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童话》筠筆

29、小偷

　　特曼妮夫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先前看见过的那个穿着蓝色乌干纱长裙的贵族小姐。

　　她正和一位英俊的男士跳着舞。

　　那位男士看起来有点眼生，应该是受到安娜丽丝公主的邀请而来的别国的王子。

　　随着音乐越来越快，两人的舞步变得激扬起来，动作也变得迅疾甚至有些凌乱。

　　突然，男士一手将那位小姐抛向空中，蓝色的裙摆在空中展开，像一朵漂亮的车矢菊。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那位小姐不小心脱手，然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啊——”

　　周围跳舞的贵族顿时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朝声源看去——

　　脸部微微笑着，目光满是审视。

　　那位小姐瘫坐在地上，错愕地抬起头来，凌乱的头发中露出一张惨白惊慌的脸。

　　有了里亚的提醒在前，特曼妮夫人立刻就认出来——那确实是辛德瑞拉。

　　那个本该在她家里待着的那个女仆此时穿着贵族小姐才会有的装扮在和一名别国的王子跳舞！

　　特曼妮夫人浑身汗毛都炸开来了。

　　她怎么会在这？她怎么进来的？她来干什么？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心中冒出来又被盖过去，特曼妮夫人知道——大事不妙了。

　　但那位王子看起来并没有辛德瑞拉以前所说的对女士极为绅士，他并没有将她扶起，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个跳梁小丑。

　　这场景在这华丽的舞会中实在诡异，特曼妮夫人能听见周围的贵族用她们高贵的语调悄声咏叹着：

　　“啊，这是怎么了？”

　　“一位小姐跳舞的时候摔了。”

　　“哦！她可真可爱。”

　　“是的，像东方那美丽的瓷器花瓶，哦，你知道的，就是用泥土做的。”

　　“我可真想扶她起来，像个绅士一样，我说真的，上帝都会相信我的。”

　　“可怜的小猫儿，怎么能把自己弄脏呢，太不卫生了。”

　　“谁忍心呢？”

　　“快看，这是一只勇敢的丑小鸭。”

　　“哦，真的，真是个小可怜，该不会做着白天鹅的美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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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目光让辛德瑞拉有种被扒光了衣服的错觉，她感觉自己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灯光之下，包括她被欲望和执念腐蚀了的心。

　　她控制着想要瑟缩起来的身体，咬着唇想要站起来，可那双名贵漂亮的水晶鞋却成了累赘——

　　上帝啊，她被崴到的脚已经肿得站不起来了！

　　这个可怜的小女孩是这么的无助，只好把求助又信任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舞伴身上。

　　她惊恐地发现，前一分钟还在和她调情的亚当王子脸上是与周围人一样的微笑，冷漠又充满审视。

　　不！

　　辛德瑞拉瞪大了眼睛，她看见了亚当眼明晃晃的恶意与鄙夷，像是看一只投放到斗兽场即将被撕碎的玩物！

　　他故意的，他是恶魔！

　　“怎么回事？”僵持中，虚弱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在舞池里响起。

　　是国王来了。

　　辛德瑞拉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亚当那个邪恶恶魔又披上了谦虚绅士的外皮，他正翩翩有礼地像国王解释：

　　“我尊敬的国王陛下，我发现了一只恶臭的老鼠，她偷盗了王宫的宝物。”

　　“我没有！”辛德瑞反应过来疯狂地摇头，声嘶力竭地反驳着。

　　而那位温柔地绅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飘飘地说：“你脖子上那根项链上的宝石，正是我前些天进献给国王陛下的。”

　　“而且真正的贵族总是精通舞蹈的，你这种不会跳舞的贫民是怎么混进舞会的？”

　　“你的礼服、水晶鞋——又是怎么来的？”

　　一句句指责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了辛德瑞拉的身上，她捂着头疯狂地颤抖着，胡乱的思绪让她一下无从辩解：“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一定是偷的。”人群中不知哪位淑女喊了一声。

　　“瞧瞧，这多么漂亮的衣服，都糟蹋了。”一位贵妇捂着鼻子说。

　　辛德瑞拉猛地抬起头来，用眼泪鼻涕搞砸了她精心设计的妆容，她用哀求的目光看向国王，看向国王身后的贵族们：“我不是……我没有……”

　　而那些贵族中，正有那么一位善良的公主，也就是今天宴会的主人公之一——安娜丽丝公主殿下。

　　安娜丽丝用那双纯净干净的眼睛同情地看着她，甚至想要伸手去扶起她，却被身旁的一位男士——她的丈夫拉住。

　　辛德瑞拉觉得那位王子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她现在并没有能力思考这些小事。

　　她像抓住希望一样跪着朝那位善良的公主挪动着，以希望获得她的救赎：“亲爱的公主殿下，我没有……我不是小偷……”

　　善良的安娜丽丝阻止了她伤害自己的行为，用柔和的声音安抚她：“没事的……我相信你……告诉我，你是哪家的小姐？”

　　“我……我……”辛德瑞拉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大人曾提醒她在外面不要乱说话。

　　“什么小姐！”一位淑女说，“我可没见过她，她一定是个小偷！”

　　“我亲爱的妹妹，你可收起你的烂好心吧。”卡丽娜公主也出现了，她脚下正穿着辛德瑞拉看过的那双红舞鞋，“你瞧瞧她身上这些东西和她配吗，恐怕都是偷的吧。”

　　“就是，你瞧瞧她那糟糕的舞姿，糟糕的礼仪——”

　　“她就是小偷！”众人附和，“小偷！小偷！小偷！”

　　国王沧桑浑浊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他制止还想求情的公主，抬手招来士兵：“带下去，查清她都偷了哪些东西。”

　　两个彪悍威武的士兵走了过来。

　　辛德瑞拉惊恐地往后退，却还是抗拒不了那两双像钳子一样的手。

　　“大人！亚当！救我！我不是小偷！救我——”她被强行拖走了，整个人疯狂挣扎，四肢乱颤得像只被勒着脖子的丑小鸭。

　　就在这时，那个拦着安娜丽丝的男士开口了，他平静地建议：“陛下，不如也派人查查，王宫里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免得有人浑水摸鱼、瞒而不报。”

　　此话还没说完，卡丽娜公主就像反应过来什么，狠狠瞪了他一眼。

　　安娜丽丝公主也看向了他，目光有些打量更多的是惊讶。

　　其实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是这个安静得看起来懦弱的边陲小国的王子最先想到这些——虽然还有故意内涵卡丽娜公主的嫌疑。

　　国王沉思片刻，同意了：“也好，迪莱特，这件事就交给你和安娜丽丝去办。”

　　他又对卡丽娜公主和她身边的埃里克王子说：“审人就交给你们了。”

　　“希望两天内，我能听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是。”四人恭敬地应道，之间似乎有汹涌的暗潮和无声的硝烟。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事情已经解决。”国王朗声说，“都是我的疏漏，败坏了大家雅兴。”

　　之前还在煽风点火的亚当王子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陛下英明决断，怎么会是您的错。”

　　他又看向了出风头的迪莱特王子，眼神有些阴沉不甘：“那我们就等迪莱特王子的好消息了，相信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是啊。”

　　“都是那该死的老鼠！”

　　“一定要查清楚！”

　　“真是可恶，她应该被剁了她那行窃的双手，让她这一辈子都在也投不了东西！”

　　众人附和着。

　　“好，那我宣布——”国王微微一笑，似乎不把那场闹剧放在心上，“舞会继续。”

　　那些贵族立刻将这场插曲抛之脑后，随着优美动听的音乐再次舞蹈起来。

　　只有特曼妮夫人还愣在原地。

　　她心有余悸地捂着嘴，看着那只混乱中掉落在地上的水晶鞋，清晰地明白了这是一场灾难——

　　她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信赖的人影。

　　“奥布里！”特曼妮飞快地走到她的丈夫身边，那双因操劳变得不再光滑的手紧张地攥住他的衣袖。

　　“哦，亲爱的，”奥布里伯爵扭头看向她，见她神色慌张，连忙温声安慰，“你这是怎么了？”

　　特曼妮抱歉地看向她丈夫的朋友，得到一个体谅的笑容后，才拉着奥布里来到一个角落。

　　“特曼妮，发生了什么？”奥布里疑惑地问。

　　特曼妮声音压得很低很轻，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在发颤：“那个被拖下去的人——是辛德瑞拉！”

　　“什么？！”奥布里伯爵确实没想到，他温厚敦礼的性格不允许他怀疑那个小女孩，“怎么会是她？”

　　“瑞拉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家里吗，怎么会在这里？”他表示难以理解难以置信，“亲爱的，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不知道。”特曼妮沉重又悲痛地摇头，“我很抱歉，但我确定就是她。”

　　“怎么会这样？！”奥布里沉痛地说，“瑞拉是个好孩子，她不会做出偷盗这种事的！”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特曼妮心里暗骂一声“愣大头”，他总是容易相信别人，然后憨傻地接受别人所有的说辞，“再说，她那些珠宝礼服从哪来的？”

　　她恨铁不成钢，但又不得不深感无奈地承认，她爱上他也是因为这个。

　　“对，是从哪来的呢？”奥布里伯爵喃喃道，“到底是从哪来的呢？”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特曼妮夫人冷静了下来，“卡丽娜公主她们很快就会查到她是我们家里的女仆——我们也会被怀疑，我绝不允许我们奥布里家被按上盗贼的罪名！”

　　“我们必须有所准备，辛德瑞拉做的一切与我们毫无关系！”

　　“这是应该的。”奥布里这才回过神来，顺着她的话说，“我会去找瑞拉好好谈谈。”

　　“亲爱的，一切有我呢。”

　　他将愤怒的妻子搂进怀里，轻声安慰着，目光却落在了远处那只水晶鞋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特曼妮夫人并未发觉，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想要如何将奥布里家和辛德瑞拉撇开关系——

　　千万不要说她心狠，上帝会宽恕她的。

　　哪个女人不会拼尽全力维护自己的家庭保护、自己的家人，哪怕她曾经是位优雅的贵族小姐。

　　特曼妮夫人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但整个人还是非常紧张，她不再参与到贵族的舞蹈之中，而是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

　　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她没有发现，在几乎是大厅的另一边的角落，一直有个老妇人藏在角落里紧紧地看着她。

　　威斯特王国监狱。

　　阴森昏暗的灯光里，辛德瑞拉烂泥似的瘫坐在地上，头无力地低垂，浑身抽搐着颤抖，像一条濒死的鱼。

　　呜呜呜呜呜。

　　监狱里的风声夹杂着隐约的哭声。

　　原本漂亮的蓝色乌干纱长裙已经破败不堪，凌乱的头发遮住她脸上的交错斑驳的血泪，她的眼睛早已哭肿，她的嗓子早已喊哑。

　　这是她被关进监狱的第二天，她遭受了一场惨绝人寰的逼供，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为了让她承认偷窃了王城的宝物。

　　但她没有屈服。

　　她不是小偷！她是伯爵的，女儿尊贵的贵族小姐！一切的一切都是亚当那个恶魔干的！

　　他在算计她！他是个恶魔！

　　辛德瑞拉像只快要老死的狗一样张着嘴喘息，肺部被榨干到极致才能抽进来一点空气，然后气管像刀割一样疼痛。

　　上帝啊，谁来救救她。

　　她绝望地想。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咔——”地响声。

　　监狱的大门被打开，一束微弱的灯光从门缝射了进来，她听见有人不耐烦地说：“就这里，动作快点。”

　　“勤劳的骑士先生，我很抱歉耽误你的工作。”一道温和的男声紧接着响起，“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辛德瑞拉猛地抬起头，哭肿了的眼睛突然迸射出充满希望的亮光。

　　是伯爵大人！是爸爸！

　　“哦，瞧您这话说的，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骑士的声音从暴躁变成了客气，“好吧，你可以待到任何时候，只要在我换班之前，你知道的也就是一个小时之后。”

　　“好的，非常感谢。”

　　奥布里伯爵绅士地朝骑士鞠了一躬，然后走到监狱深处，也就是辛德瑞拉所在的地方。

　　辛德瑞拉忍着全身的剧痛，半跪半爬地来到了铁栅门那，地上被拖出两道暗红的血痕。

　　她勉励支撑起来，双手紧紧地扒着铁栏杆，脑袋硬生生挤进缝隙里，眼睛凸出直勾勾地往外看。

　　哒哒哒。

　　砰砰砰。

　　她激动的心跳声和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几乎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大人！大人！爸爸！”

　　当辛德瑞拉看见奥布里那双老旧却程亮的皮鞋时，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就流了下来：“爸爸！帮帮我！快救我！”

　　奥布里自然听见了她喊的“爸爸”，隐在昏暗中的眼睛微微一眯，然后若无其事地又恢复了焦急的神情：“哦，我亲爱的瑞拉，你还好吗？”

　　“大人！”辛德瑞拉伸出她脏兮兮的手隔着冰冷的铁门抓住了奥布里伯爵干净的衣服，充满希翼地问，“你是来救我的吗？！”

　　“当然。”奥布里看着自己被弄脏的衣服，温和的笑容扭曲了一瞬，可惜视线被眼泪模糊的灰姑娘并没发现，“瑞拉，你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我的！”辛德瑞拉激动得手都在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声情并茂地喊，“爸爸，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奥布里再想装没听到已经不太可能，他佯装无奈地笑着：“当然，我当然不会放弃你——”

　　他的笑容越发意味深长：“我亲爱的女儿。”

　　辛德瑞拉瞪大了哭肿的眼睛，虽然她早有猜测早已认定，但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虽然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但她还是被铺天盖地地激动冲昏了头脑。

　　“呜呜呜我就知道，我知道的——我就是您的女儿！我不是小偷！”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喊出了这句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你快告诉他们我是你的女儿，我是贵族小姐我不是小偷！”

　　“爸爸，你快告诉他们！”

　　“瑞拉，你先冷静冷静。”奥布里伯爵的手臂被她抓得发麻，但他只轻微地皱了下眉毛，温和的笑容却变得更值得信赖，“瑞拉，你听我说，你得先告诉我，你的那些金银珠宝从哪来的？”

　　辛德瑞拉的动作立刻顿住了，死死地看着她，语气有些癫狂：“你也觉得我是偷的吗？！”

　　“怎么会？”奥布里伯爵看出了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语气又放缓了一些，循循善诱，“爸爸肯定相信你，那些金银珠宝肯定不是瑞拉偷的。”

　　“对，不是我偷的，不是我偷的！”辛德瑞拉挺到他相信自己，痴痴地笑了，“我不是小偷！”

　　见到她这模样，奥布里伯爵心里有些嫌恶，但一想到那些金银珠宝，还是耐着性子哄她：“是的，瑞拉不是小偷，瑞拉是最听话的小姑娘了。”

　　“瑞拉，我是最信任你的爸爸，我不会害你的——你得告诉我，那些金银珠宝是从哪来的，我才能救你。”他用包容和善又信任的眼神看着她，“瑞拉，告诉爸爸，你东西从哪来的？”

　　“爸爸……我爸爸……东西哪来的……哪来的……”辛德瑞拉有些焦躁起来，她忍不住咬着自己的指甲，尽管她指甲缝里全是泥垢，“那些东西都是我捡来的！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因为我实在太可怜了！”

　　想到以前的苦日子，又想到风光不过半天她就被当成小偷抓到监狱，她不禁悲从中来，捂着哭了起来：“我太可怜了，我不是女仆更不是小偷，我是伯爵的女儿我是尊贵的贵族小姐！”

　　奥布里的呼吸窒了一下，眼中也忍不住流露出狂热，追问：“捡的？在哪捡的？”

　　辛德瑞拉撕扯着指甲上的死皮，喃喃道：“在哪捡的……在哪……在妈妈的坟墓旁……在那棵榛树上……”

　　“什么树？”奥布里有些没听清，头忍不住往前探。

　　“榛树！”辛德瑞拉大叫，“爸爸以前给我的榛树枝种下的，在妈妈坟墓的旁边，她已经长得很大了，爸爸，爸爸，我是伯爵的女儿，我是尊敬的贵族小姐！”

　　得到想要的消息的伯爵立刻与那间腥臭的牢房拉开了距离，他怜悯又冷漠的目光藏在黑暗里：“哦，瑞拉真是一个听话的好女孩。”

　　辛德瑞拉的眼睛本来在神经质地乱转，但听到她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又霍地凑近那个铁门，脑袋挤进缝里死死地盯着他，大叫：“爸爸，你是来救我的吗？！”

　　“哦，当然。”作为一名绅士一名贵族，伯爵耸了下肩，笑容越来越大，“我会的，小瑞拉。”

　　那个灰姑娘像是没听到，还在大喊：“我不是小偷！我是伯爵的女儿！”

　　伯爵笑容消失了，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我不是小偷！我不是女仆！”那个可怜的灰姑娘在背后喃喃道，“我是伯爵的女儿，我是尊贵的贵族小姐！”

　　嘭！

　　监狱的大门又关上了，那束微弱的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