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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郡主 “兄长不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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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汝书从大理寺出来时候,晨光熹微,天光破晓,他负手站在堂门前,风吹得他的衣袖猎猎作响。
距离他收到消息匆匆下山赶往大理寺提审犯人已经过了一天一夜。除夕夜望京乾云观的死尸案影响恶劣,大动干戈查了几日最后却小事化了,叔父授意他找个民意能接受的理由掩盖过去。
颠倒黑白、制造假象瞒过天听,是他最擅长做的事,他数不清这些年帮谢家做过多少这样的事情,他以为这一次也一样,是叔父筹谋布局的事情:杀掉某个不听话的政敌或者为了谢家的根基除掉某个弃子。
除掉某个弃子。谢汝书握紧袖中的拳,微微发抖。
这些年他做过多少这样的事?
他没有按照谢靖的话,悄悄杀掉乾云观案的幸存者,而是把他留在地牢当中盘问谢靖吩咐他的事情。这个忠仆一心护主,口风很紧,殊不知谢靖已经对他下了死令,谢汝书废了好一番功夫才破了他的心防。
“为什么要杀谢令月?”
“老爷说……谢家只需要死了的谢曜。”
谢汝书站在风里,檐角挂着的灯笼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留在府中的书童匆匆赶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谢汝书脸色大变,立刻翻身上马疾驰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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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月掩着夜色下山,没有再回到灵合山的宗祠里,谢靖发现她消失了一天一夜必然会怀疑到她身上,说不定在灵合山的宗祠和谢家都设下了埋伏等着她,不如先回琼仙楼,找个能谢靖信得过去的理由,再重新回谢家。要找茯神令,谢家人的身份总归便利很多。
谢靖很精明,未必会信她。令月知道,谢靖一开始就不相信她,即使没有这档事,谢靖也会找机会除掉她,保全谢家忠勇的名声。
谢濂信她就行。总归谢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她做的。
柳泠烟此前便藏在马车里随着令月转移到了琼仙楼,萧珩似乎意识到擅闯端王府刺杀他的也许就是柳泠烟,城门盘查比平时严上许多,柳泠烟有几次都想蒙混过去,无奈城门守卫已经换了萧珩的亲卫,拿着十分精细的画像比对过往路人,在通缉令上重金悬赏。
到了琼仙楼没多久,便有眼线来报,令月听完有些疑惑。
“你是说谢汝书前夜去祖陵掘了怀青侯的坟被发现了?”
“是,家主在大公子房中发现沾着新土的工具和换下衣物。”
“可有发现谢汝书从墓中盗走的东西吗?”
“没有,但是大公子说不出前夜去了何处,下人们说他确往灵合山去了,虽然大公子不承认,家主已经责罚了大公子。”
难道先前盗走墓中头骨的真的是谢汝书?只是这次她掘墓惊动了谢靖,让谢靖以为两次都是他?所以算是……谢汝书给她背了一次黑锅?
“还有……二小姐,二老爷已经知道您在琼仙楼了,十分生气,派了管家过来找您回府。”
令月轻拍桌面的手顿住,笑了起来:“知道了,你先回去。”
她被管家领进谢府,在庭院内看到跪着的谢汝书,天已经黑了,他仍然沉默地跪在树下,堂门内映着火光。
听到响动,谢汝书回头看她,从上到下打量了她好几遍,令月被他看得发毛,明知故问:“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谢汝书摇了摇头,笑了笑:“回来就好。”
“孽子!”
一个香炉从内堂飞出来,令月被突然起身的谢汝书遮住视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香炉砸在谢汝书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按住令月的双肩,完完全全地拢住她,令月闻到香灰撒开和衣料灼烧的味道,瞪大眼睛抬头看着谢汝书,他被香炉砸得朝令月倾斜,倒在令月身上。
……一个香炉能把他砸成这样?
令月站得笔直不敢动:“喂,你没事吧。”
“没事……好疼。”声音委委屈屈。
谢濂控制了力道不至于让香炉砸到令月,但是没想到谢汝书突然起身挡住了香炉,看了眼身边闲闲喝茶的谢靖。
“还不跪下!”
谢汝书放开令月,乖巧跪好。
令月觉得有些好笑,谢汝书对谢濂一向冷漠,毕竟是从天而降的爹接受不了也正常,今日怎么这么听谢濂的话了?
“还有你!”
令月疑惑地眨眼,站得笔直,毫无跪下去的意思:“啊?我?我为什么要跪?”
“你还有脸说!跟你说了多少次,无论之前种种,现在你进了谢家门,就该跟过去一刀两断,再回风月场所辱没门风,我便打断你的腿!”
令月看见屋内坐着的谢靖,也罢,跪一跪能骗过谢靖也无妨。
她在谢汝书旁边跪下,谢靖和谢濂走后,令月便起身准备回自己院中,谢汝书还跪着,令月蹲在他面前,心里有些奇怪:“你不起来吗?他们都走了。”
“叔父没有让我起来。”
令月惊住,原来谢汝书对谢靖这么尊敬吗?虽然是谢靖一手带大的他,可是他不是知道谢靖在给他下毒控制他吗?
她属实有点看不懂谢汝书这个人了,也无意探究他们奇怪的叔侄关系,终究是与她不相干的人。
“你早些回去休息,我派人送了杏酪去你房中。”
令月蹲在谢汝书面前,假装疑惑地问他:“怀青侯的墓真是你盗的?那你盗了什么东西?”
徐十七的头骨是不是在谢汝书这里?如果是的话,该怎样让他把头骨还给她?
谢汝书深深地看着令月,令月被她盯得发毛,她发现不过是一天一夜未见,谢汝书看她的眼神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令月有些心虚,站起来要走。
谢汝书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东西不在我这里。”
令月回到自己房中,一勺一勺舀着温热的杏酪,看着见底的碗,后知后觉地疑惑:谢汝书怎么知道她喜欢吃杏酪?
回谢府的这段时间她可是和谢汝书维持着“表面兄妹”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也罢,谢汝书供职大理寺的职业习惯吧,对什么都观察入微。
令月心里说不出的怪异,下定决心早些找到茯神令,早些离开谢家。
只是谢汝书似乎不这样想,三天两头往她院中送东西,有时令月要回琼仙楼,就会发现谢汝书没过多久也会出现在琼仙楼,连花娘们都误会是她的追求者。不过大多时间都坐着听曲,然后接她一起回家,省去了不少麻烦,她也没有制止。
这一不加制止,就出麻烦了。
流萤跑上来报告令月:“令主,有个客人包了一号间,点名要见谢公子经常见的姑娘。”
那个客人进了房间后,几个随从守在门口,不让人进出,流萤也没有瞧见那位客人的样子,看着架势,难道是令主的又一个追求者?
令月觉得有些兴趣,谢汝书来琼仙楼自然是来见她,但这个客人这架势瞧着不像是冲她,倒像是冲着谢汝书了。
“带我去看看。”
俊秀的少年做在桌边,听到门开的声音下意识抬头去看,转而又意识到什么,倨傲地看向别处,故作不屑:“你就是汝书哥……汝书兄经常来见的女子?”
令月看到这个少年的脸,勾了勾嘴角,在她这个有女扮男装十几年经验的人面前,一眼便看出来是个姑娘家。
她虽没怎么正面见过郡主几面,印象不深,但小姑娘自报家门这么在意谢汝书,是那位满心满眼喜欢谢汝书的郡主萧珺无疑。
令月笑得尤为舒心,萧珺啊,萧珩的亲妹妹,掌上明珠一样捧着。
“公子说的是璇玑姑娘啊,她已不在琼仙楼了。”
萧珺又羞又恼,掏出一袋钱放在桌上:“那她去哪了?本……我、我要见她。”
“公子,璇玑姑娘是我们头牌,我们风月场也是要做生意的,泄露了客人的隐私,往后这生意可怎么做……”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她?我可以先付定金。”
令月看了眼萧珺身边的两个便装护卫:“想必各位都清楚妓坊的规矩,头牌的行程是不会泄露给外人的,否则我们这生意要怎么做。”
萧珺吩咐身边护卫:“你们、你们先去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公子……”
“出去!”
护卫眼含警告瞪了眼令月,令月只当没看见,打了个哈欠,捂了捂嘴不耐烦道:“我们琼仙楼可是正经做生意,诸位若不是来瞧姑娘的,还是尽早回吧。”
萧珺急了,几乎有些哀求和身旁的护卫说:“我想和这个姐姐说说话……你们先出去。”
护卫离开后,房间只剩下令月和萧珺,萧珺咳了咳:“这下你可以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璇玑姑娘了吧?她是不是去……谢府了?”
看得出来萧珩把萧珺保护得很好,单纯善良,即使面对她们这些混迹秦楼楚馆的人眼神中也没有半分鄙夷,举止有礼。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世人大多踩高捧低,比如被封为忠勇侯的谢濂,就觉得她有辱门风。
令月没忍住笑出来,不想逗她了:“我们璇玑姑娘是不会轻易在外接客的,她去了城郊西山小住一段时间,西山的桃花开了,她要采花酿酒以待来年。”
令月倒了杯酒递给萧珺:“这便是她去年酿的酒,尝尝?”
萧珺有些迟疑:“兄长不让我饮酒……”
“这就很淡,不会醉的,果味重,酒味淡,不用担心令兄发现。”
萧珺捧着桃花酒细细品了品:“入喉回甘,确实精妙。”说完垂着头捏着酒杯:“真好喝,璇玑姑娘真厉害。”
那是自然,她酿的酒自然是数一数二,柳泠烟这次说是特意跑出来给她过生辰,实则是馋这几坛酒,四年前两人来过望京一趟,在西山桃园养伤,也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令月闲来无事便酿了几坛酒埋在树下,先前兰裳回苍琅山总阁时让兰裳带了一坛给柳泠烟,她在山中呆闷了,干脆下山找酒喝了。
“谢家公子便是赞赏璇玑姑娘的酿酒技艺,才时常过来与璇玑品酒讨论。”
令月喝着酒,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再说话。
萧珺终于鼓起勇气:“我、我可以跟璇玑姑娘学酿酒吗?我对此也颇感兴趣,你放心,钱不是问题,我不是、不是用钱……我是诚心想学。”
令月的手停住,浅浅笑着:“她正好想收个徒弟,不过璇玑这个人呢对徒弟要求很苛刻,先前她带着收的徒去西山,都受不了累,酿酒可不轻松。”
“我可以我可以!我不怕吃苦!我可以去西山跟着姑娘学酿酒的!”
令月沉吟片刻:“那好吧,看在你这么想学的份上,我帮你一回,两日后在刘记米铺见,我带你去西山桃林,只是璇玑性情古怪,不喜打扰,我带着个人过去她本来就不太开心,我瞧着公子身份尊贵的,若是带着太多随从惊动了家中人,惹得璇玑更加不快吃了闭门羹,那可不归我管咯。”
“嗯,我知道的,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萧珺眼中隐隐雀跃,她在端王府中,护在兄长羽翼下,从小一言一行合乎皇家规范,乖巧听话不忍兄长忧心,可是在她心里却向往外面的世界,在不让兄长烦忧的情况下,她偶尔……也想做一些出格的事。
萧珺走后,柳泠烟靠着门摇头,“你就是这么骗小姑娘的?”
“我也不想骗她,”令月叹了声气,“如今只有靠萧珺,你才能出望京城,你要杀人家哥哥,人家妹妹却帮你逃出去,你的良心应该更加不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