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00年》讲故事的路人V

16、掌中棋局（一）

　　麦西没有葬礼。甚至，没有留给我们时间去悲伤。

　　在确认过麦西已无生命体征后，顾Vue冷淡地转过了身。他脱下手上的白手套，冷漠而客观地对带领着机械士兵逐渐逼近的黑发男性陈述：“许元帅，堕落种已确认死亡。”
　　许巍点了点头，侧过脸命令身旁的机械体：“带走。”
　　机械士兵围了过来，他们拿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袋子，准备装走麦西的遗体。
　　“许巍！你不要太过分！”还在哭泣的爱德华张开双臂，拦在了麦西的遗体前。他双眼赤红地直面着机械士兵黑洞洞的枪口，愤怒地瞪视着面无表情的许巍，“难道你还不满意么？！”
　　可回应他的只有数十声子弹上膛的声音，以及许巍不为所动的话语：“带走。”
　　“你敢——！！！”爱德华目眦尽裂地准备上前理论，可面前的机械士兵却无情地扣动了扳机。
　　“砰——”随着一声枪响，爱德华瞬间倒了下去。
　　“爸爸！”迦南向前冲去，却被古实用手紧紧框住，不让他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
　　“安静些！那只是颗催眠弹。”古实的手背上暴露出青筋，他一手紧箍着迦南，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极力忍耐着。
　　“不愧是雅典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可以从枪声推断出子弹种类。”许巍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赞赏，他肯定了古实的猜测，“的确，这是催眠弹。可下一次再有人试图不自量力地阻挠军队处理危机，就是实弹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雅弗·埃森终于开了口。他语气沉重，声音里带着几分乞求与讨好：“许元帅，您看，我要付出多少家产，才能让我的儿子安静下葬？求您通融下，毕竟您也同样是一位父亲。”
　　可许巍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基因受到污染的生物，需要进行彻底的销毁处理。埃森先生，有关堕落种的处理是人类联盟定下的规定，我只是在依法行事而已。”
　　“......是的，我理解。”埃森家主高大挺拔的身影一下子佝偻了下来，仿佛变成了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他无力地喃喃着，“为了人类的明天。”然后沉默地目睹着那些机械士兵带走了麦西的遗体。

　　许巍并没理会埃森庄园的一片狼藉，回收完麦西的遗体后，便带领着那些机械士兵离开了。在离开前，他警告顾Vue：“我需要快些看到成果。如果雅典学院的教学耽误了你的研究，那你大可以暂时辞去教授的职务。让你这样的精英整天和一群蠢货混在一起玩家家酒，是对人类资源的极大浪费。”
　　顾Vue没应声，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消毒湿巾擦拭着手指，显得十分心不在焉。许巍离开后，他才转头看向我：“走吧。”他并没有安慰陷入悲伤的埃森一家，表情毫无波动，理智到仿佛刚刚所发生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看着他冷漠的表情，想控诉他的冷血，却发现身为局外人的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指责什么。所以最后，我只是有些担心地看了眼抱着古实嚎啕痛哭的迦南，顺从地跟着顾Vue走上了他的飞行器。

　　我们沉默地回到了实验室。智能驾驶，一路无话。
　　飞行器落地后，刚打开飞行器的门，我便看到了孤零零地站在实验室门口的许青青。顾Vue也同样看到了她，只不过他把许青青当成空气般、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对她视而不见。
　　身形交错时，许青青突然握住了顾Vue的手臂。她低声请求顾Vue：“顾博士，请您开始实验吧。”
　　顾Vue这才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而是语气冷淡地问：“你听到你父亲的话了？不用理他。实验是由我主导的。他威胁不了我。”
　　许青青沉默了片刻，却低着头说：“不。这是我的心愿。”
　　“你疯了么？”顾Vue讽刺地冷笑了一声，“我会当做没听过你的这句话。”
　　“可这是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许青青有些怯懦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顾博士，我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顾Vue脸上讥讽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他冷下脸，用十分冰冷的口吻拒绝：“放手！我不会允许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许青青抿了抿嘴，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抬起头，眼神坚毅得和刚刚人类联盟的统帅许巍如出一辙。紧接着，随着‘扑通’一声，她跪在了顾Vue身后。
　　顾Vue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瞬间转身，黑瞳里迸发出如燎原烈火般压抑不住的怒意：“许青青！”
　　面对着顾Vue的怒火，许青青却只是轻松地笑了笑。她抬头仰望着顾Vue，用一种释怀的语气柔和地说：“我曾经怨恨过。但现在，我准备好了。不是我，也会是其他的人。那不如就让我来吧。”她深深地俯下身伏跪在顾Vue面前，“所以.......肯求你，顾博士。一切为了人类。”
　　顾Vue紧咬牙关不肯应声，他脸上紧绷的肌肉因为情绪的失控而微微痉挛。两人对峙良久，看着始终跪在地上的许青青，最终，顾Vue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干瘪的“好”字，便丢下我们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顾Vue走后，我连忙扶起跪在地上的许青青：“青青，你这是在做什么？”
　　许青青呆呆地注视着顾Vue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她转向我，却弯了弯嘴角，对我露出了个十分明媚的笑容：“熹晨，有些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可以选择不看、不听、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但这件事情并不会消失。做点儿什么。即使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也许能改变点儿什么也不一定。”
　　我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却觉得此刻的她美好到莫名让人觉得悲伤，就像灼灼绽放的昙花。可当我想进一步询问时，许青青却轻轻推开了我：“抱歉熹晨，请你不要在意。因为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

　　麦西的死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自那之后，迦南被变相软禁在了埃森家的庄园，接受联盟议会的调查和监视；许青青也突然忙碌了许多，她中止了雅典学院的课程外，还开始在Arya的监测下频繁进行体能训练；我也明显感觉顾Vue对我血液的需求明显增加了许多，采血的次数更加频繁，饮食里也开始出现动物肝脏和血豆腐这样补气血的食材。唯一不变的只有顾Vue。他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表情，来去匆匆，整日把自己泡在实验室里。沉默寡言令他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显冰冷阴郁，像极了故事中冷酷无情的反派角色。

　　因为许青青不在，这段时间我都是自己一个人登陆星网，完成雅典学院的课业。
　　顾Vue开设的《物种起源》课程还在继续，虽然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少，但永远有一个人从不缺席。我看了眼端坐在第一排认真记着笔记的藤井千棠，心里默默地吐槽：还真是怪人之间同性相吸。除了藤井千棠外，似乎绝不会有第二个认真听这门课的学生了。所以这门课不会是专门开给藤井千棠的吧？
　　“你不觉得他最近有些太拼了么？”就在我出神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音。我震惊地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那如同日光般璀璨的灿金色发丝。人类联盟的头号通缉犯，宙斯，此刻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我的身边。他用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钢笔：“别紧张，小小姐。”宙斯看见我回头，状似亲昵地揽住我的肩膀，实际上却在警告我不要表现出异样，“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不会做什么的。”
　　“你是来找顾Vue的？”我强装镇定，冷静地问。
　　“不，我是来找你的。”宙斯调笑地说，他对我俏皮地眨眨眼，“小小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聊聊？”
　　“好。”我深吸一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这里？”
　　“这儿并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宙斯这么说着，突然站起了身。“顾教授，”他笑眯眯地对顾Vue挥了挥手，像一位热血少年般语气活泼，“我身旁的这位小姐身体有些不舒服，可以让我们请个假去医务室休息下么？”

　　顾Vue打量着我们，黑瞳里有些狐疑。随后，他像察觉到什么般死死地盯着宙斯，咬牙切齿：“你给我——”
　　宙斯轻描淡写地打断了顾Vue的话，他脸上挂着有恃无恐的笑容，语气不容置喙：“别太担心我们了，顾教授。还有人等着你上课呢。这位小姐交给我来照顾就好，她应该只是有些法洛尔泰，休息一下就没问题了。”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宙斯光明正大地带着我走出了教室。顾Vue的表情糟透了，却始终顾忌着什么，没出面阻拦。

　　走出雅典学院的教学楼，宙斯更加肆无忌惮，他直白地嘲笑着虚拟世界，话语间又隐隐约约透露着些自豪与得意：“人类的技术还是那么垃圾。这么多人，只有小Vue看出来了我的伪装。”
　　“您不怕被人类联盟发现？”看着他毫不掩饰地把金发披散在肩头，我好奇地问。
　　宙斯玩味地看向我，天蓝色的眼瞳美丽得如同王冠上最璀璨的蓝宝石，清澈而神秘。他笑着说：“在科技面前，眼见的不一定是真实，耳听的也不一定是真相。虚拟世界是把一切信息转化为二进制编码、用翻译器投射到人的意识中。而我可以在我的代码上覆盖一层编码，使其他人无法解读我真实的信息。所以，无论是在中央智脑还是在其他人眼里，我都会是另一番形象。”

　　不愧是AI，我默默地想，这大概就是他这么多年都没被人类抓住的原因。但他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宙斯仿佛能洞察我的思绪。还没等我开口询问，他便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小小姐，你觉得池塘中的鱼和海里的鱼哪个会更加幸福？”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是在问人生选择么？是愿意在一隅之地称王称霸，还是去更广阔的天地间闯荡？“各有各的幸福吧？”我犹豫着回答，“如果是池塘中的鱼，那么有人投喂，不愁吃喝地闲散一生，是悠闲自得的幸福；而海里的鱼则能看到更大的世界、过更加刺激的生活，是另一种自由无悔的幸福。”
　　“那如果让你去做选择，你希望自己是哪一种？”宙斯像老友闲聊般漫不经心地说。
　　“去大海吧。”我想了想，告诉他，“我想见到更多的人，想看到更大的世界。我是从冷冻仓里苏醒的，好不容易上天给了我第二次睁开眼的机会，我想活得精彩些。”
　　宙斯并没有评价我的回答是否正确，他只是笑了笑：“这么多年，我见过无数的人说过同样的话。但这世界上有两种东西不可凝视，一是深渊，二是人心。”他停下脚步，微笑转向我，“更大的世界里，不止会有更多的精彩，还会有更多的恶意。所以我在旅途的起点找到了你，是想让你记住一件事情。”他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我，却又仿佛在透过我，看着另外的一个什么人。最后，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目光柔和地对我说，“小小姐，不要绝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