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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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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之后,她在枕边真的找到了一块牌位,装在木盒里,上面全都不是中原的字。
少年在梦中说,您往木盒里放一片树叶吧,我送您儿子回家。
反正只是一片树叶,不如试一试吧。
她真的往盒中放了一片树叶,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不免自嘲起来,转头就把这事儿全抛在了脑后。
可第二天,随着一场风,宫女们回来的时候,说在门口捡到一个纸人,穿着小殿下的衣裳,怪不吉利的,商量着要烧了。
娘娘看了纸人,心头大骇,急忙跑回房中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的树叶已经不见了,只有那个牌位,隐隐泛着红光,诡异非常。
娘娘身上起了涔涔的冷汗,立刻让宫女们拿去烧了。
可是不知道幻觉还是怎么回事,火点起来,那个做工粗糙的纸人穿着澈儿的衣裳,被风吹着,很像那个低着头立在廊下一言不发的少年。
他在月光下,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臂,身影那样单薄。
过往的记忆像北风一样吹过来 ,吹得她鼻子都酸了。
她叫停了点火的宫人,收回了纸人,说留个念想吧。
那天夜里,她又梦见了这个少年,少年笑眯眯问她见到儿子没有。
她知道少年在说纸人,苦笑一声。
可少年看穿了她的心事,继续说:“只要你认真供奉牌位,他会变成真正的人的。”
“应该如何供奉呢?”
“这次就送我一朵花吧,要春日里寻常长在道旁的小黄花,”少年笑着眯起眼睛,抬起头来迎上带着凉意的冬日阳光,“以后我还想要什么,会再来梦中找你的。”
反正只是一朵花。
她又照着少年的话做了。
这一次,那个纸人凭空生出了躯体。虽然也是用纸做的,但是远远看着真像是澈儿一模一样。
她心里其实非常纠结。
一边知道这样的行为很危险,一边又忍不住一次一次带来那少年需要的供奉。
起初,他找的频率很低,贡品要的很少。
花瓣、泥土、布料、香料、美食、美酒、指甲、头发、津液……
他的回报却从不会吝啬。澈儿变得越来越真。有骨骼、有血肉、甚至有了呼吸。
少年在梦中的大雪里躬身垂目浅笑:“恭喜娘娘了,您的儿子就快要和您团聚了。”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胃口也变得越来越大:鸡鸭、牛羊、虎狼、金银珠宝……到后来,要人命——要她身边的宫女,要城中新来的婴儿。
他来得越来越勤,最近甚至每天都会入梦——
她知道不对。
她知道必须停下来了。
可即便如此,也难以抑制地沉溺得越来越深。
她记得少年带着笑意的眼,说恭喜她,说就差一点了。
是啊,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了。
她开始越来越疯狂,他等着那个少年,其余时间,去找好看的地方、去尝新鲜的吃食。
她在所有新奇美丽的体验和风景里沉醉,想着等到澈儿醒了,就带他一起去吧。
她要告诉他,这世界这样好。
她记得,她的澈儿很小的时候,曾用歪歪扭扭的字体给她写过信,说自己受了欺负。
他说,他在宫里念学堂,蕙娘娘给三哥哥做了很好吃的糕饼,他也想尝一块,三哥哥却放声大哭,说他自恃太子身份,仗势逼人。
他说他没有仗势逼人。
她那时候嫌他又笨字又丑,生在深宫帝王家,心事这样赤裸裸。后头还有七八张,全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情,蠢到她不愿再往下读。
那孩子后来再没有写信来,她也乐得清净。
痛苦、悔恨……
真想知道那孩子后面说了什么啊……
就这样沉溺,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
她开始盼着少年开口要东西,哪怕是人命。
送一次贡品,她的澈儿就会变得生动几分。
她的澈儿马上就能睁开眼睛了。
他的澈儿马上就要开口说话了。
会叫她母后,还是像寻常人家一样唤一声娘呢?
他们会一起在冬日架起炉火,烧茶烤梨吗?
她要让澈儿变成世界上最快乐幸福的孩子。
……
像一场无比绚烂的美梦,金灿灿地展开在眼前,从少年飘着风雪的胡琴里,哪怕那笑容不怀好意。
可就在这临门一脚之际,少年很久没来找她。
又一天梦中,她终于又来到那场大雪里,看见肩背单薄的少年笑着收起胡琴。
她小跑着上前,呼出一串儿白白的气。
少年还是笑眯眯的,亮晶晶的眼睛,凉薄的日光。
可他这次开口,却说:“我想要您的儿子。”
她的呼吸静止了。
“不是您家里纸扎的那个,是不跟您住在一起的那个,您知道是谁吧?
“这次之后,您的澈儿会笑会跑,会永远陪在您身边的。这不是您的愿望吗?”
她方寸大乱,第一次没有回答他。
可他清清浅浅一句话,打破她所有的希望:
“您若是嫌麻烦,我可以自己去拿的。”
他那时候笑得灿烂,她的心却一寸一寸冰凉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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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书生打断她:“娘娘,您去妖都找人看事的时候,为什么不如实说?”
她嘲笑道:“我有自己的私心,你们就没有吗?”
这下知道连宝物的消息都是她放出来的饵,书生后背发凉:“娘娘,您这样,就算骗来了先生,也不会有人敢管这事的。”
她垂下头,目光依然定定地盯着纸人烧出的灰烬。
“您至少该跟白石楼那位掌柜的如实说,”书生叹了口气,“若他亲自来,倒真有可能有一线生机。”
听到这话,皇后终于抬起头来,靠近仔细看着裴欢喜:“你,就是白石楼来的人?”
裴欢喜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其实,我跟白石楼,一直,说的是实话。”“对,我跟他,一直说的是实话,”皇后看着裴欢喜,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笑起来,“是你烧了那个纸人。”
裴欢喜拼命往回抽手,往书生的方向躲。
更乱上加乱的是,此时此刻,门口忽然闯进一个单脚跳的身影,抱着铁拐扫倒了身后追来的侍卫。
他神色狰狞癫狂,力大无穷,举着铁拐,无差别攻击,此时此刻,正好落在裴欢喜头顶。
书生眼疾手快,大叫着“小心”,徒手挡了过去。
下一秒,罗铁拐的铁拐就捅伤了书生的手掌。
裴欢喜赶紧去看书生冒血的手掌,冲罗铁拐大喊道:“你疯了?”
罗铁拐又要刺裴欢喜,书生用另一只手艰难抵挡。
忽然之间,书生松了保护裴欢喜的力气,也变得神色狰狞,他狞笑着转过身,用带血的手掐住了裴欢喜的脖子。
这回罗铁拐的铁拐敲在书生头上,书生神色愈发癫狂,头上冒着血依然加大掐着裴欢喜脖子的力气。
裴欢喜挣扎窒息,已经流出了眼泪。
千钧一发之际,皇后娘娘用一根挂满铜铃的红绳,一根一根轻松掰开了书生的手指。
书生十指鲜血淋漓,转身又与罗铁拐缠斗在一起。
裴欢喜看着眼前和刚才判若两人的两个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没吃这里的东西,”皇后把裴欢喜拉到一边,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没吃也好,省我颗药。”
皇后将那条红绳绑在了裴欢喜的手腕上,手腕上便忽然如同生出燎泡一般滚烫。裴欢喜痛得用力抠,被皇后紧紧按住。
皇后说:“这一次,不夜神让我送三个活人。如你所见,他手眼通天,我别无选择。”
裴欢喜心头一冷。
“但是,”她继续说,“你家掌柜的告诉我,若向神明叩首,供奉无止无休。”
手腕上的剧痛忽然舒缓了一些,没有那么难以忍受,裴欢喜抬眼看她。
“他说,若他派来的人能烧掉纸人,胜算也还不过五成。”
一旁的宫女正在往她的篮子里装月光子。她松开裴欢喜的手腕:“这五成,我赌!”
红绳不再疼痛难忍,裴欢喜看着皇后,努力理清眼前的事情。
“夜间起火,是宫女所放,”皇后说完这句,忽然换上恳切柔软的语气,“对不起,别怪我算计,我输不起。”
随着皇后娘娘话音落地,裴欢喜只感觉天旋地转。
任务完成,就能回来。
原来,一开始,她就在想好了答案设置问题,完成与否,全部由她决定。
这场生人活祭的骗局,她也确实留出了缺口。
可是这缺口太小,只要有稍微一步差错,她也会被献给那个木盒子里诡异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