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道士不可说的二三事》牙大仙

4、第四章

　　夜里陆恒果真烧了起来。
　　苏素睡在一旁，只觉得如火炉临身，热得发烫。
　　她本已经睡得迷糊，生生被热醒了过来。
　　摸摸自己脸颊，又摸摸身下被褥，苏素不明白自己怎么还附身着。
　　方才她同荀嬷嬷说完与妖怪大战的故事，便觉周身困顿，昏昏欲睡。
　　她只当是自己要脱离身躯，赶忙寻了歇息的由头，爬上榻等待出窍。
　　荀嬷嬷本说孤男寡女如何成规矩，可奈何还是扯不开两人的手，且看陆恒伤重模样定起不了事，便挪了床被褥和枕头隔在两人中间，嘱咐苏素安心睡去，莫要靠近陆恒。
　　而后荀嬷嬷终究是不放心。在一旁地上打了地铺才吹了灯。
　　“娘子好生歇息，明日再做打算。”
　　现下苏素侧头正巧能看见地上睡得正沉的嬷嬷，又转头看一旁。
　　那叠起的被褥早不知何时被陆恒挪去脚边，约莫是嫌热，他昏沉间把盖至胸口的被子掀了些。
　　他带血的脏衣在包扎时已经剪去，如今不过露出臂膀和绷带。
　　借着夜色看他，隐约可见他眉头紧蹙，不似舒坦的模样。
　　“公子，你还好吧？”她半撑着身子贴过去，摸到了他滚烫的脸颊。
　　苏素更是迷惑了，她觉得陆恒约莫是不好了，可她是鬼，只知饥饿，不曾受伤生病。
　　她不知如何是好，心想许是应该叫醒睡在地上的嬷嬷。
　　只是还未张口呼唤，一只大手将她半张脸都捂住了。
　　“莫要喊。”
　　苏素瞪大了眼，看见身底下的陆恒已是睁开了眼。
　　“你莫喊，我把手放开。”陆恒贴着她的脸庞轻声道。
　　他说话时呼气拂过她的眼角，痒得她忍不住多眨了几下眼。
　　他上半身几乎是露着，又如此靠近，若是寻常人早就红了脸。
　　苏素却是大喜过望。
　　她飘荡这些年，从未吃得这般饱过。
　　陆恒当下将手捂在她嘴上，便好似将饭食拱手喂到嘴边。
　　她忍不住，对着嘴边的手心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陆恒抬起的手僵了僵，一瞬后恢复正常。
　　他也体会出苏素不会喊叫的意味，轻轻放下手掌。
　　“你在发热。”“这是何处？”
　　两人一同发声，却是巧合。
　　“这是……”苏素道了两个字后顿了顿，她来时沉浸在妖怪和阳气中，也不知此处是何处，舌头百转千回间，继续道，“这是我屋。”
　　陆恒一时沉默。
　　苏素换了个舒坦些的姿势，侧着看他。
　　“方才公子血流不止，又紧抓着我的手不放。”她举起那只被控制的手，“正巧嬷嬷来了，便将你一道带回来了。”
　　她说着又突然凑近了，以脸颊碰他脸颊。
　　陆恒因着伤口，一时躲避不及，由她贴个正着。
　　“你这样可不是办法，我见过西街的寡妇家男人便是这么烧没了。”
　　苏素可不是胡说，她亲眼见那男人被送去东街医馆，那时他人都糊涂了，没过几日便一脚去了。
　　陆恒便是见多识广，也不曾见过苏素这般的。
　　“还是叫醒嬷嬷，让她唤大夫来给你瞧瞧。”苏素说着起身。
　　脚都未来得及下地，陆恒一把拉住她。
　　“不必。”他说得简单，“多谢姑娘救治，方才树下之事，姑娘可是都看清了？”
　　苏素不解他为何话茬折转得突然，点头莫名道：“自是看清了，公子不正是被那丑精怪所伤？”
　　陆恒点头，而后道一句“抱歉”，一手在空中比划，随着动作，比划之处隐隐现出金光。
　　苏素看得稀奇，金光隐约映在她瞳仁里，也是惊奇的模样。
　　她看他神神叨叨，口中振振有词，好似做法一般，一时忘了动弹。
　　苏素猜的却也不错，陆恒确在做法。
　　他画符念咒是为让苏素忘却方才精怪一事，他此番来不欲牵扯无辜旁人，看眼前苏素更是平常百姓模样，还是忘了好。
　　待金光散去，他手指点向她的额头，道了一声“去”。
　　而后屋内彻底回归黑暗，陆恒静静看着她，好似在等待什么。
　　又过一息，苏素被他看得不自在，轻声问：“这是做什么？”
　　陆恒听了一愣，而后皱眉。
　　缘何无用？
　　他分明使了最是简单的幻术，苏素受了之后，便应昏沉睡去，醒来便只当大梦一场，不记得今日之事。
　　可看眼前苏素浑圆的眼睛瞪得正大，眼神清明的模样哪似中了术法？
　　苏素看他不说话，当他是烧得糊涂了，稍稍凑近看他。
　　“公子若不愿瞧大夫，不若告诉我家住何处，好让我同你家中送信？”
　　她能瞧见陆恒微垂的眼帘，不比之与精怪打斗时的气势，当下是添了几分让人怜爱的脆弱之意，看得她也不禁蹙起眉头。
　　再看他胸膛宽广，配着缠绕的包扎带，更添了几分味道。
　　苏素又被他面皮吸引，看得入迷。
　　毫无注意到他眼色骤变，而后一把拉下她的衣领。
　　苏素恍惚间只觉肩膀一凉，又看他眼神灼热，顿时思绪万千。
　　“公子，你伤还未好，且嬷嬷也睡着，现下不是好时候。”她难得话里带着羞赧，若不是夜色掩饰，想来此刻她的面庞早染上了红。
　　陆恒哪知她的心思，直指着她脖颈处的印记道：“你可记得这是何时有的？”
　　什么？
　　苏素不知他在说什么，扒拉住自己脖颈，费了好大气力才用余光勉强看见脖颈处的所谓印记。
　　那是个小小的梅花印，便是夜色下也能看出其红艳、乍一见还颇有美感。
　　苏素除了说声怪漂亮的，哪知道什么所以然。
　　要知道她也不过今日糊里糊涂上了这幅身体。
　　便只得摇头，作无知状。
　　陆恒面色严峻，如同看见什么不祥之物。
　　他凑近了看她脖颈，又约莫是借着夜色看不清，凑得愈发近。
　　苏素由他作为，只是疑惑他二人如此动静都没吵醒嬷嬷，她睡得也是真死。
　　陆恒看得仔细，近看的距离都能让她感受到自他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意。
　　她坐在榻上静静等，然过了好几息陆恒还是保持这个姿势。
　　“公子，你好了吗？”苏素自觉这般坐姿难受得紧，想换个姿势却又被他挡住。
　　陆恒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崇淄年间，帝女玉霄独爱红梅，常在眉间画梅。她生来貌美，有梅花点缀更添风采，然她生性善妒，见不得旁的貌美女子学她一般画梅。凡由她碰见了，便会被寻了由头处死，而后玉霄会在死去的女子脖颈处烙上一朵梅花印。”
　　陆恒这话起的无缘无故，声调平缓却透着可怖，听得苏素莫名脊背一凉。
　　果不其然，下一息她呼吸一窒。
　　脖颈处是陆恒的大手。
　　苏素当下很是难言，一面是因他莫名掐紧的手而稀少的空气，一面却是因他手贴近而富足的阳气。
　　磨人，却是磨人。
　　“公子这是做什么？可是真烧糊涂了？”她说着这两句都觉得上气不接下气，本白净的面庞瞬时红了起来。
　　陆恒毫无怜香惜玉之意，那副儒雅公子的模样早不见踪影。
　　他挺直着腰背，话里透着极冰的冷意，道：“玉霄印只留于死躯，你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