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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7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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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京城似乎格外寒冷。
南柯还没来得及忘记册封公主那日的风光,便已经见识到了树倒猢狲散的惨淡。
李尚书被救回来之后,便卧床不起。
原来,他的身体一直靠服药勉强支撑,才能坚持上朝理事,写下那些为民请命的奏折。
这一次遭受大刑之后,他的身子骨便如风中枯叶一般,彻底垮了下去。
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隔日,皇上便颁下诏书,将他贬为庶民。对于一个将世代为官、光耀门楣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老人来说,这才是致命的打击。
他没能熬过年关,便在抑郁之中撒手西去。
李夫人也因此肝肠寸断,整日以泪洗面。
李尚书入殓当晚,她竟吞金自尽。
接二连三地失去亲人,这般残酷的打击,令李寻欢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从前的他虽不聒噪,却也时常谈笑。
可如今再与他说话,他便只用最简短的话语回答。这样的成熟,反倒令南柯更加心疼。
在如此巨大的变故之下,南柯似乎也不再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回事。她仿佛成了李家最坚强、最健康的人,事事替大家想到,件件安排妥当;她安慰李寻欢,安慰林诗音,然后在睡前喝下苦涩的汤药,忍着疼痛沉沉睡去。
凄风苦雨之中,竟无一人能够得到安宁。
除夕这日,李园也并不热闹。
李寻欢甚至没有摆下酒席,让众人聚在一起,只是独自在房中借酒浇愁。
其实,如今也已经没有什么“众人”了。
如今的李园,除了仆役和那些江湖侠客,便只剩下林诗音和南柯两个姑娘。
南柯知道他心里难受,在房中来回踱了许久,才轻轻走到隔壁,推门进去说道:“哥哥,今日是除夕,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几样菜。叫林小姐过来,大家一起吃吧。”
李寻欢坐在桌前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摇头道:“吃什么?诗音来了,只怕又要哭。还不如各自安静一些。”
南柯关上房门,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抱住李寻欢:“哭总比你这样憋着不哭要好。”
李寻欢拉住她的手臂,顺势让她坐到自己对面,又伸手替她诊了诊脉:“身子总算好些了。”
南柯低下头:“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李寻欢脸上浮起一丝微笑。那笑容依旧温暖,却让人看着觉得苦涩:“在我看来,这很重要。”
南柯难免觉得自己脆弱了许多。她怔怔望着李寻欢的脸,眼眶也渐渐湿润起来。
他们相识明明没有多久,可眼前的一切,却真真切切地已经物是人非。
李寻欢见她愁眉不展,便说道:“明日带你出去散散心吧。整日闷在屋里,难免胡思乱想。”
南柯摇了摇头,认真握住他的手:“哥哥,你不要恨朝廷里的那些人,好吗?你若是恨上了他们,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快乐。”
李寻欢轻声道:“我明白。”
南柯盯着他的眼睛,见他并没有说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此刻,悲痛之外,她心中忽然又生出一丝温暖。她为自己所爱之人的宽广胸襟感到骄傲。
李寻欢静静抚摸着她的发丝,又说道:“我打算辞去官职。”
南柯愣了一下,问道:“你是真的觉得无所作为,已经心灰意冷了吗?”
李寻欢只是微微一笑。
南柯道:“那就辞了吧。如今你做官,日子也不好过。只是辞官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呢?”
李寻欢眼底流露出奇异的神采:“能做的事情很多,实现自身价值的方法也有很多,甚至比从前更多。”
南柯点头:“我知道,你不会虚度时光。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替你高兴。”
李寻欢问:“你也会陪着我吗?”
南柯想起朱见深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心中一阵酸楚,涩声答道:“哥哥,你希望我陪着你,还是希望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李寻欢道:“当然是后者。”
南柯苦笑道:“是啊,我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只希望我们的想法能够相同,那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李寻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是想跟王怜花走?”
南柯小声道:“我还没想清楚。”
李寻欢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只要记得把决定第一个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失望。”
南柯靠在他的怀里,渐渐又生出几分力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只用眼泪和悲伤去面对生活。
生活还没有结束。
任何事情,只要拥有足够的毅力与智慧,便总会有转机。
李寻欢果然说到做到。三日之后,他便将辞官的奏折递了上去;五日之后,宪宗准奏。
曾经在大明朝风光无限的李家,竟在短短一段时日里尽数褪去官身,落草为民,实在令人唏嘘。
那“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的名门望族,如今竟只剩下李寻欢一人。
或许旁人还会称赞李寻欢风流不羁、敢作敢当,可南柯却明白,他何尝不是因为彻底看清了权力的黑暗,才放弃了自己的志向?
脱下官袍的那一日,李寻欢房里的灯彻夜未熄。
南柯没有进去,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归根结底,也只有李寻欢自己,才能慢慢走过人生中的第一道坎坷。
年后,李园的梅花终于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开来。
茸茸白雪之上,淡粉莹洁的花瓣迎风而立,显得格外精神。
南柯的身体稍稍康复,便坚持每天清早出来陪李寻欢练剑。如今再无杂事缠身,李寻欢便多花了些心思指点她,也使南柯的剑法略有精进。
这日也不例外。
只要走到冷香小筑附近,便能远远看见梅林中一白一淡绿两道身影翩若惊鸿,实在赏心悦目。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肯欣赏这样的景色。
比如,消失了一阵子的王怜花王公子。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忽然弹出一枚暗器,直奔南柯手中的长剑而去。
李寻欢心中一惊,立即拉着南柯避开。待看清雪地上露出的那抹绯色身影后,他才收住动作,问道:“你怎么来了?”
王怜花笑着走近:“自然是有事才来。”
说完,他手腕一翻,变戏法似的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在二人眼前晃了晃。
南柯看清封面,吃惊地念道:“《兵器谱》?”
王怜花道:“正是。从今日起,这东西就要在江湖中人手一册了。”
前些日子,南柯便是因为《兵器谱》招惹上了伊哭等人,如今又怎能平静以待?她猛地将册子抢了过去,翻看几页,随后又吃惊地看向李寻欢。
只见《兵器谱》上,赫然将李寻欢排在了第三位,仅次于天机老人和上官金虹。对于一个年轻后辈而言,这实在是莫大的殊荣。
李寻欢只淡淡瞥了一眼,便道:“不过是别人胡乱写的,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王怜花窃笑道:“你不在乎,自然有人在乎。你可知道,如今天下有多少人想坐上这个第三的位置,又有多少人因此暗中打起了你的主意?”
南柯气愤道:“哥哥明明没怎么涉足江湖,百晓生为什么要这样排?他有什么根据?”
李寻欢淡淡回答:“小人之心。”
王怜花道:“不管是小人还是君子,这下你总不会寂寞了。只管待在李园,等着那些人上门找麻烦吧。”
李寻欢抬眸看向他那张精致的脸:“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王怜花道:“我是来找小南柯的。”
话音落下,两个男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南柯身上。
她收起长剑,轻轻一笑:“正好,我也有话要对王公子说。哥哥,你等我片刻。”
说完,她便跟着王怜花向不远处的湖边走去。
李寻欢留在原地,用力握住剑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怎么样?我让你考虑的事情,你想清楚了吗?”王怜花笑着问道。
南柯的长发在寒风中四处飘荡,她轻声回答:“如今,无论如何,我都要跟你走了。”
这话反倒让王怜花感到意外:“为什么?”
南柯苦涩一笑:“我只告诉你,你不要对别人说。”
王怜花道:“这是自然。”
南柯垂下眼眸:“皇帝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硬逼我去跟你学武,还让我服下了定期发作的毒药,要我一辈子效忠朝廷,提防哥哥与朝廷作对。”
短短几句话,令王怜花大为吃惊。他盯着南柯看了半晌,忽然拉起她的手,替她诊起脉来。
南柯用力将手缩了回来:“你查不出来的,否则哥哥早就知道了。”
王怜花这才在惊讶之中笑了起来:“不过,我为什么要替朝廷训练一条走狗?我就不能反悔吗?”
南柯忽然抬起满是悲愤的眼眸:“我不会让他白白利用我。只要学到本事,我就有办法救自己!”
王怜花自然知道她的脾气,只是笑而不语。
南柯扶着湖边栏杆,低声说道:“你也该明白,园子里还住着另一位姑娘……如果我走了,她或许会快乐许多吧。”
王怜花问:“你就不怕她趁虚而入,抢走李寻欢?”
南柯苦笑道:“他们本来就是一对。再说,如果哥哥当真如此三心二意,那么他们在一起,我也无话可说。”
王怜花抬手拍了拍她的头:“真是个硬心肠的小姑娘。”
南柯无奈地弯了弯嘴角,转头望向远处的梅林,这才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了李寻欢的身影,不禁怅然若失。
王怜花道:“你若能安排好李园的事情,便来找我。我会带你走。”
南柯点了点头,黯然无语。
做一个好女人,往往也并不比做一个好剑客容易多少。
有些姑娘明明年轻貌美,又才华出众,却还是不懂该如何做一个女人。
但这个问题,绝不会成为林诗音的困扰。
她从不贪睡,常常天刚蒙蒙亮便起身下厨熬汤。到了午后,又亲自送到李寻欢房中,替他调理身体。天气转冷或转暖,也会吩咐人替他添置新衣新鞋,从不让他有半分邋遢。
从前如此,如今即使李寻欢与南柯关系亲近,她也依旧如此。
除此之外,林诗音从不出门,也不与任何闲杂人等结交。
她静静待在院子里,永远温柔而美好,带着一种等待的姿态。
自从李寻欢辞官之后,她对他的照料便更加尽心。对那些投奔李园的江湖好汉,她也从不缺他们的吃喝。比起近来沉浸在自身烦恼中、无暇顾及旁事的南柯,她自然拥有更好的口碑与人缘。
这些事情,李寻欢当然都看在眼里,心中也越发不忍。这日,林诗音来给他送汤,他便开口说道:“琐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你别累坏了身体。”
林诗音道:“姑姑不在了,南柯又还小。若没有人照顾你,怎么可以?”
李寻欢对她的歉意,随着时日推移越积越深。他轻声说道:“你照顾好自己才是。”
林诗音看起来总是那么清瘦憔悴,此刻却露出美丽的微笑:“我很好。阿柯去哪儿了?”
李寻欢摇头道:“大概出门散心了吧。她不喜欢一直闷在屋里。”
林诗音道:“外面越来越乱,她可千万别遇到什么危险。”
李寻欢听了,欲言又止。
林诗音弯起嘴角:“表哥,我从前对你说过的话,你可不要忘了。我是不会改变心意的。除非你成亲,否则我也不会成亲。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管我了。”
说完,她便端着空盘子,快步走了出去。
林诗音并不是性情激烈的人。她能说出这番话,也不知下了多少决心,鼓起了多少勇气。
李寻欢听后心头苦涩,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南柯几乎一整天都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该做决定、也该说出决定的时候。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她又怎么可能真的舍得离开?
一直徘徊到天色渐暗,南柯才来到王怜花曾提过的那家妓院门前。
她呆呆望着那些即使在大冬天,仍穿着暴露衣衫、站在门口揽客的风尘女子,却并没有鄙夷她们。
生活的压力会逼迫人做出许多失去尊严的选择,而出卖身体,或许总比出卖灵魂好上许多。
没过半盏茶的工夫,一袭华服的王怜花果然从里面款款走出,微笑道:“小南柯,你终于想起要来看我了?”
南柯握剑的手指早已冻得僵硬,语气却轻而直接:“我要拜你为师。明日我就可以跟你走,什么都听你的。在你满意之前,我绝不会再回来。”
王怜花愣了愣,随即露出笑容:“很好。”
南柯轻声道:“不过今晚,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王怜花问:“什么事?”
南柯说:“杀了汪直。”
王怜花沉默了片刻,才问道:“为什么要杀那个宦官?”
南柯皱眉道:“他一直和哥哥过不去。从前,他收买人暗杀哥哥;如今又害得哥哥家破人亡。那个收买李园家奴、陷害哥哥的人,肯定也是汪直。哥哥绝不会因为痛苦而去报复,可汪直未必肯放过他。我不能走得不安心。”
王怜花道:“你可明白,就算少了这个仇家,也还会有别的仇家。我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替李寻欢杀光。”
南柯坚持道:“我只要汪直死。”
王怜花轻笑:“你是在利用我吗?自己没有本事报仇,便像卖身一样依靠我?”
南柯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总该让我知道,你有没有本事做我的师父。”
王怜花想了想,随即十分轻松地答道:“好。明早我在南门外等你。”
南柯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回去收拾东西……”
王怜花转身走回妓院,只丢下一句话:“好好告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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