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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6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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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晌午,李园在庭院前大摆筵席。前来赴宴的尽是江湖豪客,自然不惧冬日严寒,一个个举杯畅饮,将平日风雅至极的梅林染上几分江湖的豪气与喧嚣。
李寻欢原本便有意招揽门客,此刻一面礼貌敬酒,一面细细打量,暗自品评。正在此时,忽有两队锦衣卫粗鲁蛮横地闯了进来,将上前阻拦的仆人狠狠推倒在地。
自兄长去世之后,李寻欢已收敛了许多,平日里与锦衣卫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可此刻见状,心中也不禁怒火中烧,当即大步上前,皱眉喝道:“你们干什么?”
一声朗笑从队伍后方传来。随后,衣冠齐整的胡云冀缓步走上前,拱手道:“李兄,打扰了。”
李寻欢与他的交情本就浅淡。虽曾一同商议过弹劾汪直之事,可后来奏折未能奏效,他又觉得胡云冀并非值得深交、共事之人,便不再与他往来。此刻,他微微一怔,淡淡问道:“胡大人有何指教?”
胡云冀朝满园的刀客剑士拱手致意,朗声道:“诸位,实在抱歉。在下接到线报,说李寻欢盗取了皇家宝物金丝甲,特此前来搜查,扰了各位的雅兴,还望海涵。”
“你胡说什么?那金丝甲分明是小李探花献给皇上的!”一名壮汉霍然起身,怒声说道。
此人虬髯满面,身形魁梧,正是江湖人称“铁传甲”的铁传甲。
胡云冀微笑道:“在下自然也不愿相信李兄会做出这种事,但此事关乎皇家重宝,实在不能不查。”
李寻欢冷静地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胡云冀反问道:“李园中,可有一个名叫逢顺的家奴?”
李寻欢点头道:“有。不过他为人老实,向来不会信口雌黄。”
不料,那个平日里畏畏缩缩的逢顺,竟忽然从高大的锦衣卫身后探出头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作恶多端,我实在忍无可忍了!”
李寻欢对此十分诧异。他望着这个自己熟悉多年的仆人,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胡云冀道:“所以在下也很难判断。李兄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如让在下搜查一番,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李寻欢从未见过金丝甲,自然无所畏惧,当即说道:“好。但若搜不出来,又当如何?”
胡云冀微微躬身:“在下愿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李寻欢挥手道:“你搜吧,只是不要惊扰了我娘。”
胡云冀笑道:“这是自然。”
说着,他便朝锦衣卫打了个手势,领着人往内院走去。
原本毫无根据的污蔑,不料一炷香后,胡云冀竟满面得意地带着逢顺折返回来。他一手拿着金丝甲,一手捏着几封书信,走到李寻欢面前,问道:“李兄,这又该如何解释?”
李寻欢对此早有预料,只淡淡说道:“拙劣的栽赃陷害。”
胡云冀却将那些书信举到他面前,沉声问道:“那么这些也是陷害?令尊李尚书与多位朝中官员私下通信,抱怨皇上与汪公公,甚至密谋行刺,这也是陷害?这些书信与金丝甲藏在一处,总不会有假吧?”
李寻欢从不知道这些事。他看着信封上一个个朝廷要员的名字,神色不由僵住。
胡云冀将所谓的证据收入怀中,叹道:“对不住了,这些东西,我必须呈给皇上。”
说完,他便率领锦衣卫大摇大摆地朝外走去。
方才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铁传甲立刻冲上前,拦住去路,怒道:“你这个小人,分明是故意上门找麻烦!嘴上称兄道弟,心里却半点义气也没有!”
胡云冀身为朝廷官员,皱眉鄙夷地看着这个身穿粗布衣的男人,冷冷问道:“你想做什么?莫非想进大牢尝尝滋味?”
这时,李寻欢才开口道:“铁兄,让他走。”
铁传甲虽满心不甘,却还是让开了路。他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仿佛随时都会扑上去拼命。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寻欢本就为了南柯与李园的安危忧心不已,如今又牵扯到父亲,事情便更加棘手。
眼下最要紧的,或许是尽快通知李尚书。
可凭东厂、西厂与锦衣卫抓人的速度,恐怕他已经很难再见到父亲了。
南柯一直卧病在床,直到夜里,才从侍女口中得知此事。
李寻欢早已进宫面圣,却始终没有回来。
她自然担心李寻欢与李园的安危,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坚持要起身进宫看看。
侍女们拗不过她,只得替她披好厚衣,搀扶着她出门乘轿。
夜里的宫门高大森然,望去便令人觉得压抑可怖。
南柯隔着车帘递出金牌,很快便得以放行。
她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置,脸色白得骇人。一半是因为伤势未愈,另一半却是因为心中惶惶不安。
当权者最忌讳的,便是臣下私相勾结、结党营私。也许其他罪过尚可求情服软,可自古以来,因结党营私而倒台的高官又何止千百?
朱见深会原谅李寻欢的父亲吗?
他……又会原谅李寻欢吗?
南柯不知道。
可是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愿意陪着李寻欢一同承担。
御书房外,向来是宫中最宁静的地方。
南柯透过车帘缝隙远远望去,竟看见李寻欢跪在房门外。那道笔直的背影在浓重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孤单。
她心中一沉,恰好马车骤然停下。领路的小太监恭敬道:“公主殿下,前面便是重地,还要劳烦您步行过去。”
南柯点了点头,立刻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心急如焚,险些一个踉跄跌倒,随即扬声唤道:“哥哥!哥哥……”
李寻欢急着求见皇上,已经跪得双腿发僵。听见声音,他诧异地回过神来,看见瘦弱的南柯步履不稳地跑到身边,不禁皱眉道:“谁让你来的?”
南柯跪在他身旁,担忧地问道:“我怎么能不来?你爹他……怎么样了?”
李寻欢摇了摇头。
南柯轻叹道:“怎么会闹成这样……”
李寻欢低声说道:“你不懂,回去吧。”
在这个时代入朝为官,不结党,便等于自毁前程;可一旦结党,也早该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能够坐到尚书之位,哪一件事又会轻而易举?
南柯黯然道:“你要求见皇上,我便陪你一起求。这样至少我心里会好受些……虽然,他未必肯见我们。”
李寻欢淡淡道:“我爹身子不好,受不住牢狱之灾。”
南柯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哥哥,你可千万别做傻事。这和江湖不一样。”
李寻欢没有回答。
可这世上,又有哪个孩子能对父亲的生死安危视若无睹?为了保护自己的双亲,一个人所能付出的代价,往往没有底线。
朱见深坐在御书房中,心中早已恼怒至极。
他盯着案上那些写给李尚书的书信,越看越觉得怒火难平。
身为少年天子,朱见深自问付出的并不少;他对臣子的信任与宽容,也绝称不上苛刻。可即便如此,还是出了这样的事,而且牵连甚广。
若继续查下去,恐怕揭露出来的真相,远不止眼前这些。
正在他默默压抑怒火时,候在旁边的小太监上前禀道:“皇上,解忧公主也来了,正陪着李大人跪在外面。”
朱见深猛地一拍桌案,怒道:“来,都来!他们如此背叛朕,还想让朕替他们着想不成?”
小太监收过南柯的赏银,不由壮着胆子劝道:“皇上,公主殿下身上还有伤。外面天寒地冻,恐怕……”
朱见深抬手便将案前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厉声道:“让她回去!”
小太监立刻噤声。
眼看小太监快步走到门边,朱见深又忽然低声道:“让南柯进来。”
小太监一愣,小心问道:“那李大人呢?”
朱见深冷冷道:“继续跪着!”
小太监不敢多问,连忙跑了出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南柯只觉得内伤越发隐隐作痛。
被人搀扶进屋时,她已是面无人色,连嘴唇都泛起淡淡的青白,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朱见深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哼道:“都伤成这副样子了,还来趟什么浑水?”
南柯跪倒在地,轻声说道:“李园将我养大,李家人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们遭逢危难,我怎能置之不理?”
朱见深冷笑道:“遭逢危难?分明是李家背着朕勾结百官,难道朕不该把他抓起来?如今李寻欢还敢跪在外面逼朕见他,朕没有立刻治他的罪,已是仁慈!”
南柯深深埋下头,小心翼翼地说道:“李尚书或许行为不妥,可我相信,他这样做的目的,仍是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皇上,您难道不承认,当今宦官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他们应有的本分吗?”
朱见深闻言,脸色骤变,厉声道:“放肆!”
南柯却仍坚持道:“不管皇上爱不爱听,我还是要说。只有皇上愿意替百姓着想,百姓才会爱戴您、拥护您。可东厂、西厂视人命如草芥,谁能不怕,谁又能不恨?”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却依旧没有停下。
“我出身贫贱,自幼流落街头,比谁都明白其中的可怕……若有穷苦百姓不小心碍了东厂的眼,恐怕便要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皇上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求您饶李尚书一条命,饶李家一条生路。若一定要惩罚,便由我代他们受过。”
朱见深问道:“你凭什么代?”
南柯本就脆弱得摇摇欲坠,闻言竟一时答不上来。
朱见深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要朕留李尚书一条命,可以,但朕不会白白饶他。”
南柯立刻叩首:“只要能放过李大人,我愿意做牛做马。”
朱见深单膝蹲到她面前,笑得意味深长:“朕听说,有个名叫王怜花的世外高人想收你为徒。依朕的意思,你还是去吧。”
南柯愣愣地望着他。
朱见深继续说道:“不过,你必须保证,此生效忠于朕,明白吗?”
南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东厂耳目的可怕。看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们。
朱见深又道:“朕知道你喜欢混迹江湖,那便去。只是从今往后,任何敢对朝廷怀有异心的武林中人,你都要替朕除掉,记住了吗?包括李寻欢。”
南柯被这句话吓住,半晌也无法回答。
朱见深微笑道:“你或许会问,朕为何要这样做。因为朕担心……你猜,若朕当真杀了李尚书,李寻欢会不会立刻破门而入,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南柯垂下头。
朱见深淡淡道:“你要朕替官员想,替百姓想,可又有谁替朕想?”
南柯这才强迫自己开口。她忍住即将落下的眼泪,声音发颤:“我明白了,我会照做。”
朱见深用力伸手扼住南柯的下颌,将一枚药丸塞进她口中,强迫她吞咽下去,随后说道:“这枚丹药含有剧毒,却不会立刻发作。只要你每年按时服下解药,便可安然无恙。解药,朕自会派人送来,不必担心。”
南柯哑声问道:“那李尚书……可以回家了吗?”
朱见深道:“明早你们便能见到他。现在,满意了吗?”
南柯将额头重重叩在地上,痛苦地说道:“谢皇上。”
夜,正是最深沉的时候。
汪直矮小猥琐的身影行走在地下密道中,反倒被墙上孤灯拉出一道高大的黑影。
他仍穿着华丽的宦官服饰,脸上却卸下了白日里惯常的媚笑,因而显得格外阴森狰狞。
任何脚步声落在这阴冷潮湿的地方,都会激起一阵阵空洞的回响。
汪直一路走到最深处的牢房,立刻便有一名刑部官员迎上来,陪笑道:“汪公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胡云冀也在这里。
原本,以他的身份尚且接触不到这些核心事务;可此次查抄李园有功,地位自然与往日不同。
可不知为何,他脸上却并无半点喜色。
汪直的目光缓缓移向墙上吊着的枯瘦老人,柔声说道:“李大人,杂家多有得罪了。”
李尚书本就体弱多病,又受了许多折磨,此刻满身血痕,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完全让人想不到他平日温文儒雅的模样。
汪直走到他身旁,轻轻端起侍卫手中的铜盆,说道:“李大人德高望重,何苦受这种无谓的罪?不如早些将名单说出来,也好告老还乡。”
李尚书气若游丝地说道:“没……有……咳咳……”
话未说完,他便剧烈咳嗽起来。
汪直猛地将盆中的盐水尽数泼在他的伤口上,发出一阵阴冷的低笑。
李尚书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剧烈地颤抖着,令腕上的麻绳再次磨破皮肉,划出几道鲜血淋漓的伤痕。
汪直漠然转过身,吩咐道:“审。他一刻不招,你们便审一刻。这可是替皇上尽忠的大好时机,明白吗?”
前来迎接的刑部官员连忙满脸堆笑地答道:“是,多谢公公提点。”
胡云冀站在一旁,面色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此折磨李尚书,并非他的本意。
但事情既已做下,难道他还有回头的余地吗?
抓人、用刑,早已是官场中人司空见惯的手段。
次日清晨,彻夜未眠的李寻欢与家人在李园门前迎接到的,是一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父亲。
他不敢置信地快步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李尚书。握住父亲那条仍在流血、枯瘦冰冷的手臂时,过去父亲对他的为难、约束与逼迫,忽然都变得无足轻重。
李寻欢那双漂亮的眼睛甚至微微泛红,却无法对任何人发火。
难道他还能去责怪皇上吗?
原本该是死罪的事情,如今被如此从轻发落,竟像是一种残忍至极的恩典。
林诗音早已落下泪来,走上前说道:“表哥,先扶姑父进去吧,外面风大。”
李寻欢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与她一同搀扶着父亲,缓缓走进院中。
南柯摇摇欲坠地跟在旁边,只觉得不但身体沉重,连心也沉重得几乎无法喘息。
平日门庭若市的李园,如今只剩下一些豪爽重义的江湖客。至于那些往日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早已避之唯恐不及,连个影子也不见。
李家这棵大树仿佛已经倒下。
往后,大家又该怎么办呢?
南柯想象不出来。
她没有向任何人说起昨夜朱见深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她不愿在这般悲惨的时候,再将自己的痛苦与无奈分给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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