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00年》讲故事的路人V

10、谎言之城（二）

　　迦南说完这些，像是有些扫兴。他抿了口手中的橙汁葡萄酒，摇了摇，把杯子放到了一边。
　　我连忙转移话题，于是指向房间中央那颗巨大的、泛着乳白色光晕的金属巨树：“那就是人造子宫？”
　　“对，”迦南抻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一棵树上结了两个果子，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哥哥，古实。我们俩都是《圣经》中的名字。因为埃森家是个传统的天主教家族，就算现在我们都不信那个了，但祖训还是要守的，所以我们和摩西的孙子同名。古实、麦西、弗、迦南，我和我哥取了一首一尾，所以怪不得我们俩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没准你俩一个像你爸爸，一个像你父亲？”
　　“倒也不是。”迦南挠挠头，“我觉得这是因为我们俩胚胎融合的是不同的基因组。虽然都是软骨鱼纲，但亚目不同。我是白鲨基因，而他是座头鲸基因。所以，古实的样貌看起来更老气横秋，哦，sorry，成熟稳重。”
　　“所以，基因编辑可以改变人类外貌？”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那在基因编辑的技术下，猫耳娘、兔耳娘这样的，都是存在的了？”
　　“兽耳这种小改动，医学美容就可以做得到。真正的基因编辑技术是令人赞叹的。”迦南终于来了兴致，试图给我展示基因改造的伟大之处。他热情地拉起我的手，带着我向门口走，“来！熹辰，我带你看看什么才叫基因编辑人类。我们去屋子后面的伊甸洋，正好也带你看看我捡到你的地方。”

　　迦南带我走过柔软细腻的浅色沙滩，来到屋后蔚蓝色的海岸线前：“这是我的私人海域，我父亲送给我的成年礼。据说它曾是亚欧大陆的一部分。在灾厄纪年中，这里因为板块运动，从陆地变成了海洋。”
　　我们走到了一个淋浴头模样的仪器下，迦南点了一个按钮，从喷头处吐出一个泡泡，将我裹了进去。“这是简易隔水膜，结实方便。两小时之内这个球型空间里的氧气都是足够的。”迦南对我解释，“你在这里坐好，我带你到水下的世界去看看。”

　　那个隔水膜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虽然摸起来光滑柔软，但当我试着用手指去戳它，它却纹丝不动，遇到外力便坚硬得像硬塑料那般坚固。于是我乖乖在这个透明的球中坐好，看着迦南轻轻松松地推着它一步步走到海里。
　　巨大的海浪一次次拍击着沙滩。普通人应该早就被迎面而来的海浪冲击到脚步踉踉跄跄，可迦南却走得十分轻巧，仿佛他本就是海水的一部分。

　　伊甸洋的这个海湾并不是从浅滩逐渐过度到深海的。离海岸线十多米处，陡峭的海沟突然垂直而下，迅速拓展到海中的盆地。迦南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扎进了水里。我的潜水仓也开始缓缓向海底坠去。

　　在潜水仓完全入海的那一刻，我有些恐惧地闭上了眼睛，以为会眩晕感或失重。可潜水仓却只是轻微晃动一下就又恢复了平稳。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透过海底粼粼的水光，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迦南——他没用任何潜水设备，就能平稳地在水下行走和呼吸；他的耳后长出了棕褐色的鱼鳍，手肘处也生出透明尖利的翅膜。
　　“怎么样？还适应么？” 也许是注意到我诧异的视线，迦南转过头，对我露出了个明媚的笑容。他口中的尖齿已经不再是人类平整的牙齿，而是可以撕碎猎物的、属于猎食者的利刃。
　　“你……”他身上的变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能在水中自由说话？
　　“这就是我基因组的特质。”迦南对我调皮地眨眨眼，“走！我带你看看我的那些老朋友们。”说完，他又低下头，拖着我的潜水仓向海底走去。

　　我们路过了游动的鱼群，路过了美丽的珊瑚。迦南却还在带着我的潜水仓下潜。渐渐的，鱼群从小型变到中型，最后只剩大型鱼类还在视线里徘徊。五彩斑斓的珊瑚也越来越少，随处可见的景色变成了巨大而粗糙的砂石。
　　“大概再有个几百米，你就能见到它们了。”迦南继续下行着。

　　终于，我们来到了深海。在这里，天空的日光已经被海水一层一层地吞噬，因此水波变成了深沉的蓝，如同凝固的青玉。四周寂静得可以让我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们来了。”听到迦南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却并没发现什么明显的生物。就在我以为他看错了时，一道巨大的阴影迅速从远处向我冲来，眨眼间便已来到我的眼前——

　　大白鲨。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巨大的深海生物。它能有三米多长，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锋利的尖齿上隐约还能看到白色肉筋状的食物残渣。
　　数万年遗传在人类基因里对捕食者的恐惧迅速让我头皮发麻：“迦、迦南！”快逃！！！
　　可还没等我颤抖着说完，迦南居然向那个大白鲨走了过去：“嘿！伙计，今天也是你第一个找到我的。”他逆着水流，轻轻松松地走到那只大白鲨的身旁，伸手拍了拍它的鱼鳍。那只大白鲨亲昵地用长吻撞向迦南的侧身，就像一只茹毛饮血的巨大藏獒围着一个小小的人类撒娇，十分违和。
　　随后，越来越多的黑影从海洋深处浮现。不一会儿，我们周围就围满了巨大凶猛的鱼群。我觉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蚂蚁，连这群海洋霸主的牙缝都填不饱，只能任由捕食者宰割。

　　“熹辰，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玩伴，安得烈。我就是和它玩闹的时候不小心撞碎了冰川，才发现了你。”迦南却懒洋洋地倚在那个三米多长的大白鲨的鱼鳍旁，随意地撸着它的背鳍，像撸狗一样，“打个招呼吧，安得烈。这就是我们捡到的妹子。”
　　那只大白鲨对我张开血盆大口，摆了摆身子，又重重地合上。我所在的潜水球随着它张嘴闭嘴所形成的水流向前移动了不小的一段距离。看着一排排尖利的牙齿，我又情不自禁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没事的，它是乖孩子。”迦南以一种违反物理学基本定律的姿态在水里打了个清晰可闻的响指。“散了吧。”他拍了拍安德烈的头，“妹子有些怕生。所以下次只有我一个人时，我再来看你们。”

　　那群鲨鱼像是能听懂他的话一般渐渐又散开了，最后消失在深不可测的深蓝里。可我依然惊魂未定地看着迦南。他向我展示的种种已经超出我对于人类的认知。那些鳞片、那些鱼鳍、那些尖齿……还有那恐怖的力量，那是什么？我甚至不确定迦南现在说的到底还是不是人类的语言？还是他用的一直都是独属于深海生物的极高赫兹的声波，只是通过我耳侧的翻译器被翻译成了中文？
　　“这才是真正的基因编辑。”我听到迦南向我解释说，“在我还是个胚胎的时候，我的基因组就融合了白鲨的基因。现在你所看到的是我的进化态。在这种状态下，我可以同时拥有人类的智慧和大白鲨的体魄。所以在海里，我天生就是统治一切的王者。”
　　熟悉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理智，也让我心中的恐惧慢慢和缓了下来。不管外表如何，他还是那个我认识的那个迦南。我有些歉意地对他笑了笑：“抱歉，我第一次看到进化人类的样子，所以表现得稍稍有些......”
　　迦南体贴地插话：“我懂我懂。”他一边托着我的潜水球向海面游去，一边和我调笑着，“看你这样子，你是不是也没看过顾Vue变身？”
　　我这才想起顾Vue也是进化人类。只不过，他是机器改造人类：“顾Vue改造了哪里？”可这句话刚说出口，我便后悔了。因为宙斯曾透露过他和顾Vue是父子。所以，顾Vue很可能是个隐藏在人类中的机器人。
　　迦南却不觉有异：“眼睛。阿Vue的右眼是电子眼，虽然平时看不太出来，但实际上他那只眼睛类似一个黑客终端，能把看到的一切虚拟造物解析成源代码的状态。特别厉害。”
　　我回想了一下顾Vue那双冰冷黝黑的瞳孔，心想没准还真是。顾Vue的那双眼睛永远无波无澜，如同阴暗的幽潭，使他就像一个不沾世事的局外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世界。
　　迦南还在继续吐槽着顾Vue：“不过，我倒是觉得他大概也把大脑改造了，要不然哪儿会有人类像他那么聪明？和他相比，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只远古时期的狒狒。所以，每次看到他露出一副‘这很简单’、‘这是常识’的表情，我就来气。" 他一边聊着，一边带我浮出了水面。那些异于常人的鱼鳍、翅膜和鳞片在遇到空气后悄无声息地收缩淡化，很快变成了一片片光洁的皮肤，让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腰腹部锻炼得很好的人鱼线。
　　“走吧，”迦南用一个金属订书器般的激光枪在我周围的透明气泡上扎了一个小洞。空气透到气泡里，使坚硬的隔水气泡在阳光下渐渐融化。他对我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我现在带你去我们家主宅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