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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濒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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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不喝水不吃饭的极限情况下最多可以撑七天。而现在,他们有两个人、一瓶水和一块巧克力。
他们为了省电,把手机关机,也不说话、不活动,尽量减少一切的体能消耗,饿的时候就努力让自己睡过去。
安卉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黑暗发呆,脑子里不断的回想,一会儿她会不会死?一会儿又想或许很快会有救援队找到他们?一会儿后悔晚饭出门的时候没有多吃一碗饭。
思维发散的多了,渐渐忍不住害怕,在惊恐中又再次入睡。
每次醒来,安卉都会怀抱一点微末的希望开机、看信号、打求救电话,反反复复,却始终是忙音。
黑暗把时间无限拉长,也会无限放大人的悲观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嘴唇一步步变得干裂,唾液的吞咽都变得困难。两个人默契的隐忍着,每当觉得受不住了,就喝上一小口水。
每次安卉都是在嘴里含一会儿,舍不得咽下去,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么珍视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然而,比饥饿先一步到来的是绝望。
每当绝望的想哭的时候,她都会抱住自己,拼命忍着。这个时候,连一滴泪的水分都容不得浪费。
想哭的时候、绝望的时候、受不了的时候,安卉就会把手摸进口袋,攥紧巧克力的包装袋,妄图抓住点什么。
这块最普通的、只要五块钱一块、超市货架里随处可见的巧克力在这黑暗深渊里带给了她一丝力量和勇气。
随着时间推移,哪怕再节省的用,手机电量也在逐渐告罄。
更糟糕的是,它们在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和时间也渐渐不动了,不知道是坏了还是什么原因,没人有力气去探寻。
时间仿佛停滞,只有生命在微弱的流动,死亡在步步迈近。
***
沈垣做了个梦,梦里,冷风吹过,寒气侵入骨头,然后慢慢地在身体内扩散,他的半截身子都入了冻土里。
身后是壮阔的云海,陡峭的悬崖和巨石。有散落的帐篷、翻下悬崖的越野车和七零八落的尸体。
断断续续的片段扑来,先是争吵不休,打作一团的人,然后是流淌的血和震碎的头盖骨,最后是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云层被冷风吹散,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一阵断断续续的手机铃声响起,沈垣和安卉同时惊醒,是沈垣的手机响了!他拿起地上屏幕已经全部碎裂的手机,看到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破碎的爸爸两个字。
沈垣赶忙接起来,千言万语涌上心头,还不待吐露半个字,对面就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便是毫无规律的丝丝拉拉的声音,诡异得仿佛是鬼来电......
“爸?是你吗?!”沈垣迟疑。
对面半天没有回音,半响才丝丝拉拉传来一句:“......往北走.......北......”
电话挂断了。
往北?
屏幕熄灭。世界又一次陷入了黑暗。
这通电话给了两人希望,他们轮流尝试拨打手机,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忙音,手机在没有打通过,也在没有响起过,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在黑暗中待得久了,也就习惯了晃荡的高跟鞋,连带着那半截长腿也多了点秀美的味道。
人啊,是最能适应环境的生物——这话即是讽刺,也算夸奖。
安卉对黑暗、对死尸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恐惧——
“……我们会死吗?”她忍不住问。
“……不知道。”
“……我还没有谈过恋爱,就这么死了啊……”总感觉有很多很多遗憾,安卉想。
沈垣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那我来做你男朋友吧!”
“啊?”黑暗里响起她惊讶的声音。
沈垣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也能想象到那小鹿一般的眼睛一定睁得圆溜溜的。
他玩笑似的说:“这样万一我们死了,身边有人陪着,就不算孤单。”
“……那、那、那好吧。”安卉歪头想了一会儿,掰着指头盘算,要是临死有一个帅哥男朋友也算是赚了。
“但是,我们要是出去就不算了哦!你来做我暂时的男朋友。”
沈垣微笑:“行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安卉肚子叫了起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胃死死的绞在一起,肚子连抗议也显得无力。
安卉握紧口袋里至今未动的巧克力,犹豫了很久,掏了出来。
小心翼翼的撕开包装纸,掰开。手一抖,巧克力成了一大一小的两瓣。大的那块巧克力有两个小的那么大。
她紧紧握着超市里最普通、五块钱一块儿的巧克力,犹豫了很久,才抬头轻声问他:“若是我们不幸死了,你还有什么牵挂或遗憾吗?”
沈垣喉咙由于缺水像是火烧一样。他靠在墙头,想了想,语气低沉了几分:“之前最后一通电话,我跟我家老头子吵了一架。要是早知道......就不跟他吵了。”
静默了一会儿,又低低道:“......不过也没事,他还有别的儿子,总不会没了我活不了。”
安卉话音里带了哽咽。“我呢……我爸车祸、我妈癌症,他们都死了。”
说着说着又再往好处想:“......我要是死了,他们都不知道,也用不着伤心,没准儿我们还能团聚呢。在这个世上,我孤身一人,你还有家人。”
“别这么说.....”沈垣皱眉,“你这不还有我这个临时上岗的男朋友吗?”
安卉破涕为笑:“是了!我要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大概一开始地震的时候就死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递给他——坚定的、没有丝毫颤抖。
黑暗中,沈垣接过来,是大半块巧克力。
她把小的那块塞进嘴里,口腔瞬间被一股甜意包裹。安卉瞬间觉得,巧克力才是真正的人间绝味!
沈垣沉默的靠在废墟里,抚了抚胃。不远处的安卉已经睡着了。他不敢大动作,只好沉默着撕下一块纸巾,僵硬的咀嚼、吞咽。
他很快感觉到了冷意。现在是盛夏三伏天,尽管他穿着的短袖已经被划破,摇摇欲坠的挂在身上,像是丐帮的出场服,也不该这么冷。
他起身挪动了下身体。
空间就这么狭小,一出声对方立刻就能感觉到。
安卉问:“怎么了?”
他沉默。
安卉下意识的用手去摸索,正好触到他胳膊有力的肌肉,安卉一怔,他在出汗。
她挪过去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他发烧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安卉苦笑。
“你冷吗?”
“嗯。”沈垣有点虚弱的点头,对她说:“过来。”
她走过来,他自然而然抱住她取暖。
呼吸很近,是很亲密的姿态,出乎意料的,安卉没有那么多脸红害羞的感觉,生死面前,其他一切情绪都被压缩了。
安卉有社交恐惧症,从小到大很难跟人相处,更不要说建立友谊、爱情了。可是,此刻,她却和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依偎在一起,不觉得紧张,也不怎么害怕了。
……
半块巧克力能带来的能量是很有限的,一瓶水无论怎么拼命节省,也还是见了底。他们再一次陷入绝望。
人濒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安卉想: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在死之前全景式的回顾自己的一辈子?一幕一幕,放映自己人生的电影。
她想起小时候,和爸妈一起在饭桌上笑得一脸幸福,想起一年前,陪伴母亲在医院度过的生命最后的时光。
她的头发因为化疗都剃光了,眼神也带着憔悴,她抓着她的手说,对不起,只留你一个人了。但请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安卉在心里悄悄对母亲说:“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她太累了,好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精疲力尽,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
……恍惚着、恍惚着…:一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她使劲儿、再使劲儿,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睁开了眼。
“安卉,安卉.......”
“我在......”她虚弱的回应,看到面前高大的男人佝偻着身体、红了眼。
沈垣伸手按住她的头,吻了上去。
安卉彻底惊醒,惊慌失措、手脚并用的挣扎,只是许久未进食,手软脚软,没什么力气。推开的手更像是欲拒还迎。
她慌乱中咬破了什么,一股腥甜在口腔中炸开。
他吃痛,却仍不放手,交织着把什么送进她的嘴里,然后是彻彻底底的甜味。
是那块巧克力!
这口感太叫人难忘,以至于安卉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她呜咽着更用力的挣扎,想要拒绝、想要后退,对方却紧紧禁锢着她,不许她后退半分。
安卉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了出来。她喃喃道:“你疯了......会死的......你会死的......”
这是她的初吻,却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叮铃,叮铃,叮铃......”一阵铃音响起。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一阵铃铛碰撞产生的铃音响起。
寂静之中,一切声音都被放大。
这铃音突兀、诡异。
一阵阴风吹过,安卉一抖,寒毛竖起,连呼吸都屏住了。
侧耳细听,古怪的铃音里,还伴随着某种嘻嘻索索的声响,似乎有什么在有什么在沙沙作响。
哒、哒、哒……
这下两个人都听清楚了!
是高跟鞋的脚步声!
突然,沈垣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阵强光向着黑暗刺过去。
是那双红色高跟鞋!
只见原本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半吊着的半截尸体上右脚上的高跟鞋,不知何时已经落了地,像是有眼睛一样,正一步步向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