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00年》讲故事的路人V

15、谎言之城（七）

　　我跟着顾Vue坐上他的飞行器。出乎意料的，顾Vue只是瞥了我一眼，却默许了我的跟随，只是在匆忙设置目的地、启动飞行器时对我冷淡地嘱咐了句：“系好安全带。”
　　一路上，顾Vue一直都很沉默，面无表情盯着车窗的拟态，但仔细观察，那双黑瞳却十分空茫，不知他在想什么。我识趣地保持着飞行器内安静的氛围，什么都没问。

　　飞行器很快到达了埃森庄园门前，却被堵在庄园门口的机械士兵用枪对准，团团围住。顾Vue点头示意我跟着他走下车。围上来的机械士兵立刻用枪抵住了我们后背，紧接着，领头人走了出来。那是个表情严肃的亚裔中年男性，他有着一副严酷的面容，精明干练，威风堂堂。他皱着眉打量了我们一眼，眼神如鹰一般锐利。接着，他毫不客气地质问：“顾Vue，你来这里做什么？”
　　“许元帅。”顾Vue的语气十分冷静，丝毫没因身后的枪械慌了神，显然在路上时已经想好了说辞，“青青告诉我这里有可研究样本，我是来取样的。活到成年的堕落种对我的研究会十分有用。”
　　那个黑发的中年男性并没有立刻相信顾Vue的说辞。他狐疑地扫了顾Vue一眼，打开通讯器，拨通了一个视讯通话。通话被接通，投影中出现的身影，是远在实验室内的许青青。

　　只见这个中年男性，也是人类联盟十大元帅之一的许巍，单刀直入地问：“青青，顾Vue去哪儿了？”
　　许青青茫然了一秒，但她很快注意到我们身后的场景，立刻心有灵犀地开始帮我和顾Vue打掩护：“父亲，他应该是和孟熹辰小姐一起去埃森庄园采样了。”
　　“孟熹辰？”许巍锋利的视线转向了我，“他什么时候招了新的助理？你为什么没汇报给我？她是什么身份？”
　　“父亲，孟小姐只是个平民，不值得占用您的时间。她是因为仰慕顾博士才特地递交的申请，希望成为顾博士的生活助理。”许青青露出一个甜美而乖巧的笑容，面不改色地说着谎。
　　许元帅终于移开了视线，却也毫不留情地指责许青青：“青青，这次是你懈怠了。顾Vue的母亲顾莘当年是坚定的‘机器人无害论’支持者，所以他随时都可能与机器人恐怖组织勾结。”
　　“是。”许青青低眉敛目地接受了指责。顾Vue也任由许巍对他无端污蔑，没有出言反驳。
　　见问不出什么可疑的话，许巍终究还是挥了挥手：“放行吧。”
　　“多谢。”机械士兵让开一个缺口，顾Vue抓住我的手，脚步匆匆地向埃森庄园内走去。
　　“不必谢我。”在我们身后，许巍说，“包庇堕落种可是重罪。凭我知道的信息，联盟完全可以宣判埃森家族反人类罪。你是聪明人，不会无端给自己惹上麻烦。”

　　堕落种。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看顾Vue严肃的脸色，这应该不是什么好的词汇。所以我按耐下了好奇心，什么都没问。
　　顾Vue抓着我的手握得很紧，甚至让我觉得手腕处有些发痛。但我同样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抿了抿嘴，然后回过头，对许巍露出一个如沐春风般的假笑：“您说笑了。我作为智能基因学的研究员，只是不想放过这个特殊案例罢了。毕竟他的情况对青青的实验可能有启发。”
　　“说到青青，为什么我还没看到进展？”许巍毫不客气地问。
　　顾Vue脸上虚伪的笑容渐渐消失成了面无表情：“基因进化至少是几代人的事情。任何一种贸然进行催化的实验都是竭泽而渔，是不负责任的。许元帅，许青青她毕竟是您的女儿。”
　　“为了人类的明天，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许巍对顾Vue的回答好像不太满意，语气中夹杂了隐隐约约的威胁，“人类已经不能再等了。顾Vue，如果你再拿不出研究成果，我会考虑把这个实验转交给其他的研究员。”
　　顾Vue没有反驳，却也没违心地认同。他只是冷淡地对许巍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便转身带着我向埃森庄园里走去。

　　在走向埃森家那个宫殿似的主宅的路上，顾Vue语气冷淡地开了口：“孟小姐，想必你一定很好奇什么是堕落种。”没等我回答，他便继续以一种客观到显得有些冰冷的声音解释，“基因的进化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进化成功，获得更强大的生存能力；而另一种则是进化失败，被自然优胜劣汰。但不幸的是，人类进化是人类自己的选择，所以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所以成功的人成为了新人类，他们被称作进化种，也就是所谓的基因编辑人类。”
　　“可......那些进化失败的呢？”我隐隐约约地明白了堕落种的含义，却还在等顾Vue的最终确认。
　　顾Vue停下脚步，对我露出了一个一看就很假的微笑。这个微笑尖锐而讥讽，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自嘲：“孟小姐，我想我刚刚说过了。人类的进化不允许失败。所以，不存在失败的进化人类。换而言之，进化失败的，那就不被称之为‘人’。他们被剥夺了作为‘人’而生存下去的资格，只是一些需要被清理掉的垃圾。按照人类联盟的正常操作流程，他们不会有机会进入到任何人的视线中，而会在刚出生时就被当成残次品扼杀。”
　　“但......”冷酷而残忍的事实冲击着我。我想反驳，理智却告诉我这的确是为了避免资源浪费而做出的最优解。想起白夜街里那些‘燃料’的宿命，这些进化失败者的牺牲似乎更不值得一提。过了好久，我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理由：“但他们的父母能接受么？”
　　“的确，偶尔也会有一些不理智的父母，瞒着中央智脑的监视将那个不该出生的存在偷偷抚养长大。但是，何必呢？尽早结束这场悲剧才是最优解。堕落种总有一天会因为基因异变而丧失作为人类的理性。人类联盟从来都没承认过他们的存在，他们会被当作怪物而被围剿。注定是悲剧的事情，越挣扎，结局反而会越痛苦。”顾Vue收起了他脸上的假笑，他垂下眼眸，低声说，“所以孟小姐，我们应该庆幸的。毕竟你我都不是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人。”
　　还没等我更详细问什么叫做‘不该存在’，安静的埃森庄园突然划过一声极为痛苦的哀嚎，像是犯人受刑的尖叫，又像野兽狂欢的呼啸。顾Vue松开我的手，向发出巨大刺耳声响的地方跑去。

　　随着墙体倒塌的轰鸣声，我远远地看见一蓝一黑两个强壮的身影扭打在一起。他们击碎了那些漂亮的彩绘玻璃，把原本干净整洁的花园撕扯得坑坑洼洼。
　　埃森家的家主，雅弗·埃森沉默地站在一旁，原本正值壮年的面容仿佛在几夜之间迅速苍老，鬓角生出显眼的华发。他的伴侣爱德华用手捂着脸，俯在他的肩上，无助地恸哭着。而迦南则是化成了进化态的人鱼模样，站在他的父亲们身边，却像失了魂魄般，呆愣愣的，几次抬手，似乎想去那两道人影处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古实，接着！”顾Vue向那两个正在争斗中的人影跑去，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管药剂，向两个人形生物扔去。其中有着蓝色皮肤的强壮男人闻言适时抬起手，接住了那管药剂，然后反手将那药剂注射进那个外表如同黑色焦炭般的人形怪物肩膀上。

　　怪物的拳头在即将击中古实的后脑前停顿了一下，最终缓缓松开，露出沾满黏液的、丑陋的趾蹼。他的眼睛从污浊的灰色渐渐蜕化成浅棕色，就像被撕掉了一层不透明的膜。然后，他张开快咧到眼睛下方的嘴，露出又细又密的细碎尖齿。那怪物囫囵不清地用人类的语言喃喃：“杀….杀了我，哥哥。”
　　“麦西！”听到怪物声音的迦南猛然回神，冲到那个怪物身边，握住了那个看不出是蹼还是爪子的手，“你没事儿吧？我怎么能帮你？我能做些什么？我得做些什么……”
　　伴随着迦南不知所措的话语，怪物的身体渐渐发生了变化。黑色的癞皮快速从它的身上消退，变成了光滑的人类皮肤；四肢带着粘液的蹼渐渐还原成人类手脚的样子，就连它丑陋怪异的五官，也渐渐恢复成人类正常五官的模样。眨眼间，那个人形怪物变成了个长相和迦南极为类似、又略显瘦削的英俊男人。“杀了我……”他的视线渐渐聚焦，然后看向了一旁以一种无比冷漠的表情在注视着这一切的顾Vue。“杀了我。”透过口型，男人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像顾Vue恳求，“顾博士，求求您…”
　　顾Vue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着。最终，顾Vue闭了闭眼，微小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像个局外人般茫然地看着面前的这幕生离死别。直到许青青的‘会议’请求拨入，我下意识的点开，她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了我的身边：“当年埃森家的‘人造子宫’一共培养出四个胚胎。”许青青一边看着顾Vue用一种极为专业的手法调配着用于安乐死的药剂，一边轻声给我讲着前因后果，“所以，他们的名字是《圣经》中的四兄弟，古实、麦西、弗和迦南。弗在还未出生时便夭折了，而古实、麦西和迦南则是成功地由胚胎发育成了婴儿。只不过，麦西在基因检测中被判定为进化失败。作为基因编辑失败的人类，任其生长下去，总有一天失控的兽类基因会吞噬掉他作为人类的理性。因此，按照人类联盟的法律，麦西是堕落种，需要在刚诞生时就被处死。”
　　我安静地倾听着，并伸出手，透过全息影像的数据流，装作我在握着许青青的手。“但埃森伯父不忍心对已经会哭会笑的麦西动手。所以他们找到了顾Vue博士的母亲，著名的生物基因科学家顾莘，求她帮忙研发能够治疗堕落种基因异变的血清。顾莘女士的确找到了几个解决方向，却不幸在顾Vue八岁的时候突然暴病身亡。因此顾博士接手了他妈妈的研究，开始专心学习智能基因学。”

　　然后许青青沉默了下来。
　　我们看着顾Vue把安乐死的药剂推入麦西的血管中，看着麦西由衷地对他表示感谢，看着埃森家的成员轮流亲吻麦西的额头并失声痛哭，看着麦西最终闭上了眼、垂下了手。
　　从扔出镇定剂开始，到麦西确认死亡为止，顾Vue始终一言不发，表情漠然，对这个十分悲伤的场景无动于衷，仿佛只是个游离事外的陌生人。

　　“其实顾博士的理论研究已经十分充足了，他只是缺少论证的实验样本而已。不过好在，麦西一直以来的愿望最终是实现了的。他是以人类的身份死去的，而不是伤害了自己亲人的野兽模样。”许青青突然开口，没头没尾地对我说。她转向我，琥珀色的瞳孔干净而透彻。她对我露出了个安抚的笑容，夹杂着释然与无奈，却隐隐约约流淌着浮动的日光：“曦辰，他们都说这是黎明前的黑暗，但总有人被永远留在了黑暗之中。我希望你能记住那些被留在黑暗中的人，他们没看见黎明，不是因为他们倒霉，而是因为我们足够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