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童话》筠筆

30、争锋

　　“你说什么？！”国王沉重中夹杂着惊怒的声音在庄严巍峨的大殿上响起。

　　他坐在高高的王位上，殿下从右到左依次站着卡丽娜公主、埃里克王子、安娜丽丝公主和迪莱特王子。

　　迪莱特王子闻言，上前了一步，垂首恭敬地重复了一遍：“王宫里丢失了很多金银珠宝，甚至于有些雕像上镶嵌的宝石，也不见了。”

　　“我问了宫里的侍卫和侍女，有人说雕像上的宝石丢失的现象在十天前就有了。”

　　“岂有此理！”国王重重用拐杖一敲地面，握手处的宝石随之闪了一下，像是黑暗中隐秘的嘲笑，“他们为什么不上报？！”

　　迪莱特沉默着，没说话。

　　而卡丽娜公主趁机上前一步，不甘示弱地说：“那个女人也审出来了，就是个落魄伯爵家做饭的女仆。”

　　“但不管怎么问，她都是不承认她偷窃了王宫的宝物，她说金银财宝都是她捡到的，是上帝可怜她而送给她的，礼服和水晶鞋都是用这些买的，她没有偷。”

　　“她没有偷咳咳咳——”国王猛地呛着了，“那谁偷的？那难不成是王宫里的金银财宝自己长翅膀飞出去的？！”

　　安娜丽丝公主连忙上去轻轻拍他的背：“父王息怒，注意身体。”

　　卡丽娜公主止住上前的脚步，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方法都用了，她就是说不知道。”

　　许久，国王才缓了过来，却还是出离的愤怒：“给我查！”

　　“去查她的金银财宝谁给的，礼服和水晶鞋从哪买的。”

　　“必须给我抓住那个可恶的盗窃贼！”

　　“是。”卡丽娜公主抢先应道，然后挑衅地看了安娜丽丝公主一眼。

　　安娜丽丝公主没有理会，还在轻轻地拍着国王的背，安抚他的情绪。

　　这时，一贯沉默的迪莱特王子又对着国王开口了：“我公平公正的国王陛下。”

　　国王看向他，安娜丽丝公主也看向他。

　　他平静地说：“人尽皆知，大公主为了一双红舞鞋，在全城高价悬赏，不知赏出去了多少金银珠宝。”

　　“你这话什么意思！”卡丽娜公主顿时怒了，“我是威斯特王国最尊贵的公主，我想要金银财宝难不成还要去偷？！”

　　“这个猜测未免太荒诞了一些。”连一直没出声的埃里克王子也开口道，他笑容温和地冲国王行礼，“尊敬的国王陛下，我认为这是污蔑，因为迪莱特王子着急邀功而随意污蔑我的妻子。”

　　国王用他浑浊却犀利的目光看向迪莱特。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说：“我并无质疑大公主之意。”

　　“但此次偷盗事件已经是人尽皆知，而大公主却刚好在前两天大肆挥霍，这让那些关注这件事的子民难免会有些猜疑。”

　　“为了避嫌，大公主确实不适合再查下去了。”

　　“父王！”卡丽娜公主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而开始对国王陈情，“父王，我与此事绝无关系！我用来悬赏红舞鞋的金银珠宝都是您赏赐给我的，绝对与此事无关！”

　　“我亲爱的女儿，我当然相信你。”国王露出和蔼慈祥的微笑。

　　在卡丽娜要松了一口气时，他又说：“只是迪莱特王子说的有道理，你确实不适合再调查这件事。”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国王叹了口气，“这件事，还是交给安娜丽丝他们吧。”

　　“父王！”卡丽娜惊疑不定，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还想求情，“父王，你知道女儿的……”

　　“卡丽娜。”国王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笑容依旧慈祥，“我知道。”

　　卡丽娜公主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就这么决定了。”国王一锤定音。

　　“是。”迪莱特王子平静地点头，头垂得很低，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是。”卡丽娜公主不甘心地应道，目光一直凶狠地在安娜丽丝公主和迪莱特王子之间游走。

　　“好了，都回去吧。”国王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安娜丽丝公主扶着他站起来：“父王，天冷了，让侍女替你加件衣服。”

　　“好。”国王拍拍她的手，笑着应下，然后由着侍女扶他回去了。

　　迪莱特王子抬头，刚好看向安娜丽丝公主。

　　而她也看向了他，又是那种讶异又打量的目光。

　　迪莱特王子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迪莱特王子，你可真是好样的！”而卡丽娜公主却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咬牙切齿地说，“我还真是小瞧了，难怪安娜丽丝会选择你结婚，你们俩还真是一路货色，整天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装给谁看呢，这下野心还不是暴露了！虚伪至极！”

　　一旁的埃里克王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笑着说：“卡丽娜，不知道你们王国有没有一句话叫做——会咬人的狗不叫。”

　　“当然有！”卡丽娜公主刻薄地说，“这不就有两个现成的例子。”

　　迪莱特王子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而是走到安娜丽丝公主面前绅士地伸出一只手，谦逊而亲切地询问：“安娜丽丝，我们先去监狱看一看吧？”

　　安娜丽丝公主被他亲密的称呼惊得愣了一下，但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她优雅地搭上他的手，微微笑着：“好的，迪莱特。”

　　然后他们无视身后那两人阴沉的目光，走出了大殿。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卡丽娜公主才收回目光，看向埃里克王子，嗤笑一声：“我来的时候还担心你会对我那好妹妹下不了手，没想到你还真能以大局为重。”

　　埃里克王子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比起眼前这个总是大喊大叫的女人，他当然更喜欢安娜丽丝公主这种人美声甜易控制的小白花，哦不，应该是高岭之花，她可比在伊斯特王国遇到的那个天真愚蠢的海女高贵有趣得多了。

　　可惜……

　　被他可惜的安娜丽丝公主却在消失在他们视线里的下一秒，就松开了迪莱特的手。

　　迪莱特王子没什么反应，非常自然地收回了手，他们本来就是假夫妻，私底下自然一点也不亲近。

　　“迪莱特王子，我知道这很冒昧，我很抱歉，但我想你或许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积极？”安娜丽丝公主本来是不打算问的，这是他的隐私。

　　但今天他与姐姐他们争锋相对的气氛太过明显，在外人面前他会顾及他的面子，但到了私底下，她还是没忍住问：“你知道的，我和你说过我并不想要王位，所以你这次的举动让我很不解和意外。”

　　“公主殿下，我知道的。”迪莱特王子并不意外她会说出这种话，“我并不是让你去跟你的姐姐争夺王位，但是我想你应该知道，连我都看出来了，卡丽娜公主并不是真心想找出真相而是只想争功劳的。”

　　“善良的公主殿下，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子民蒙冤的话，请你务必和我一起调查这件事，找到真相，抓到真正的盗窃贼。”

　　“哦……”安娜丽丝公主不愿意相信他对于姐姐的评价，但她并没有说出来，毕竟他也是为了她好，而且事情已经如此了，那只能查下去了，不情愿地说，“那好吧。”

　　但等她来到监狱看到里面的景象时，她也忍不住怀疑起了她姐姐是否能够胜任这个王位——

　　“我的上帝！”在看见监狱地上那个昏了过去、遍体鳞伤的女孩时，一向端庄的安娜丽丝公主也忍不住叫出声来，她漂亮的眼里满是同情和忧伤，“怎么会这样？”

　　迪莱特王子看着安娜丽丝公主想扶又不敢扶的手，冷淡地掀了先唇角，没有说话。

　　“快去拿点伤药来。”安娜丽丝公主觉得女孩身上没一块好肉，她无处下手，对一旁的士兵说，“这是怎么回事？”

　　一位机灵的士兵已经趁拿药偷溜了，另一位腿脚慢的士兵面对她的问话紧张地直冒冷汗：“公主、公主殿下，审讯囚犯受伤、受伤是常有的事……”

　　“那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安娜丽丝公主的语气严肃起来，“是姐姐让你们这么做的？”

　　士兵哪敢承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安娜丽丝公主很气愤，但知道他也只是奉命行事便也没再责怪什么。

　　就在这时，另一个士兵将伤药拿了过来，她立刻接了过来，蹲下身来检查辛德瑞拉身上的伤口。

　　迪莱特王子一直平静的神情有些变化，他看起来有些诧异，要知道这位公主是有洁癖的——虽然她并不承认。

　　“迪莱特，你过来一下。”安娜丽丝公主突然喊道，她将耳朵离那个受伤的姑娘靠得很近，“你过来听听，她在说什么啊？”

　　迪莱特瞬间恢复了一贯平静的表情，走了过去，也俯身下去听辛德瑞拉说了什么。

　　“爸爸……救我……我不是小偷……救我……”那个可怜的女孩在昏迷中中呢喃着，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据我所知，她妈妈是个女仆在她四岁就去世了，她也没有爸爸，没有人见过她的爸爸。”迪莱特王子这样说。

　　而安娜丽丝公主却不这么觉得：“你看她在这种危险的时候并没有喊她去世的妈妈，而是喊没有人见过的爸爸，说明对她来说，这位爸爸更值得信任。”

　　“这件事情恐怕另有隐情。”

　　迪莱特王子没说话，但看着她的目光却微妙了起来。

　　他好像低估她了。

　　不论他们怎么想，一切都要等到辛德瑞拉醒来再说。

　　有安娜丽丝公主看着，士兵不敢采取强制手段让辛德瑞拉醒过来，幸好可能是伤药发挥了作用，她没过太久就慢慢睁开了眼睛。

　　辛德瑞感觉原本剧痛的四肢变得一阵火烧一阵冰凉，交替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了那日舞会试图向她伸出援手的公主，那位善良如同天使的公主。

　　她浑身突然有了力气 猛地扑向她，死死抱着她的手不放：“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我不是小偷，我没有偷东西！”

　　“我知道，你先别急。”安娜丽丝公主温柔亲切地摸了摸她的头，干枯打结的头发缠上了她洁白的手指，“你慢慢说，那些金银珠宝和鞋子礼服你是从哪来的？”

　　辛德瑞拉听到她相信她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两日的关押和拷问已经让她的精神有些不正常了：“我、我不是小偷，那些东西全是上帝赏赐给我的！不是我偷的，我不是小偷！”

　　安娜丽丝公主并没有像卡丽娜一样嘲笑她，而是温柔又耐心地询问她：“上帝是怎么把那些东西赏赐给你的？”

　　“上帝——哦，我捡豌豆的时候突然飞来一群鸽子，公主，你知道吗，我当时太意外了，那些鸽子竟然帮我捡豌豆。”她手舞足蹈、颠三倒四地说，“我太意外了，那些鸽子带我到了黑森林里，在我妈妈墓碑旁的榛树上有一个鸟窝——上面全是金银珠宝！”

　　“上面全是金银珠宝！”她几乎大叫起来，又笑又哭，“全是我的！全是上帝赏赐给我的，他一定是知道我太可怜了！我的爸爸——我用那些金银珠宝去城里买了礼服和水晶鞋，看谁还敢看不起我！谁也不敢瞧不起我！”

　　“礼服和水晶鞋在哪买的？”安娜丽丝公主追问，在辛德瑞拉嘀咕出两个店名的时候，又问，“你说的爸爸是怎么回事？”

　　“爸爸……爸爸？”辛德瑞拉重复道，然后又大叫起来，“爸爸就是爸爸，就是我的爸爸！”

　　安娜丽丝轻声问：“你的爸爸是谁？他在哪？”

　　“我的爸爸……我的爸爸……”辛德瑞拉又焦躁起来，疯狂咬着满是血污的手指，“我的爸爸是奥布里伯爵大人，我的爸爸是伯爵，他说他会来救我的！我不是小偷！我是伯爵的女儿，是尊贵的贵族小姐！”

　　迪莱特王子看向一旁的士兵：“那个奥布里伯爵来过了？”

　　士兵心虚地说：“是的，王子殿下。”

　　“我知道的，我相信你不是小偷，我会帮你的。”安娜丽丝公主抓住辛德瑞拉的手阻止她继续伤害自己，“你能和我说说你和那位奥布里伯爵的事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缓很温柔，像是黑暗中的一束暖光，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迪莱特王子站起身来，冷淡地听着她们一问一答，了解到一个很常见却也很悲哀的故事。

　　一个小女孩从出生起就在一个贵族家里当女仆，当特殊的是，她的妈妈是伯爵的贴身女仆，这个伯爵对她很好几乎把她当成了女儿，她的地位远远高于其它女仆。

　　但随着他妈妈去世、伯爵家逐渐落魄、一个又一个奴仆被送走、伯爵娶了妻子有了两个女儿，只有小女孩处于以前和伯爵的近乎父女感情留了下来。

　　她本来打算离开的，但伯爵总是会私底下跟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还会给她送礼物，导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伯爵的女儿——尽管事实如何尚且存疑。

　　所以她还是留下了，哪怕要面对挑剔的夫人和两个讨厌的小姐。

　　然后她遇上了一个王子，她以为嫁给他就能让伯爵为她感到骄傲，能够在夫人小姐面前承认她的身份，但后面她失败了，她被那个王子在舞会上指认成小偷，没人相信她。

　　她被抓了起来，受到了严刑拷打，她快疯了。

　　听完整个故事的安娜丽丝公主非常气愤，对迪莱特王子压低声音说：“这个伯爵肯定不是好人，还有那个亚当！”

　　迪莱特王子有些惊讶，但还是诚实地说：“这个女孩也不是个好人，她不分善恶还很爱慕虚荣不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像是在期待她的反应。

　　“可是她并没有伤害别人，也没有干犯法的事情。”安娜丽丝不假思索地说，“她就是个普通人，硬要说也只是比较贪财而已，但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虽然我也并不喜欢她的性格，这并不能成为别人伤害欺骗她的理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义愤填膺，显然对于伯爵和亚当的行为非常痛恨。

　　迪莱特看着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公主殿下，您说得对。”

　　安娜丽丝抬头看向他，他又恢复了一贯平静的面容，客观地说：“但是我们并不能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迪莱特，你说得对。”安娜丽丝又看了一眼几乎混过去的辛德瑞拉，目光满是同情和动容，“我们需要查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