的话,故意在她面前再次杀人——他这是在敲打她。
她心中可笑又悲哀,但却立刻扑到他脚边,哆哆嗦嗦地跪着,仰头看他:“王子、王子殿下放心!我、我对您忠心耿耿,绝不、不可能是第二个弗冉娜!”
“那就好。”埃里克温柔地答应着,但下一秒温和的笑容立刻消失。
他面无表地踢开她挡在面前的手,只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找人把那两具尸体处理了。”
“遵命。”艾莎温顺地垂下头,顶着下巴的红印,表情麻木地说,“王子殿下。”
……
安娜丽丝和迪莱特得知“另一个士兵也死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正好在寝宫外面的院子里挖坑。
听见丽贝卡的话后,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公主殿下……”丽贝卡有些犹豫。
她其实有点担心她的状态,但幸好有迪莱特陪在旁边,她才勉强放下心来:“遵命。”
等丽贝卡退下后,安娜丽丝脸色复杂地垂下了头,茫然的目光空虚地落在自己的手上。
迪莱特当然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但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拿起铁锹把坑挖得更深了些,动作利落干脆得不像个尊贵的王子。
他将铁锹用力一插,发出“沙”地一声,挽起袖子的手臂上线条流畅的肌肉微微隆起,里面似乎蕴含着极大的力量。
“公主殿下,我们还需要挖深一点。”他轻声说,“不然温蒂很有可能会把土刨开。”
“……好。”安娜丽丝回过神来,就想直接用手把土挖开。
“公主殿下,你如果这样挖,你手上的白手套可能就要变成黑手套了。”迪莱特阻止了她,“铁锹只找到一个,还是让我一个人来吧。”
安娜丽丝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听他的话,继续徒手挖着土。
迪莱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放下铁锹,也蹲了下来和她一起直接用手挖。
安娜丽丝侧头看向他,对上他平静而极具包容性的目光,
不知道对视了多久,也许是短短一秒,也许是几分钟。
两人又各自垂下头去,沉默地挖着土,没有说话。
等坑挖好,安娜丽丝动作缓慢地脱下脏掉的手套,露出很少见光的白皙柔嫩的手指。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温柔地将鸟笼里死去的夜莺重新裹好,连每一根憔悴的羽毛都被她很仔细地敛放好。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那个坑里,摆到一个恰当的位置。
她的神情不由自主地严肃庄重起来,似乎她埋葬的并不是一只普通的夜莺,而是什么更沉重、更有意义的东西。
迪莱特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不算庄重也不算轻视。
他安静地看着她为它虔诚地祷告,看着湿润的土壤被她洒在了它身上,看着裹在它身体的手帕渐渐消失在土壤中。
等她将一切做完,他才动了起来,一下一下地将略微隆起的土堆压实,防止温蒂那只贪吃的猫真的把夜莺尸体又挖了出来。
安娜丽丝下意识转过头撇开目光,不敢去看,更不敢想象夜莺小小的尸体在土里被挤压变形的样子。
“好了。”迪莱特完成这些之后,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还贴心地用一块手帕放在了手心。
她看着那只被手帕掩住的手,神情似乎有些触动,愣了一会儿,才将手递了过去。
两个人的手隔着手帕牵住,她能隐约感觉他的手心上有着一层薄薄的茧,这种触感并不算斑驳难受,而是有一种莫名的厚重感。
迪莱特把她拉起来后就绅士地松开了手,转而用手帕轻轻擦拭手上沾的泥土。
奇怪的是,端庄有礼的她这次竟然没说“谢谢”。
他侧头看去,见她神情有异,略微无奈地叹了口气,主动开口询问:“公主殿下,你是还在想那两个士兵的事?”
安娜丽丝回神,略微无措地垂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干净的手上,没有否认:“他们……最不至死。”
“确实。”迪莱特客观地说,“他们顶多算是个帮凶,可悲的是,他们反倒被他们帮的真凶杀了。”
“可是——”她有些茫然和无助地抬起头,“可是原本她们不会死的,至少后面那个不会死——如果我不把他交给埃里克的话。”
“公主殿下。”迪莱特似乎轻微地皱了一下眉,但等她细看却什么也没发现,她听见他冷静到近乎残酷地说,“如果你不把他交给埃里克,他依旧可能会死,只不过,可能会多两个人陪他。”
这多的两个人,当然指的是弗冉娜和爱丽儿。
安娜丽丝的表情忽然就僵住了,只剩一片空白:“为、为什么,他不是会被关进监狱吗?”
“公主殿下,你忘记埃里克原本给爱丽儿安排的死法吗?”他冷静地说,“在监狱里同样也可以做到。”
“就算不是畏罪自杀,他也可以安排其它死法——甚至可以等到他出狱。”
“他是埃里克从伊斯特王国带来的士兵,你阻止不了他回到埃里克手下,阻止不了他走向死亡。”
他叹了口气:“公主殿下,你没有那个权力。”
“权力?”安娜丽丝喃喃地重复着。
“是的。”迪莱特用那双平静的眼睛凝视着她,语气明明没有一丝起伏,但落在她耳中却变得极富诱惑力,“如果是国王的话,自然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埃里克身边借走、或者说要走一个士兵。”
他话音一转:“当然,公主殿下,你也可以去求国王让他帮你,可你能保证每次国王殿下一定、都会、同意吗?”
安娜丽丝如他所料地摇摇头,她有些为难又痛苦地闭上眼睛:“父王……不是每次都会理会这种……小事……”
“小事?”迪莱特似乎在咀嚼这个词组的含意,“公主殿下,你说过的——人命算小事吗?”
安娜丽丝有些抵挡不住他的追问,身形忍不住一晃。
明明他的语气一直很平静,语速也很恰当适宜,完全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但偏偏就是让她的心仿佛被一座又一座大山压住,压得她连开口反驳都做不到。
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无力地摇了摇头。
“可是,在别人眼中是。”他说,“在很多人眼中,人命就是小事。”
“有权力的人不把人命当回事,把人命当回事的人没有权力。”他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个人情感,“多么奇怪啊,多么悲哀啊,但很多事情往往就是这么乞丐和悲哀。”
“公主殿下,做好事只有善良是不够的。”他点到即止,抬头看了眼昏暗的夜色,“好了,美丽而尊贵的公主殿下,或许你该去换身衣服,马上就要到用晚餐的时间了。”
说完,他难得没有绅士地等她回应,就率先转身朝寝宫走去。
身后,安娜丽丝突然低低地喊了他一声:“迪莱特。”
声音不大,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谦逊却虚假的微笑:“公主殿下,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宝石般剔透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动人心魄的光。
她说:“迪莱特,我需要权力,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