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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谎言之城(四) ...

  •   “也许因为远离城市,我们家总会出现变异生物,从小到大我都习惯了,只是没想到这次会这么凶。”迦南带着我和顾Vue走向其他没被毁坏的房间。
      顾Vue有些心不在焉,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孟小姐,能陪我回一趟实验室么?我突然想起有个实验需要你帮忙。”
      迦南试图劝阻:“都这么晚了,有什么实验明天再说。”但顾Vue只是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决定。
      我想起我们的约定,于是点了点头。大概是顾Vue的基因研究又有了什么新的想法,需要用我的细胞来证明。
      得到了我的同意后,顾Vue转向迦南,没给他拒绝的余地:“迦南,帮我和埃森伯父打个招呼,半小时后,我应该可以快递过来驱赶‘变异生物’的新药。”

      我们回到顾Vue的实验室,刚一进门,顾Vue就直奔他的房间,翻找着浮空电子屏上记录的实验资料:“芳杂环加羟基,并引入丁氨基,我还能在哪一步增加药物的亲脂性?”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另一个不速之客听得懂。几乎是我追着顾Vue走进他的房间的同时,使用白发红眸仿生体的宙斯就出现在了我们门外。他越过我走向顾Vue,伸手点击了一下屏幕上的化学分子式:“把芳杂环换成苯环,药用效果会增强,但同时这个药剂的抗药性会激增。如果它再次失效,那就真的没有更有效的镇定剂了。”
      “你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后花园了么?”顾Vue转过身,冷笑着瞥了一眼那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不介意去领你那个排名全人类联盟第一的悬赏金。”
      可宙斯却只是蹲下身卷起顾Vue的裤角:“你受伤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喷雾,对着顾Vue正在流血的脚踝仔细地喷了过去。
      “不用你管。”顾Vue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被宙斯一把握住了小腿。
      “听话。”宙斯没多说什么。他像处理工艺品似的专注地处理着顾Vue脚踝上有些狰狞的伤口,耐心地等着它渐渐不再流血,才再次抬头。“你的数据又发生紊乱了,虽然只有短暂的几分钟。发生了什么?”
      “创世纪最近很闲?所以你想打听我的事情?”顾Vue强硬地挣脱了宙斯的手,撸下裤腿遮挡住受伤的地方。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额前垂下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没什么。只是我很担心。”宙斯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转向顾Vue身侧的浮空电子屏。他像是劝告又像指导地对顾Vue说:“镇定剂只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缓解物。小Vue,你知道什么是最优解。”
      听到这句话,顾Vue就像被触到了逆鳞,一下子变得像只炸了毛的刺猬。他敌意满满地盯着宙斯,讥讽地问:“难道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我没你那么冷血,宙斯。我不是第二个你,也绝不会把自己活成你。”
      “愚蠢。”宙斯只是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就这样的智商,金鱼也能看出来你不是我。”
      顾Vue冷着脸转过身不再理会宙斯,但他采用了宙斯的建议,配置出了新的镇定剂。把新的镇定剂打包寄出后,顾Vue拉住了我,无视了站在我们身侧的宙斯,他对我说:“孟小姐,能不能陪我去趟白夜街?”

      白夜街,这名字听起来很美,但我从没想到它会是这样的——
      肮脏的街道上堆满了垃圾,空气里弥漫着违禁药物的烟味。低矮的楼房密密麻麻,就像蚁巢般链接交错,令人窒息。无精打采的行人麻木地穿行在破败的街道上,对周围的混混和酒鬼熟视无睹。唯一能让人联想到‘白夜’二字的,是家家户户窗子里亮着的星网屏幕,昼夜不停,仿佛是这看不见阳光的街区里唯一的亮色。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会被叫做白夜街么?”顾Vue自言自语地问我。
      “我不知道。”我回答他。
      顾Vue沉默了很久,才说起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旧人类中曾有一个谣言,说人工智能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们可以控制人的思想。”
      “所以现在的科技已经进化到可以移植记忆了么?”我试图用玩笑来化解有些沉重的气氛。
      可顾Vue却没有笑:“其实他们也没说错。曾经,精英和AI作为统治阶级驯养着大部分民众。从摇篮到坟墓,一个人的一生被大数据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通过人们浏览网页的时间,计算出每个人的喜恶,再默不作声地重复验证提纯,直到形成一个个信息茧房,最终把人类变成算法的奴隶。所以有的时候我觉得‘自由意志’那帮人虽然天真,但口号倒是也有几分道理:在信息化的时代之下,我们永远不会有真正的自由。”
      我还记得顾Vue口中的‘自由意志’。那是一群既反对人工智能,又反对人类联盟的人类反叛军:“那群人......难道他们不是在反对人类文明么?至少,比如我的思想和我的爱恨,它们都只源于我,所以这些肯定是自由的。”
      顾Vue却有些傲慢地嗤笑了一声:“孟小姐,你确定你眼里的世界就是真实可信的么?新闻有立场,数据会骗人,评论有私心。那么,你要用什么去衡量真实?就像白夜街。这里之所以叫白夜街,是因为最初这里是机器人加工厂,人们会日夜不停地产出机器人,以至于每个晚上这里都是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他垂下眼,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补充,“后来人类和人工智能开战,这里被废弃了。为了生存,失业的人们开始在狭小的房间中夜以继日地在星网上打零工,被算法监督着、赚取比购买智能机械还要低廉的报酬,白夜的含义也变成了无休止的廉价劳动。这里的人类就像是星网的燃料,燃尽后即被抛弃,然后重新换上新的。因为在效率的最优解中,没有人应该不可代替。孟小姐,白夜街这里,是时代的代价。”

      工业化和智能化的背后,是摧枯拉朽的标准化进程。
      齿轮的标准化,仪器的标准化,定价的标准化,流程的标准化,服务的标准化,用户数据的标准化,生存模式的标准化......最后,是每个个体的标准化。
      标准化的思想,标准化的生命历程,标准化的成功定义。
      标准化的、即插即用的工具人类。

      顾Vue带我左拐右拐,穿过羊肠般肮脏狭小的街道,走到一个破旧低矮的房屋前。他无视了门扇斑驳的锈迹与不知道是霉菌还是呕吐物的污垢,干脆利落地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鬓发斑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看起来古怪而不好相处。她推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刚好看到站在门边上的我。那个老妇人用一种谨慎而狐疑的目光把我从头扫到脚,皱了皱眉,仿佛下一秒就要对我破口大骂。不过,她还没说话,我身边的顾Vue先冷淡地开口:“藤井夫人。”
      那老妇人听见顾Vue的声音,立刻换上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她既热情又谄媚地连忙把门缝拉开,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要笑成一朵花:“顾博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快请进。”她一边敞开门,一边试探性地问,“今天您还带了‘货’?”
      顾Vue没有回答,而是顺着她拉开的门,径直走进这栋低矮的房子内:“有肝脏货源么?”
      “有的有的。”那个老妇人连声说。她殷勤地围在顾Vue周围,像蜜蜂似的嘟嘟囔囔又神经兮兮:“我们这里什么都缺,只有人多。所以您放心。您看看,您要什么血型的?”
      “O型。”顾Vue说。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补充:“您知道我的要求。”

      我被他们俩落在了身后。
      顾Vue似乎是急着去确认货物,而那个老妇人则是至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我。于是,趁着门还没完全彻底关死,我强忍住内心的不适,捏着门脏污黏腻的边缘,推开门,也随着他们走进了这个破旧的建筑。
      可刚一进屋,我就后悔了。这个屋子就像个大型的标本室。不,也许用屠宰场来形容会更合适。屋子中央是两个锈迹斑斑的手术台。其中一个手术台上,塑料布周围满是新鲜的血迹。手术台四周的空地里,堆满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容器罐子,里面装的全部都是人体器官——

      人体器官买卖。

      顾Vue似乎对周围的这些司空见惯,他和老板娘的谈话还在继续:“麻烦帮我打包一个,我用信用点支付。”
      “好嘞。”老板娘立刻回答。她走下地窖的楼梯,不一会儿却拽着一个衣衫破烂、表情麻木的十二三岁女童走了上来。“您觉得她的怎么样?她是今天早上刚被一个播种者送来的,绝对没病。”
      顾Vue很明显地皱了皱眉:“藤井夫人,我不是第一次向您购买。初次认识您,我就对您说过:我希望我购买的货源都是属于死刑犯的。”
      老板娘紧张地不停搓着手,唯唯诺诺地回答:“顾博士,我知道您心善,所以才向您推荐。她的播种者欠了债,选择用这孩子抵押。这孩子有了这笔钱,换个人工肝脏,至少还能活着。不然她就会被强制沉睡,送进星网,变成一串数据。”
      顾Vue沉默了半晌,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最终他十分冷漠地点了点头,声音没有丝毫波澜:“那就她吧。但我希望购买她的手臂,换成机械的,机械改造费由我来出。肝脏还是帮我拿个死刑犯的,即使是存货也可以。”
      “好的!”老板娘像被天上掉的馅饼砸中、兴致勃勃地回答,接着拽着那个女孩儿又下了地窖。

      趁着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顾Vue,我连忙问他:“你居然买卖人体器官?”
      顾Vue转向我,表情丝毫未变:“孟小姐,别这么大惊小怪。这是件很正常的事儿。藤井夫人是白夜街里的一位还算讲究 ‘农夫’,至少她从来不卖什么‘菜人’。”
      “农夫?”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口贩子也能被称呼得如此光明正大。
      “行业黑话,因为她是撮合交易的人。”顾Vue回答,“还有一种叫做‘播种者’,专门用人造子宫培育自己的孩子来售卖。”
      “所以你口中的菜人指….”我隐隐约约猜到了,但我不愿意去相信。
      顾Vue却直截了当地戳破了这血淋淋的东西:“像猪牛羊那般,被其他人食用的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孟小姐,人命是有价格的。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什么?”我无法认同。
      但顾Vue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声线对我讲:“人命是有价格的。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可以用一定的价格来衡量,如果对方拒绝,那一定是交易的价格不够。”
      我快被他的歪理邪说气笑了:“既然这样,”我问他,“那,顾Vue,你怎么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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