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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罗铁拐回到屋里,皇后娘娘已经等得焦急,她一边抚摸着那孩子的眉眼一边追问他道:“先生,是这个情况,您有什么办法吗?怎么让我们澈儿醒过来?怎么才能让那个坏家伙不来讨澈儿?”

      罗铁拐告诉她放宽心,他现在要先给她的澈儿招魂,就这么把屋里的人全骗了出去,又动作着在床边摆放起刚才没摆放完的家伙来。

      书生比裴欢喜还急,皇后娘娘刚一出门儿,他就想上手看看床上的是个什么怪物。

      罗铁拐制止了他,用铁拐指了指床下。

      书生虽然好奇,但也知道了罗铁拐的本事,于是伸手去摸。

      他们似乎在床下发现了什么,书生的手有些颤抖。

      那是一个木盒。

      裴欢喜不认得是什么木头,总之打开香香的。滑开木头,是一个牌位,牌位上刻着一堆鬼画符,裴欢喜凑近看,一个也不认识。

      可罗铁拐只瞅了一眼,就脸色大变,抖着手一件一件往小箱子里收东西:“听我一句劝,咱们快走,这事儿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

      书生仔细看了好几眼,每多看一眼脸色就煞白几分,显然是认得。

      裴欢喜看出他们两个人都打算跑路,慌了。显然这是个厉害的家伙,他们俩一走了之是潇洒,只能剩下她一个人在原地等白石楼传送,这不是要她死吗?

      她舔了舔嘴唇,强壮镇定地重新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挤出一个轻松的笑:“我们来的时候,不是说只要找到莫名其妙起火的原因就能拿到钱吗?盒子里的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东西!?”罗铁拐情绪激动,“这可不是东西!这是扶光教的不夜神!”

      书生也抖着嗓子站远:“传说不夜神本是正神,因杀心恶性堕魔,法力倍于精怪。从精怪的手中夺人尚且难如登天,何况这位,是货真价实的神明……依我看,夜里着火,恐怕是她儿子得罪了这位……”

      “不对,”裴欢喜摇了摇头,“如果真是这个原因,我的任务完成了,就可以回到白石楼了。现在我还站在这里,就说明事情不是这样。”

      “他既然杀了那个嬷嬷,那个嬷嬷就也在这里,说不定听说了这件事,非要烧死他也不一定。”

      “也不对。”

      裴欢喜站在原地叹气,存在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什么差别呢?盒子里可是货真价实的不夜神,”罗铁拐皱着脸扫了一圈沉默的书生,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我知道你们听到了什么消息。就算是稀世重宝,也得有命才能拿!我是不奉陪了!”

      语毕,罗铁拐抱着拐杖推开门,用一只腿跳着冲散人群,夺门而逃。

      没走出几步,树上跳出来几个侍卫就把他按住了,连拐都没给他留。

      书生见罗铁拐被拦,皇后娘娘走进来,急忙背过身去,不知在想什么。

      裴欢喜察觉到场面的氛围不对,秉住了呼吸,

      “娘娘,”裴欢喜心道不妙,决定赌一赌,“您说让我们找出起火的原因,我们已经找到了。”

      说完捏紧篮子,等待了半天之后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裴欢喜被幕篱之下的那道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转过头去用目光向书生求救。

      一转头才发现,在她背后的书生,刚才从自己的书箱里不知取出什么东西,现在已经升起一团火,扔在了床上的那个孩子身上。

      皇后娘娘微微掀起幕篱,正好露出嘴角的弧度。

      火光熊熊,却在接触到那孩子的一瞬间熄灭。

      裴欢喜看呆了,不信邪,也从书生的书箱里抽了东西,照葫芦画瓢朝那孩子丢了出去。

      可这次不一样,火没有在触到孩子的瞬间熄灭,反而犹如遇到干柴,“唰”地声势数倍。

      火光映在皇后瞳中,她先是讶异,继而是不知所措,随着那孩子似乎发出痛苦的呜咽,她被触动了,走到床前想要伸出手搭救他。

      那火根本烧不到她分毫,也烧不到旁边的帘幔和床。

      只是把她的澈儿烧成一滩灰烬,化为一堆纸灰。

      在她的面前,在她的怀里,一寸一寸消失。

      她的澈儿变成一堆呜咽的灰烬。

      “不该是这样……不会的……不会的……他说过寻常的火伤不了我的澈儿分毫的……除非是……除非是……”

      她终于捂着脸跪坐在地上,掩面哭泣。

      原来,她的澈儿,是个纸人。

      那天,嬷嬷死后,她儿子被狠狠抽了一顿鞭子。

      少年双臂被抽得血肉模糊,却只是低着头站在庭下,没有求饶一句。

      她气急,对他说:“我怎么会生出像你这样的儿子?”

      少年垂下袖子遮盖鲜血淋漓的手臂,淡淡转身离去时,她还忍不住泛着恶心在想,不愧是那个人的儿子,一点也不像自己,真跟传闻中一模一样。

      她说,后来大概又过了五六年,她忽然见到了死在深井里的嬷嬷的亲人,得知那个嬷嬷死前,曾被逼迫谋害自己。

      嬷嬷无论如何无法对她痛下杀手,可族人又被挟持。

      若得手,深恩负尽;若自戕,族人死绝。

      两难之下,也是猪油蒙了心,居然去恳求那个声名狼藉的孩子,恳求他……再背一桩人命。

      她那时候对那孩子说,殿下啊,奴婢知道您委屈,被那些人无故泼了许多脏水,本不愿再沾污您,可您若愿意帮我,也是救了我一家几十口的命。

      皇后听见这人描述那孩子当时的反应。那孩子用帕子擦了她的眼泪,想了很久很久,最后也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说,我的名声怎样也无妨,父皇还活着,命也不会因为作恶而被收走,反而会因为行善岌岌可危。只是你,死应该,是很疼的。

      死应该,是很疼的。

      皇后的心被钻心的疼痛捏紧,一阵一阵酸涩涌上眉间。

      到头来最让人彻骨生寒的,是比起自己,连她的一个嬷嬷都更了解他的儿子。

      据说,后来澈儿站在旁边,静静看着嬷嬷投井。

      她的澈儿虽老成寡言,也终归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那天夜里,不知是否也会感到孤独恐惧。

      她想到他双手被抽至鲜血淋漓,也没有将实情吐露半分。

      那天晚上的月光是怎样呢?

      比她责罚他的那个晚上、澈儿离开时,那份瘦薄冰冷的月光如何呢?

      她那时总是忘记,澈儿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住在连她都觉得波诡云谲难以招架的深宫之中,还没有一个合格的生母庇护。

      传闻中那些骇人听闻的荒唐行径,原来都像最后那一晚一样另有隐情吗?

      她有时候真希望那孩子就是如传闻中一样生性残忍。

      可是哪怕只是尝试着去了解一点点那孩子的世界,她就会难以抑制地自责痛苦。

      蛛丝马迹、环环相扣。

      她怎么就从没思考过、从没探究过、甚至从没怀疑过,一个没人保护、没有力量的孩子,就真的会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让人心疼的,是他为在荆棘中求生,生出的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善良和无与伦比的早慧。

      来祈京之前,她远在边塞,曾是大夜山上的神女,日日夜夜守卫神器羊皮鼓,誓要福佑苍生,救苦救厄,终生不下山。

      到头来,仅仅是因为没想象过自己会为人妻、为人母,就放着眼皮子底下的一个苦厄孩子不顾,仍念着目所不能及的苍生。

      她忽然很想见儿子。

      想得无可救药,却不好意思出去找。

      可她那个儿子呢?

      也许真是被伤透了心,从那之后再没来找过她。

      直到半年前,她第一次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是个很陌生的地方,不像是中原,也不像是西境,背景里有毡帐和羊群,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着单衣坐在大雪中拉胡琴。

      她那时忍不住想到,若她的澈儿还在身边,恐怕也已经到了这般年纪。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少年高、不知道是不是像他一样冬天也只有单衣裳。

      她解下外袍,想替那个少年披在身上。

      走上前时却看见少年亮晶晶的眼睛闪烁,问她想不想再见儿子一面。

      她垂眸报以苦笑,抬眸却看见澈儿忽然从那少年身后出现,站在寒风里,神色冷淡地望着她。

      她揉了揉眼睛。

      少年一挥手,他身后的澈儿消失,他清凉的声音里带着些凉薄的笑意:“想要吗?只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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