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谎言之城(五) ...
-
我们的争执被推门的声音打断。又有人走进了这间屋子,那居然是我曾在雅典学院见过的藤井千棠。他看到我和顾Vue,只是抿了抿嘴,低着头、一声招呼都不打地闷头向低矮的二楼走去。可他还没走几步,就被从地窖上来的藤井夫人叫住。
藤井夫人的手套上还沾着血,她的语气热情到有些刻意:“千棠,快看看,这不是你的教授吗?怎么不和顾博士多聊聊?好好向他学习学习,让他在申请工作时帮帮你?”
藤井千棠的脚步像被灌了铁水般,卡在了他踩着的台阶上,沉重得纹丝不动。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低着头轻声喊了句:“妈——” 似乎希望能由此制止藤井夫人的话。
可藤井夫人并没有领会到藤井千棠的意思,她像个老鸨似的继续满脸笑容地努力推销着:“你这孩子就是脸皮薄。”她转向顾Vue,“顾博士,您也知道我们家千棠一向聪明,所以才能被您推荐到雅典学院读书。现在这孩子快毕业了。您看,您有没有什么实验项目组之类的,能让我们家千棠……”
顾Vue还没有说话,一向沉默寡言的藤井千棠却突然大声地打断:“够了!妈,我不需要!”
“千棠!妈妈也是为了你好。难道你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待在这只有下等人生活的地方么?”藤井夫人苦口婆心地劝导,只当藤井千棠是小孩子在闹别扭。
藤井千棠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脑袋,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顾Vue开了口,下台阶似的帮藤井千棠解了围:“藤井同学的成绩十分优秀。如果可以,我会帮他的。”
藤井夫人得到这句承诺后很是高兴,但我并不感觉藤井千棠也是同样的心情。他抬起头看了顾Vue一眼,抿了抿嘴,眼神有些复杂难辨,然后他撇过脸,却没发表自己的看法,像是默认,也像无声的抗议。
屋子内的气氛有些僵滞。顾Vue却不解风情地催促:“藤井夫人,麻烦备货快一点,我赶时间。”
老板娘这才急忙转身又下了楼。藤井千棠趁此机会,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顾Vue没有拦他。
不一会儿,藤井夫人拎着个巨大的包裹从地下室走了出来:“顾博士,已经在这里了。”
“那个女孩儿呢?”顾Vue接过那个包裹,随口冷淡地问。
“她还在恢复。放心吧,千棠的机械改造手术就是我做的。她会和我儿子千棠一样,肉眼辨别不出机械肢体的。然后等她醒来后,我会把她送到能源加工厂去干活。您支付的费用足以打发那个播种者了。”藤井夫人回答。
“嗯。麻烦您了。”顾Vue的声线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问出这个问题只是他的突发奇想。“孟小姐,我们走吧。”他拎着手中的包裹,带我离开了这个逼仄的房屋。
我以为我们会直接回埃森家的庄园,可顾Vue却带着我继续向低矮的房屋从林深处行走,走到白夜街的更深处。
弯绕扭曲的巷子尽头,是一块无边无际、巨大而赤粿的空旷土地。周围,破败肮脏的矮楼像遇到抗生素的细菌,纷纷突兀地停在了某个透明界限之外,围成半弧状,怎么都不肯再向前延伸,遥遥地伫立在土地的边缘。甚至,有许多的阳台或是屋顶被故意设计成背对着那片空地的样式,仿佛这整片街区都在惊慌失措地逃向四周,就像那里有什么不可触及之物。
耳畔是机械隆隆的轰鸣。我踮起脚尖,看向那块空地中央。那好像是个巨大的矿坑,许多挖掘机和传送带在不停地运作着,从坑底挖采出一块块美丽的蓝宝石。顾Vue依旧向前走着,他的脚步丝毫未停,似乎真的在赶时间。我怕被他落下,于是只是匆匆看了两眼,又小跑着上前追赶他。
我们大概又走了二三十分钟,才终于走到了那个矿坑的边缘。
与我设想中的不同,那些机器片刻也不停地运转着,并不是在从坑底挖出什么东西,反而是把一个个灌满蓝色荧光液体的容器传输到坑底。这样奇异的颜色,还被一层层埋在地底,我暗自猜想着,难道是核废料?
顾Vue在那个深渊般的巨坑旁停下脚步。他拉开手中藤井夫人递给他的包裹,从中拿出一个三十多厘米长的圆柱形玻璃瓶。那个个瓶子里灌得也是这种相同的蓝色荧光液体。只不过,因为瓶子容量比较浅,除了晶莹的蓝色液体外,还隐隐约约地能看见一只属于人类的手臂——是刚刚顾Vue在藤井家买到的东西。
可如果这种液体的作用是保存人体器官的话,那这个坑底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容器里,装的会是什么?我急忙看向深坑的下方。那些玻璃似的容器每个都是等长等宽,工业化量产的造物。但单独从尺寸上看,的确是有足够的空间能容纳下一个人的。我被自己心底的猜想吓得有些发毛,于是强装镇定地询问顾Vue:“那是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顾Vue在手中的玻璃瓶上安了一个飞行遥控装置。他的右眼突然亮起了浅白色光泽,就像机器被激活似的,黑色的瞳仁渐渐散开,转化成了一排排的字母和数字。此刻,一串串代码在他右眼瞳仁中不停闪烁着,组成了一条条快速迭代的信息流。
我本来就害怕,又被这诡异的场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顾Vue这才转过头。他不咸不淡地瞥了我一眼,除了那个一看就是机械装置的右眼,左眼还是普通人的样子,漆黑深邃,平静无波:“这里是人类坟场。”他松开手,手中的飞行器飞起,晃晃悠悠地向深坑飞去。“是一些无用的人沉眠的地方。”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飞行器,看着它一路向下,最后落到了一个离我们最近的蓝色荧光容器上。玻璃瓶在飞行器落下时轻轻撞击了一下容器表面,使得荧光容器里的液体震荡了一下,隐隐约约露出个人形。
看来我并没有猜错。
虽然我宁可那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我颤抖着指向坑底的那些容器:“所以,那些人是谁?”
顾Vue转过头,沉默地注视着那些不停运转的机器:“你的同胞。”
“为什么?”我嗫嚅了好半天,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紧握的拳头中,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在手上的肉里,我却丝毫没有察觉到疼痛,反而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摆脱一丝恐惧、恢复基本的镇定。“是因为基因病么?”我抬头看向顾Vue,迫切地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这些是基因被污染,基因病爆发,所以死亡的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顾Vue转过身,嘴角勾出一抹讽刺的嘲笑,显得十分凉薄,让人隐隐发寒,“你错了,孟小姐。他们并没有死。那种蓝色液体是维持生物生命体征持续活化的含氧溶剂。所以,那些人只是沉睡了。他们的意识会被上传到星网,从此在星网的虚拟世界中度过他们的余生。”
这样的答案实在超出我的认知,我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茫然地眨着眼。
“你难道没发现星网中的人类要比现实世界中的人类多得多么?”顾Vue冷静低沉的声音就像浮士德的轻语。他的右眼孔已经恢复了正常。那双注视着我的瞳孔漆黑而冷漠,里面空无一物。
“我发现了,但我以为那只是……像NPC那样,由人类设定好的程序……”在他的注视下,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越来越小。
“呵,”顾Vue却十分突兀地笑了一下。他对着我摇了摇头,“孟小姐,用程序来人为地创造出一个拥有自我的意识是很难的。但生命却极其简单,只要让他们出生就行。在拥有人造子宫的二十五世纪,生育自然也成了一种有利可图的无本生意。甚至诞生了一种叫‘播种者’的职业,专门利用人造子宫孕育孩子来卖;而与之相对的,还有一种职业叫‘孕母’,是出卖自己的生育权,专门为别人生孩子。虽然这两种都是违法的,但像白夜街这样的地方,哪有什么法律?没有人在乎的。就像生长在角落里的霉菌,只要不进入到人类视线,干扰到日常生活。那么他们从生到死,都不会掀起一点儿浪花。”
“既然不会干扰到其他人,那为什么他们要被这样……”活埋这个词实在太过残忍,我说不出口。
“因为在现实世界中,地球上的资源是稀缺的。”顾Vue说。
“你在说谎!”我不相信,“我曾经的时代,人口远比现在这个经历过战争和自然灾害的时代多。难道几千年的发展,还让科技倒退了?”
“资源是稀缺的,这是条定律。即使理论上不是,但在实际中,人类也会让它变得稀缺。不然怎么彰显出地位的差异?”顾Vue看着我,声音冷静地开口,却越发让我觉得他轻蔑而残忍,“为了避免资源浪费、以及为了控制白夜街的人口,对人类社会毫无价值的人会被送去强制休眠。这是联盟政府默许的事情。所以不用这么激动,因为这个社会它就是这样的。这世界的黑暗面远比你想象得多。想在二十五世纪生存下去,你必须舍弃那些心存侥幸的幻想。孟小姐,你该长大了。”
回程的时候,我没有和顾Vue说过一句话。
并不是和他赌气,而是觉得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我同这样冷血的家伙实在无话可说。
直到我们走出白夜街的街区,走到顾Vue停靠飞行器的地方,我才又开了口:“那里……是火星城?”因为我突然注意到,在背对着白夜街的远方,透过云雾,似乎能看到一群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炫目张扬的飞行器在空中飞驰而过,高楼上方的绿植郁郁葱葱,科技感十足的巨型电子屏幕显示着当下的气温和时间,整座城市欣欣向荣,日新月异。
“没错。”顾Vue肯定了我的猜测,“虽然距离很远,但火星城是人类联盟最耀眼的一座城市,囊括了现在世界上最尖端的科技。人类利用光线折射技术,让人类联盟几乎所有的地区都能看到它中心城区的那几栋标志性建筑。这让火星城变成了很多人心中的信仰。”
我又扭过头,看向我身后灯火通明却依旧灰暗破败的白夜街。与火星城相比,这里俨然是个被完全抛弃与遗忘的世界。“是谁发明的智能机器呢?”我下意识地喃喃。“他们那么聪明,那为什么没预测出这些?”
“有怜悯人类辛苦劳作的人,有厌恶劳动的人,也有想获得超额利润的人。”没想到,顾Vue居然回答了我,“孟小姐,科技的进步不可阻挡。但这并不是件坏事。关键是,我们要如何利用。”
可我并没在意顾Vue说了什么,而是呆呆地注视着白夜街,想记住我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顾Vue解锁了飞行器,却不知为何,安静地等在一旁,没催促我上车。
路旁,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注意到我的注视,停下了脚步。他恶狠狠地盯着我身边的飞行器,然后对着我们的方向用力吐了口唾沫,表情怨愤地咒骂着:“滚吧,外来者。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都是罪人。这里就是被你们毁掉的索多玛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