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00年》讲故事的路人V

14、谎言之城（六）

　　“你和顾博士吵架了？”许青青开门见山地问我。
　　“没。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下意识地否认，却也同时移开视线，因为我有些心虚。
　　距离我们从埃森庄园回到顾Vue的实验室已经过了好几天，我没再主动与顾Vue说过话。而顾Vue本就是个闷葫芦般的性格，所以最近我们似乎都在绕着对方走。最后的一次见面，是那天我们一起回到埃森庄园，他带着买来的人体器官走进了一个房间。一个多小时后，他有些疲惫地走出那个房间，脱下染血的手套，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依旧等在房间外的我，却什么都没说，径直路过我走向众人所在的会客室。隔着会客室的门，我听见他对埃森家主说：“暂时没事了。更换完肝脏后，异变已经抗原压制住了。”
　　我知道顾Vue似乎在做人体实验，但我不知道许青青和迦南知不知道这件事。而且，在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偏袒顾Vue、反而让我陷入孤立无援境地的情况下，我什么都没对许青青和迦南说。

　　许青青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右手搭在我的肩上，关切地问：“熹辰，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
　　“没事儿，我只是最近没休息好罢了。”我又笑了笑，试图蒙混过去。毕竟我并没有撒谎，最近几天我总是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是那个无边无底的深渊，而我则是沉睡在蓝色液体里，成为即将被埋葬在深渊中的一员。
　　可一向天真烂漫的许青青这次却格外敏感，她不依不饶地继续把左手搭在我的另一只肩膀上，迫使我看向她：“熹辰，我是独生女，又因为旧人类的缘故，一直没什么朋友。所以我几乎是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妹来看待的。你最近心情一直都不好，为什么？”

　　姐妹么？
　　她不提我还没察觉，但一提起这个，我瞬间回想起几百年前我的那些好友和家人，想起属于我的时代，那些没有那么多烦恼的岁月。

　　可是他们不见了。
　　然后我的爸妈嘱咐我，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从来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我很想念他们。

　　“呐，青青，你知道，白夜街中的一些人会被送去强制休眠么？”我终于忍不住内心的苦涩，报复性地开口。
　　许青青惊讶地睁大了琥珀色的眼睛：“那是什么？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么？不愧是火星城高高在上的原住民。我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人类坟场中密密麻麻的蓝色棺椁，那个被当作货品买卖的女孩儿苍白麻木的面容，与顾Vue身为旁观者的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
　　不要管。我的理智对我说，忘记那些。只要我的基因对顾Vue的实验还有用，只要我心脏旁的那颗纳米炸弹还在，我是不会沦落到那些人的境地的。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很害怕。这大概来源于同样身为无能为力者的兔死狐悲。如果顾Vue的目的是警告我要听话，那么很明显，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压下心底的种种思绪，睁开眼，对我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我的许青青露出了个虚假的笑容：“没什么。”我移开了视线，“我真的只是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好而已。”
　　“你的异常是从去过白夜街开始的。”许青青思考了一会儿，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走，既然你不肯说，那我陪你去趟白夜街，去看看你遇到了什么。”
　　“我真的没事儿。”我试图挣脱她的手，但许青青似乎下定了决心要了解真相，始终不肯松开我。而我又不能真的强硬拉扯，以免弄伤她。

　　就在这时，顾Vue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梳着浅金色长马尾辫的职业女性Arya：“你们在做什么？”
　　“顾博士，”许青青对他打了个招呼，笑嘻嘻地露出一双小虎牙，“我想和熹辰一起出门，去趟白夜街。”
　　“白夜街？”顾Vue听到这个名字后，轻轻皱起眉。
　　“对的。因为上次你们一起去了那里后，熹辰就总是忧心忡忡的。我问她，她又不肯说。所以我想拉着她再去一次，解决掉那个让她觉得不安的问题。”许青青向顾Vue解释。
　　顾Vue瞥了我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是我疏忽了。”他把手中的实验报告书交给身后的Arya，“Arya，带青青去实验室，她该进行身体检测了。然后，孟小姐，请跟我来。”
　　“可是顾博士，前天我才刚刚测量过身体数据的……”许青青不情不愿地辩解，顾Vue却只是看着我。所以她瘪瘪嘴，转身跟着Arya离开了。
　　等到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顾Vue才再次开了口：“是我的错。我只是想让你见到这个世界最真实的一面，却忘记了人类会被自身的情感影响。这几天我其实注意到了你在故意避开我，但我以为你只是想要一些独自思考的时间，再加上我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才忽略了这些。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让我觉得恐惧从而乖乖听话，这不正是你的目的？”我冷笑着问他。
　　“不。”顾Vue摇了摇头。他认真地看着我，那双冷静的黑瞳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抬手把我脸侧的碎发掖到耳后：“孟小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其实有很多残酷的地方。所以你要比坏人更坏，比恶毒的人更恶毒，才能保护好自己。”
　　我挥开了他的手，不明白这个冷酷的人为什么对我说这些：“顾Vue，你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你真的那么善良的话，那为什么会对那些被迫沉睡的人视而不见？”
　　顾Vue像思绪被打断般匆忙收回手，他垂下眼：“如果你是因为白夜街的人而觉得痛苦的话，我只能说，是你同情心太泛滥了。想点儿积极的方面。也许，在资源充足的虚拟世界，那些人会比现在幸福得多。至少，他们不需要再被迫夜以继日地与冰冷的机械争夺微薄的利润。”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我时，嘴角又挂起了那抹不知是讽刺还是自嘲的笑容，“至于我为什么想让你看到这些？你还记得我们心脏处有一颗互相感应的纳米炸弹么？”他拉起我的手，拽到他的心口，让我感受那里属于生命的脉搏，“所以，别轻易死了，孟小姐。那会让我.....很困扰。”
　　我感受着掌心下强劲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人体体温，不禁把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不是机器人么？为什么会有人类的心跳？”
　　顾Vue握着我的手瞬间收紧：“你怎么知道？”
　　我抬起头看向他，终于，我也有了他的把柄：“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是宙斯的儿子。”
　　顾Vue皱起眉头，紧紧地盯着我：“你又与宙斯单独见过面了。”他很笃定地说，似乎有些生气。“孟小姐，作为一个成年人，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危险的事情。宙斯是世界上第一个人工智能。在宙斯的面前，我根本没有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比起宙斯，我倒是觉得你要可疑得多。”我想让他对我更坦诚，毕竟我们性命相连，“顾Vue，你在做什么人体实验？以及，为什么你明明是人工智能生命体，却要伪装成人类，在人类联盟中做一名基因学科学家？”
　　“孟小姐，恕我无可奉告。”顾Vue却拒绝向我解释，“那些与你无关的事情，你知道得越少，之后就越容易脱身。”

　　还没等我想出可以反驳他的话，代表视频通话的播报声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顾Vue点开手腕上的通讯器，随着光屏一起投射在半空中的，是迦南茫然而慌乱的表情：“阿Vue，我们家庄园外围了好多机械士兵，他们居然说埃森家犯下了反人类罪，要拘捕我的父亲和爸爸。他们一定是搞错了，我们家怎么会……”他还没说完，屏幕里又出现了另一个人——是埃森家的家主，雅弗·埃森。
　　雅弗·埃森直接夺过迦南手中的通讯器，那张本就不拘言笑的脸如今更显得神色凝重。他的声音略带疲惫，仿佛已经是几天几夜没休息过。他说：“小Vue，麦西的镇定剂再次失效了，不确定他还能保持多久的理智。”虽然他的音调十分平铺直叙，仿佛只是在简单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却表现出他并不像表面那样觉得这件事无足轻重，“辛苦你了，小Vue。爱德华和我都非常非常的感激。真的谢谢你和你的母亲，让他有机会能看到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谢谢。”
　　我身旁的顾Vue瞬间绷直了身体，他拔腿便向飞行器的方向跑去。我也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埃森伯父，别放弃！我的研究就快就会成功了。现在还远没到最坏的地步，只是肝脏抗原失效。之后我们还可以更换肺、更换心脏，来争取更多时间……”
　　“不必了。”雅弗·埃森沉默了半晌，却拒绝了，“就到这里吧。是埃森家对不起你和你的母亲，强行恳求你们去研究一个不切实际的事情。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是我和爱德华太过执着了。”他的声音低到轻不可闻，“这也是麦西的愿望。”然后，他挂掉了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