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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晋江独家发 ...

  •   财富、权势、名誉和地位,都比较容易舍弃。唯有那些回忆,那些辛酸多于甜蜜的回忆,却像沉重的枷锁,永远也抛不开、甩不脱。
      ——古龙。

      明宪宗成化年间。
      又一场寒冷的大雪覆盖了京都。厚重的砖墙与坚实的瓦片,都被洁白的积雪悄然掩藏;就连萧条的树枝,也因此而变得粗壮透亮,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一截苍老的树枝从墙头探出,沐浴在冬日的阳光里,映出一片清冷寂寥的景色。

      小南柯呆呆地抬起头,盯着冰雪映出的璀璨光芒看了许久,才再次低下脑袋,揉搓起自己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手指。
      院子里隐约传来孩子们玩雪时的欢笑声,在晴空下荡起清澈的回音。
      南柯也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可她不仅不觉得雪有什么值得欣喜的地方,甚至还对它感到深深的恐惧与厌恶。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对于穷人来说,一碗足以填饱肚子的饭、一件勉强能够蔽体的衣服,都值得珍惜。唯独寒冷,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东西。只要雪再厚几寸,天气再冷上几分,他们就可能再也熬不过去。
      淮南的家乡遭了灾荒,小南柯流落到北方已经有一段时日,却仍旧没能习惯这里严酷的气候。每当寒风袭来,她总会冷得浑身发抖,几乎抬不起头来。
      入秋时,体弱的母亲没能熬过病痛,撒手人寰。失去亲人的孤独,让她觉得这个冬天格外寒冷。
      裹了她一夜的破被早已冻得僵硬。南柯伸手揉搓着自己的双腿,只觉得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可若站不起来,就讨不到饭;讨不到饭,就会死。
      她很快抓起一把冰雪,胡乱擦了擦自己稚嫩而憔悴的脸,随后步履蹒跚地朝着已经有了人迹的商街走去。

      人陷入绝望,是一件颇为无奈的事。好在南柯年幼,年幼到甚至还不明白“无奈”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还太小,面对坎坷的命运,脑中几乎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可很多时候,光是有了这个念头,便足以支撑一个人做成许多大事。

      除了讨饭,小南柯还会唱些婉转的小曲,大多是从那位文弱的母亲那里学来的。
      这日,她又穿着破烂的衣衫来到闹市的酒楼旁,敲着缺了口的破碗,慢悠悠地唱了起来。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虽然声音仍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她那张枯黄消瘦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痛的平静。
      过往行人见了,偶尔会往她碗里扔几个铜钱,这便是她赖以生存的生计。
      好在南柯的平静不需要借助同情,也不在乎是否能够得到怜悯。
      当阳光渐渐升至一日中最明亮的时候,她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顷刻间便为那平凡的眉眼添了几分耀眼的光彩。

      红木餐桌上摆着一壶温酒,还有两样精致可口、香气扑鼻的小菜。
      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屋内透着格外温暖的气息。
      可坐在桌边的少年却迟迟没有动筷。
      他修长的右手随意搭在桌沿,白皙的皮肤几乎被阳光映成半透明的颜色;左手则托着下巴,微长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少年高贵的气质与纤尘不染的衣着,阻挡了旁人的好奇;他挺直的脊背,反倒让自己显得更加孤独。
      事实上,他正在聆听楼外隐约传来的歌声。
      平日里,喧闹的京城很难听到这样简单而纯粹的声音。若不是歌者还是个孩子,少年真想把她叫上楼来喝一杯酒。
      他虽然孤独,却喜欢朋友。

      “客官,您的菜齐了。”
      店小二殷勤地端来最后一道菜。
      少年回过神,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可菜还未送入口中,窗外那道一直未曾停歇的歌声却戛然而止。
      少年只犹豫了片刻,便将筷子重新放下,伸手把窗户推开,侧首朝楼下望去。
      熙攘的行人已经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被留在路中央的,除了几个穿着古怪、气势诡异的男人,便只剩下一个瘦弱而惊恐的小女孩。
      少年愣了愣,却没有立刻动作。

      南柯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被踢翻的小碗,又抬头望向那群来意不善的怪人,紧张地揪住了衣角。
      说他们古怪,并不是因为他们的长相有什么不妥,而是因为这群人明明已经上了年纪,却还穿着孩子的衣服。他们身上花花绿绿,脚踩老虎鞋,脸上还故意做出顽童般的狰狞表情,着实令人看得心里发毛。
      为首的男人朝南柯嘻嘻笑道:“小姑娘,你的曲子唱得不错,可愿随咱们走一趟,给菩萨娘娘唱戏去?”
      南柯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来的什么菩萨。
      她已经害怕到了极点,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又有一个男人摇晃着满头小辫子,说道:“你不愿意也不要紧,咱们还是要带你走。”
      说着,他便伸手朝南柯抓去。
      南柯慌张地向后缩了缩,脚下一个不稳,狼狈地摔倒在地,引得那群怪人哈哈大笑。

      在场百姓都知道,这些人是江湖中人,个个身怀绝技。因此,即便身处皇城,也没人敢贸然出手相助。几个原本心软的妇人,更是早已转身离开。
      南柯又怎么会不懂人情冷暖?她眼中甚至没有流露出求救的神色,只把全部力气都用在了克制身体的颤抖上。
      刚才伸手的男人再次出手,快如闪电,想要将这个孩子掳走,以便尽快离开。
      没想到他的手指还未碰到南柯,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南柯颤抖着向后爬去,惊恐地躲避着男人手上滴落的鲜血。就在刚才还完好无损的手掌中,赫然插着一根象牙筷,直直贯穿了他的掌心!

      几名“童子”见情况突变,立刻紧张地围成一圈,大喝道:“谁?!”
      路人也被这一幕惊呆了。没有人看清那根筷子究竟是如何出现的。
      南柯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顾不得其他,趁着这个空当赶紧起身逃命。
      谁知那男人的打扮虽然可笑,动作却快得出奇,转瞬之间便有人挡在了她面前。
      那人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南柯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扶住了肩膀。
      她呆呆地回过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离家漂泊两三载,在京城卖唱也有一两年,南柯见过的人绝不算少,见过的眼睛更是各式各样。
      严厉的、空茫的、贪婪的、冷漠的。
      也有善意的、慈祥的、单纯的、热情的。
      可那些眼睛,通通不如眼前这位潇洒的少年。
      午后金色的阳光中,少年的瞳仁仿佛折射出碧绿的光影,温柔而美好,犹如夏日里通透无边的海水。
      南柯憔悴的脸上有片刻失神。只见少年淡淡一笑,脱下身上的雪白狐裘,披在她单薄的肩头,随后向前迈出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那群怪人也十分震惊。他们震惊的是,眼看着这小子从楼上跃下,将女孩拉到身边,他们竟然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少年依旧面带微笑,可望向他们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他语调舒缓地说道:“恐怕我这位朋友不想随各位离开,几位还是请回吧。”
      为首的男人恼怒道:“你可知道我们是谁?又为何要管这等闲事?”
      少年垂下眼眸,似乎颇为不屑,声音却清晰地回答道:“看几位的装束,便知是苗疆极乐峒五毒童子门下。”
      闻言,周围的行人又纷纷向后退了几步。
      谁都知道,极乐峒的毒药天下无双。别说沾上一丝半点,就算离他们百丈之外,喝一杯无关紧要的水,吃一口无关紧要的菜,恐怕也会小命不保。
      可这些足以令旁人闻风丧胆的名号,从少年口中说出来,却仿佛与街边卖菜的阿三阿四没有任何区别。
      男人闻言更加恼怒:“你既然知道,就不该管我们的事!”
      少年笑了笑:“那你们为何不问问,我是谁?”
      男人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少年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动,便捏住了一柄小巧而不起眼的银刀,低声说道:“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人。”
      极乐峒门下的几人听到这话,不禁愣住,随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可他们的笑声还未停歇,少年便已轻身掠出。他在南柯错愕的目光中越过男人的肩头,随后如惊鸿般翻身落地,动作迅速而优雅。
      男人的双眼依旧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目光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南柯瞪大了漆黑的眼睛。
      男人的身影映在她的瞳仁里,随后轰然倒地。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缝间的积雪。
      少年的手已经空了。
      那柄飞刀深深插在男人的后颈。
      没有人看清他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南柯见过死人,却从未见过这样诡异地死去的人。
      她惊恐地抓紧狐裘上的绒毛,双脚仿佛失去了知觉,怎么也无法移动。
      更令她恐惧的是,其余那些看起来可笑的“童子”仍然能够行动,而且动作快得惊人。他们拖起同伴的尸体,转眼间便逃得无影无踪。
      原本熙攘的大街陷入一片寂静。除了地上那摊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路人的议论声渐渐传入耳中,小南柯终于回过神来。
      她发现,那位英俊潇洒的少年正朝自己浅浅微笑。他雪白的衣襟被风吹起,干净得几乎要与白雪融为一体;那笑容却温暖明亮,仿佛带着阳光的颜色。
      她紧张地脱下狐裘,递回少年手里:“谢谢……哥哥。”
      说完,她便再也不敢抬头,蹲下身,用被寒冷侵蚀得粗糙不堪的手,去捡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铜钱。
      捡着捡着,小南柯忽然愣住了。
      因为一只与主人同样精致的手,也伸进脏污的雪水中,替她拾起了一枚铜钱,递到她面前。
      少年的手形十分漂亮,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齐。
      江湖中人自然明白,这样的手,是为了使用兵器时不受任何阻碍。
      可南柯不懂。她只觉得,那是富贵人家才养得出的手。
      少年见小姑娘被吓得不敢动弹,便微笑道:“拿着。”
      南柯这才赶紧接过铜钱,握着那些沾了污水的铜板站起身来,一时手足无措。
      少年的态度却依旧悠然,开口说道:“我救了你,你该请我喝杯酒才是。”
      南柯为难地看了看自己从来不敢踏足的酒楼,局促地小声说道:“我的钱不够……”
      少年笑道:“既然是你请客,地方自然该由你来挑。”
      南柯抬头望着他风华俊秀的脸,过了好半天,才为难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较为偏僻的胡同走去。
      少年完全不顾路人好奇的目光,迈步跟了上去。
      他将狐裘搭在手臂上,冷风卷起他雪白的衣衫,也吹乱了额前的黑发。
      光洁的额头下,依旧是那双美丽的眼眸。
      此时此刻,少年的眼底满是单纯的愉悦,让人完全想不到,就在刚才,他还轻而易举地夺取了一个恶人的性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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