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具尸体》妖颜悦

17、第 17 章 修到这里了

　　意识像沉船缓缓浮出漆黑的海面。明亮的LED灯光刺入眼帘，师瑾然不适地眯起眼，视野里模糊的白逐渐清晰。

　　“醒了？”顾岚茗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地锁住师瑾然苍白憔悴的脸。“解释一下，”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审讯室里，你对陈景说‘你逃不掉的’，是什么意思？”

　　师瑾然只觉得脑袋里灌满了沉重的铅，双唇干涩泛白。她茫然地迎上顾岚茗的目光，那片琥珀色的眼底深处，只有一片空荡的迷雾。“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微弱。

　　顾岚茗的心猛地一沉。师瑾然眼中那丝转瞬即逝的迷茫，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她心里。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你该不会……”她喉头发紧，几乎不敢问下去，“……忘了吧？”

　　师瑾然疲惫地闭上眼，放任自己更深地陷入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疑问。“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最后记得的……是你那句‘这就是最真实的代价’。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恐慌悄然爬上心头。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她的记忆宫殿，第一次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彻底坍塌的密室。

　　看着她这副前所未有的脆弱模样，顾岚茗心头涌上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疑虑和担忧，语气放缓：“算了……头还疼吗？”

　　师瑾然缓缓摇头，动作带着一种虚弱的迟滞。“不疼，”她低语，“晕。”

　　当天，师瑾然便执意出院。然而，接下来整整三天，浮垣公寓里再不见她的身影。若非每天雷打不动、内容简洁到近乎冷漠的报备短信：

　　“安全”、“在公司”、“无事”

　　顾岚茗几乎要怀疑她被绑匪塞进了某个暗无天日的集装箱。

　　第四天中午，当那条熟悉的“在集团”短信跳出来时，顾岚茗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仅仅因为“忙”就不回家？这理由在连续不断的威胁阴影下，显得如此单薄无力。无论是出于对关键线索的执着，还是对这位“冰雕”搭档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她都必须亲自去一趟世华集团。

　　世华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外的私人会客区。

　　“妈，您把我留在身边，实在没有必要。”师瑾然的声音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和无奈，“我不是需要寸步不离的小孩。”

　　杜晚优雅地端起骨瓷杯，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目光如同精密仪器般扫过女儿。母女俩轮廓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杜晚像一幅精心晕染的工笔画，情绪流转于眉梢眼角，却深不见底；师瑾然则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隔绝一切温度。

　　“你急着做什么？”杜晚的嗓音依旧温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师瑾然微微一怔。这几日住在公司顶层的套房，安全、高效、无可挑剔。但她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催促——回去。回浮垣。至于为什么？她说不清。仿佛那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牵扯着她，一种近乎本能的指向。

　　一楼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顾岚茗略显烦躁的身影。

　　“你好，我找师总，她在吗？”顾岚茗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前台曲悠悠挂着职业化的完美微笑：“师总在的。请问您有预约吗？”

　　顾岚茗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警官证，指尖触到冰凉的塑封边缘，却顿住了。贸然亮明身份，万一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她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稍等，我联系她。”

　　“好的。”曲悠悠微笑依旧，姿态无懈可击。顾岚茗暗自感慨，比起万兴那个势利眼前台，世华的专业素养确实高下立判。

　　顾岚茗：[我在世华前台，想见你可以吗？]

　　几乎是信息发出的瞬间，师瑾然的回复就到了，是一条清晰简短的语音指令：“曲悠悠，放她上来。”

　　曲悠悠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标准笑容，动作利落地引路：“好的，顾小姐这边请。”

　　电梯前，曲悠悠止步：“顾小姐，师总在23楼总裁办。我先回去了。”

　　“嗯，谢谢。”顾岚茗看着电梯门合上，金属壁映出她盘着发的侧影。秒回……看来人确实在公司，只是……她甩甩头，把那些莫名的担忧暂时抛开。

　　电梯门无声滑开。顾岚茗正要迈步，却见里面一群人簇拥着一位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性正欲出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让出空间。电梯里的女子目光扫过她，带着一丝公事化的打量，随即在众人的环绕下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

　　顾岚茗走进空了的电梯，按下23楼。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中，刚才那惊鸿一瞥的面容在脑中清晰起来——果然是她。顾岚茗抿了抿唇。她知道姐姐在大公司身居高位，却没想到，是在世华。真巧。

　　23楼电梯门开，池锦已等在门口。

　　“顾、顾小姐，请跟我来。”池锦的目光在顾岚茗盘起的发髻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个模糊的影子。

　　顾岚茗颔首，目光快速扫过忙碌的助理区和秘书区。这一层楼的核心，显然只有尽头那扇厚重的总裁办公室大门。

　　池锦在门前停下，轻轻叩响。

　　“进。”门内传来师瑾然清冷的声音。

　　顾岚茗推门而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师瑾然埋首于宽大的办公桌后，头也没抬。

　　“你看到你姐姐了？”师瑾然的声音平淡无波，笔尖在文件上流畅滑动，“沙发，坐。”

　　顾岚茗脚步一顿，关上门：“你怎么知道？”

　　“玖笙提过。”师瑾然终于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隔着一段距离看过来，“她说有个不能相认的父亲，后来连妹妹也不能见了。”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排除法。除了顾局长和你顾队，京市警界还有哪位姓顾的女性值得她如此讳莫如深？”

　　顾岚茗嚅动了一下嘴唇，没否认：“或许。你和我姐……很熟？”

　　“从某种程度上说，”师瑾然身体微微后靠，椅背承托着她的疲惫，“一个公司的执行官和财务官如果交恶，对股价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她看着顾岚茗微微蹙起的眉头，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或者，说得更直白点——公私两面，我们的交情，都算不错。”

　　那点熟悉的揶揄感又来了。顾岚茗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师总，你够了！”

　　“看师总现在精神焕发，安全无虞，”顾岚茗故意拖长了调子，“那我就不打扰了，先撤。”

　　师瑾然看着她略带赌气的样子，眼底那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坐会儿吧，”她重新低下头，笔尖在文件末尾利落地签下名字，“快好了，一起回去。”

　　“……哦。”顾岚茗没再推辞，走到沙发边坐下。一起走，确实更安心。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车厢内一片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三个小时。顾岚茗几次想开口，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冰凉的墙，看似脆弱，却让人无从下手打破。

　　“要不去趟超市？”顾岚茗终于出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师瑾然应得干脆，对司机道，“去宛禾商场。”

　　冰点般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

　　“快过年了，”顾岚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身边人低语，“以前过年，我都是一个人窝在宿舍。今年……”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师瑾然，“换了地方住。你会介意我一直待在别墅吗？如果……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先搬出去，等年后任务继续了再……”

　　师瑾然偏过头，目光与顾岚茗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藏着一丝别的什么。片刻，她转回头，视线落回前方。“留下吧。”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给出了明确的答案，“玖笙会来我家过年。你们……可以小聚。”

　　“好。”顾岚茗低下头，轻声应道。能和姐姐见面的喜悦瞬间冲淡了心头的疑虑，但一种难以名状的、微妙的异样感，却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滋生。自从姐姐进入高中，那张与自己越来越相似的脸，就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隐秘的接送，迂回的路线，刻意的分离……为了安全，她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如今竟能在一个“外人”家里光明正大地小聚？这感觉……太不真实了。

　　宛禾商场地下，闪艺超市灯火通明。

　　师瑾然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她动作一顿，迅速从随身的车兜里又摸出一个新口罩和一个鸭舌帽，不由分说地塞给顾岚茗：“戴上。”

　　“？”顾岚茗疑惑。

　　“我的辨识度依然很高，”师瑾然语气平淡，推过一辆购物车，“不如把你藏起来更安全。”她随口解释，目光却扫过顾岚茗被帽子压低的眉眼。上面那个让她们形影不离的安排，在她看来，简直是把靶子画得更显眼。

　　顾岚茗没多想，利落地戴好装备：“行。”

　　“买什么？”师瑾然推着车，恢复了那种每个字都像在受刑的缓慢语速。

　　“零食！”顾岚茗终于有机会控诉，“你家冰箱除了水和几盒看不出成分的沙拉，简直能跑老鼠！”她开始在货架间穿梭，目标明确。每拿起一样，就习惯性地回头问一句：“这个吃吗？” “这个呢？”

　　意料之中，无论她问什么，师瑾然都只是摇头，淡漠的眼底看不出任何兴趣。但顾岚茗乐此不疲，仿佛这是一种必要的仪式。

　　师瑾然推着车，安静地跟在后面。看着顾岚茗兴致勃勃挑选的背影，一种奇异的、久违的舒适感，像细微的暖流，悄然漫过冰封的心湖。很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推着车，看着某个身影在货架间穿梭挑选……是谁？那个身影……似乎留着很短的头发，像个刺猬……

　　“嘶……”一丝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刺穿太阳穴，师瑾然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顾岚茗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凑近，帽檐下的眼睛带着关切，“想起什么了？”

　　师瑾然按了按额角，那阵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更深的空洞感。“我好像……”她声音有些飘忽，“以前也这样，看着谁……挑东西，我只负责推车。”她努力想抓住那模糊的影像，“但……忘了是谁。”

　　“女的？”顾岚茗追问。

　　师瑾然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笃定：“我确定，我不认识剃寸头的女人。”

　　“噗，”顾岚茗忍不住笑出声，压低声音调侃，“师总，你该不会是谈过恋爱，现在把人给忘了吧？”

　　“恋爱”两个字像触动了某个开关。师瑾然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如同冰层瞬间封冻湖面。“我不需要男性伴侣。”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露水的、临时的、长期的、永久的……任何一种，都不需要。”

　　顾岚茗被她瞬间释放的寒气冻得一窒，笑容僵在脸上。糟糕，踩雷了。“啧，开个玩笑，别那么认真嘛。”她赶紧打圆场，推着车快步往前走，“我挑完了，结账去！”

　　收银台前，顾岚茗刚掏出钱包，师瑾然已经递上了自己的会员卡。

　　“顾队负责保护我，”师瑾然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公理，“那顾队的生活开销，自然由我负责。”

　　顾岚茗张了张嘴，这理由听起来逻辑自洽，却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最终没说什么，默默收回了钱包。

　　回程的车厢再次陷入沉默。超市里那点微妙的轻松感，被最后关于“恋爱”的尴尬插曲彻底冻结。两人都默契地选择了缄默。

　　回到浮垣别墅，顾岚茗径直去了客房。师瑾然站在空荡的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多出的一个马克杯，玄关处随意搭着的一件不属于她的外套……这几天她不在，顾岚茗似乎……更自在了些？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师瑾然随即蹙眉——她为什么要关注这个？

　　夜深人静。师瑾然独自躺在主卧宽大的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审讯室最后时刻的彻底空白，超市里那模糊的、带着寸头的身影……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无序地翻腾。头痛已经消退，但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不安攫住了她。

　　现在看来，她失去的，远不止那失踪的十几天记忆。还有很多零散的碎片，也悄然湮灭在时间的缝隙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抹去了她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修文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