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缘起》连城雪

3、02 晋江独家发

　　温热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少年优雅地端起酒杯，神情惬意，仿佛正在品尝琼浆玉液。
　　小南柯坐在大木桌前，显得越发瘦弱。她捧着盛满热汤面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这酒好喝吗？”
　　其实她知道，街边的小店里，哪里会有富贵人家爱喝的酒。
　　没想到少年只是微微一笑：“酒自然都是好喝的。”
　　南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头专心吃起面来。
　　少年安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的孩子，忽然问道：“你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吗？”
　　南柯抬起眼睛：“家乡发了大水，爹死了，秋天的时候，娘也病死了。”
　　少年微微颔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南柯犹豫了片刻，才回答道：“南柯。”
　　少年听后笑了起来：“给你起名字的人，一定是个聪明人。人生如梦，一梦南柯。”
　　小南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奇地问：“哥哥，那你呢？”
　　少年的唇角依旧温柔地弯着，轻声答道：“李寻欢。”
　　听到这个名字，南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不明白，父母给孩子取名，通常都是希望孩子立志成才，怎么会有人给孩子取名叫“寻欢”呢？
　　直到许多年后，南柯才渐渐明白，给他取这个名字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因为人生中快乐的事情，本来就不多。
　　值得寻找的快乐，便更少了。

　　雪又在寂静中从苍穹飘落。
　　他们坐在路边那张旧桌旁，清晰地感受着冬日刺骨的寒意。
　　李寻欢凝视着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覆上南柯不肯披在身上的狐裘，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南柯喝下最后一口汤，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的疑惑：“哥哥，今天那些人想做什么？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李寻欢回过神来，答道：“他们是苗疆极乐峒的人，拜五毒童子为师，时常来到中原为非作歹，做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南柯眨了眨眼睛：“那他们说的那个菩萨是……”
　　李寻欢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道：“大概是指五毒童子的干娘，大欢喜菩萨。那也绝不是什么善类。”
　　南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局促陌生，她弯起眼睛，问道：“哥哥，那你是侠客吗？”
　　李寻欢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我……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以后，也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南柯说道：“不会的，你有那么厉害的武功。”
　　李寻欢问：“你懂武功？”
　　南柯摇头。
　　李寻欢笑道：“那你怎么知道我的武功厉害，还是不厉害？”
　　南柯艰难地思索了片刻，十分肯定地说道：“不会再有人比你的刀更快。”
　　李寻欢垂下眼眸：“刀快也不能解决所有事情。有很多东西，并不是一把刀能够解决的。”
　　南柯困惑地沉默下来。
　　那一闪而过的忧郁很快又从李寻欢眼底消失。他重新恢复了神采，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南柯脸上难得浮现的放松之色顿时黯淡下来。她摇头道：“不用了，离这里很近。”
　　李寻欢的目光十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孩子难以招架的坚持。
　　南柯最终还是伸出手，指向对面：“就在那边……”
　　李寻欢侧过头，看了看对面那座在冬日里依旧未显萧条的大宅，又缓缓将目光移向院墙外的石路边。
　　那里摆着一个破旧的竹篓和一床破被，寒酸得简直像是乞丐的全部家当。
　　南柯揪着自己的衣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难怪这个孩子冷静沉着得不像个孩子；难怪她遇到危险时，连向众人求救都不曾想过；难怪她小小年纪，便要独自面对生计这样沉重的事情。
　　因为她已经失去了本该拥有的幸福，早早懂得了世间的冷暖，也习惯了红尘淡漠的真相。
　　如此幼小的生命，却带着如此尖锐的坚强。
　　那坚强，刺得人心疼。
　　李寻欢牵住南柯细瘦的手，说道：“和我走，我给你找一个温暖的地方。”
　　南柯一如既往地摇头，想要把手抽回来。
　　李寻欢又说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可以帮你。”
　　南柯稚气未脱的脸上浮起一丝倔强：“可是我没有什么能帮你的。”
　　李寻欢说：“你请我喝了酒。”
　　南柯回答：“是你先救了我的命。”
　　李寻欢又道：“我救你，是因为我喜欢听你唱歌。”
　　南柯愣愣地抬头看他，过了好半天才问：“所以，我只要给你唱歌就可以了吗？”
　　李寻欢拉起她，任由那几枚铜钱留在原地，边朝大路走去，边干脆地说道：“正是。”

　　李园。
　　浑厚古朴的烫金大字刻在匾额上，高悬于门楣。
　　南柯有些胆怯地看着那座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石狮子，以及那座仿佛深不见底、足以将人吞没的宅院，根本不敢迈步进去。
　　她早就知道，这位哥哥的家世绝不普通，可眼前的一切，还是令她感到惊诧。
　　虽然她不知道李寻欢究竟是做什么的，却知道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必定是朝廷显贵。
　　大风裹挟着飞雪迎面袭来，落在皮肤上，生疼。
　　南柯缩了缩脖子，偷偷看向身旁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李寻欢见状，再次露出友善的笑容，牵着小女孩大步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已是隆冬景色，树木与假山都被积雪覆盖。可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廊阁与路面，依旧透着一种令南柯不敢贸然靠近的距离感。
　　她低着头，只敢跟着李寻欢的白靴向前走。
　　好在对于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已经生出了无需怀疑的信任。
　　她相信，他是真心想对自己好。
　　正走得出神，一个温柔的女声伴着淡淡的香气传来：“二少爷，您回来了？夫人正找您呢。”
　　南柯恍然抬头，看见一位美丽的侍女，便胆怯地咬住了嘴唇。
　　李寻欢将狐裘交到侍女手中，回答道：“我知道了。我爹呢？”
　　侍女说道：“老爷和大公子都去了张大人府上，还没有回来。”
　　李寻欢点了点头。
　　侍女好奇地看向南柯：“这个孩子是……”
　　李寻欢说道：“是我的一个朋友。正好，你带她去洗个澡，再换身衣服。我先去见我娘。”
　　说完，他拍了拍南柯的脑袋：“不要怕，我一会儿就来看你。”
　　南柯点了点头，李寻欢便沿着另一条石路朝内院走去。
　　侍女温柔地拉起她冻僵的小手，笑道：“跟我来，不用紧张。二少爷总喜欢结交各种各样的朋友，不过，像你这么大的小妹妹，你还是第一个。”
　　南柯轻声问：“李大哥的家里……是做什么的？”
　　侍女带着她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们老爷在朝中任尚书，大公子今年刚中了探花，开春后可能就要到外地做官了。”
　　南柯垂下眼眸，心中一片茫然。
　　但除了茫然，她更多的还是感激。
　　她甚至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温水，是南柯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接触过的、值得珍惜的东西。
　　她站在雾气缭绕的浴室里，缓慢地跨进盛满温水的木桶。
　　暖意顷刻间包裹住全身。
　　水面上还漂浮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花瓣，温热的香气让她想起了母亲的慈爱。
　　痛苦未必能打倒一个人，幸福却能教会人脆弱。
　　在这空无一人的浴室里，南柯忽然哭了起来。
　　她渐渐想起自己曾经受过许多苦，有好几次甚至险些死去。
　　可即便哭泣，她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捧起水，洗去脸上的泪痕，也洗去那些几乎已经渗进骨子里的尘埃。

　　“小妹妹，你穿这件吧，大小正合适。”
　　刚才那位侍女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将手里的衣服放在一旁，便麻利地替南柯擦干身体。
　　衣服十分漂亮，就连雪白的里衣都细腻舒适，更不用说外面那件绣着美丽花朵的绿色裙子了。
　　南柯十分不安地任由她替自己穿衣，脸色有些苍白。
　　侍女笑道：“我们家里没有女孩子，要不是表小姐这阵子要来，还真不好找合适的衣服给你穿。”
　　南柯立刻缩了缩肩膀：“姐姐……我不能穿别人的衣服……”
　　侍女按住她的肩膀：“没关系，这是夫人让我拿来的。夫人和二少爷都是菩萨心肠，是好人，你别害怕。”
　　南柯动了动嘴唇：“可是……可是……”
　　可是她没有什么能够报答他们的。
　　这便是无以为报。
　　侍女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思，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夫人说，以后让你跟着我做事。只要把事情做好，就是对他们的报答。我叫蓝漪，你叫我蓝姐姐就好。”
　　南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与她对视了几秒，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香炉静静地飘散出馥郁的香气，袅袅烟雾让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显得模糊起来。
　　南柯站在一旁，有些好奇地看着李寻欢手里的诗集。
　　做富贵人家的孩子，也不见得是一件轻松的事。
　　天还未亮便要起床，习武、念书，一直忙到日暮时分也不得歇息。听蓝姐姐说，他一个月能出去玩上两三天，就已经算得上十分奢侈了。
　　又过了一会儿，李寻欢才放下书，侧过头问道：“你认得字吗？”
　　南柯皱起小眉头：“只认得几个。”
　　李寻欢微笑道：“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南柯摇了摇头。
　　李寻欢说：“过来，我教你。”
　　南柯走近，看着他在纸上写下两个俊秀挺拔的字，心里因此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南柯，南柯。
　　这就是我的名字吗？悠悠天下，便是这两个字，代表了我的一切？
　　李寻欢见她发呆，便牵起她的手，说道：“这样拿笔，对。”
　　说着，他握住她瘦小的手，在纸上慢慢勾画起来。
　　一连写了几遍，南柯竟然记住了，虽然写出来的字并没有什么美感。
　　她看着身旁堆得满满当当的书，好奇地问道：“哥哥，你要读这么多书做什么？”
　　李寻欢回答：“准备科考。”
　　南柯问：“科考就可以做很大的官吗？你想当官？”
　　听到这话，李寻欢沉默了片刻，垂下纤长的睫毛，轻声说道：“我父亲考中的是探花，我哥哥也是。他们都觉得遗憾，所以，我要替他们弥补这个遗憾。”
　　南柯不明白：“探花是什么？”
　　李寻欢微笑道：“就是第三名。”
　　南柯惊奇地说道：“那已经很好了呀！全天下只有两个人比他们厉害，难道还不够吗？非要做第一名，不是很不快乐吗？”
　　李寻欢呆呆地看了她片刻，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些许难以言明的情绪，随后又弯起了嘴角。
　　南柯绞尽脑汁，最后说道：“我娘以前说过，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所以，探花也是很好的。”
　　李寻欢笑道：“可这世上偏偏文可排名，武却不能。”
　　南柯问：“如果武功也能排名，哥哥你是第几呢？”
　　李寻欢想了想，没有回答。随后，他起身推开窗户，回头笑道：“我们去院子里玩吧，待在这里，人都要闷坏了。”
　　傍晚柔和的阳光落在他的发间，染成一片美好的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