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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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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宫女们的指引下,穿过一座又一座假山,绕过一片又一片湖泊,还穿过几个花园几个林子,终于来到一间小院门口。
罗铁拐在门口停住了,抻着脖子看一口井。
书生也坐到井边,仔细查看后,问皇后:“令郎是否曾伤害过他人?”
皇后娘娘坚定地回答:“从未。”
“未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裴欢喜注意到,几个宫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罗铁拐点了点头:“去看看小皇子吧。”
裴欢喜也多看了鬼皇后一眼。
说来真怪,明明是大夏天,那鬼皇后却如冻死鬼一般,不仅戴着长长的幕篱,还穿了件长长的黑袍子,走在路上有一截后摆拖在地上,蹭了许多灰。
罗铁拐和皇后娘娘先进屋,书生紧随其后,裴欢喜和几个宫女走在最后。
裴欢喜逮着机会问宫女说:“娘娘在宫中,一直穿这么多吗?”
宫女摇头:“原先不这样,有一天突然穿这样多。”
另一名宫女回忆起来:“那天娘娘似乎是说,觉得胸前的大洞不好看。”
“胸前的大洞?”裴欢喜皱起了鼻子,“胸前为什么会有大洞?”
“大家生来不都这样,有的身上有洞,有的缺胳膊少腿。”
刚一打开门,裴欢喜就感觉自己进了个冬天用大棚围起来的花鸟市场,湿气重得厉害。
屋内被遮得目不见日,地板上堆满了装满水的木桶,宫女们抱着小钵,用指尖沾了水洒向房梁,连帘幔都重到要往下滴水,皇后娘娘仍看着几个空了却没能及时加水的木桶,蹙了蹙眉头。
屋内的人见了皇后娘娘,都自觉分出道路。
那传闻中的小皇子被簇拥在众人之中,安静睡着。肤色雪白、睫毛纤长,漂亮得像一幅画。
罗铁拐站在屋子中央,环视屋内。
书生躬身上前,跪坐在地,给那孩子把脉。
他收回手时,从随身携带的书箱里掏着香烛纸钱,安抚旁边一脸殷切注视着这里的鬼娘娘:“没魂了,把魂招回来就好了。”
裴欢喜正饶有兴致等着看怎么给死人招魂的时候,书生的手被罗铁拐按住了。
罗铁拐蛮横地合上他的书箱,迫他吃痛收手,一边又恭恭敬敬对鬼皇后说:“娘娘,我们这行有个规矩,招魂的时候,为防止差错,只能留先生。”
那皇后一听会有差错,忙不迭起身要走。
“不忙,娘娘,罗某还有一件事儿要跟您确认一下。”
皇后停住脚步。
“您是否确定,您这儿子真的从没做过什么恶事、没背过什么命债?”
他一边说着,一边收拐坐在床沿上,端过书生的箱子,慢吞吞地翻着他那些小玩意儿。
皇后看模样迟疑起来了,半晌才弱气道:“确定。”
罗铁拐也没多问,手上捡起火石就是一擦,火星四溅一霎,火苗偃旗息鼓。
裴欢喜没太意外,湿成这个样子,能火星四溅那一刹她都已经觉得是奇迹了。
可鬼娘娘的身子和周围一圈原先洒着水的宫女,都跟着那猝死的火苗一抖。更有宫女飞扑到罗铁拐面前,作势要收火石:“大师,这屋里见不得火!您不要吓唬我们!”
那边书生显然已经明白了过来,还接上了罗铁拐递来的话:“娘娘不必担心!我们放天火,烧邪祟。令郎行正坐端,天火焉能伤其半分!”
裴欢喜也明白过味儿来,撵着皇后她们往外走:“您把心放肚子里!我们吃阴阳饭的,最怕惹因果,您儿子那样的人,就是有心我们也伤不到!”
人刚一出去,屋子空落落的,裴欢喜关门居然有了四面八方的微弱回声。
书生急忙压低声音问罗铁拐:“她儿子得罪了什么人,您全都看出来了?”
罗铁拐继续从他的小箱子往外摆着家伙,道:“你也看到了,何必来问我?”
书生看了一眼床下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半天,几番犹豫才开口:“是……是那个东西吗?”
罗铁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淡淡垂下眼睛:“不错。”
“那是个什么东西?”
“得看到才知道。”
书生当即想要用手去够,又被罗铁拐伸拐打掉手。
书生满脸疑惑地回头,却见罗铁拐说:“九凤朝阳的格局,她儿子就算罪恶滔天也不会有事,你真的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吗?”
书生皱起眉头,又看了一眼床下,喉结滚动。
罗铁拐摇摇头:“不要轻举妄动,她马上会回来。”
伴随着罗铁拐的话,大门打开,皇后娘娘果然去而复返。
她坦白道:“大师,我并非故意隐瞒,只是我家孩子虽然心地善良,但确实担了命债!”
皇后犹豫了半晌,看着宫女,还是不肯讲。
可当着皇后,宫女一句话也不敢讲。
直到还是罗铁拐主张着拉着几个宫女去到了外头,大家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他们三个先生才在心里大概拼凑出了皇后娘娘心里这个宝贝疙瘩的模样。
原来鬼皇后这个儿子,爹是皇帝,妈是皇后,舅舅是护国大将军,出生便册封太子,地位尊崇无比,无人敢忤逆。
偏赶上他是个活阎王,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荒唐事情一大把。上演武场上拉弓射箭,就让下人站在远处,头上顶着瓜果当饵;箭法也不好,把人射伤射死了,就怪别人乱动。还有去猎苑打猎,若有其他手足宗室风头盖过他,他便要随从剥了人家衣服蒙着麻袋暴打泄愤。他高兴了拿小刀割下人取乐,不高兴了就去上朝路上往官员脑门儿上打弹弓。
皇后娘娘自小长在域外,弓马娴熟、不善诗书,因此太子自幼便是养在太后膝下的,母子俩鲜少见面,按理说这阎王也作妖不到皇后娘娘头上,可谁知道,仅是一面,他便把母后身边最受宠的老嬷嬷推入了深井。
那老嬷嬷是皇后身边的女官,正儿八经受过敕封的,家里也都显贵。
就是门口那口井——他们现在就靠着这边——罗铁拐进来时候看了好一阵儿的那个——
宫女们说:“老嬷嬷就死在那里头。”
裴欢喜心里一阵发凉,离井口远了几分。
“正是此事之后,娘娘对殿下失望至极,不愿再见他……”
该。裴欢喜想。
书生一边观察着井内一边回头继续问:“那娘娘是什么时候原谅了殿下,又跟他住在一处的?”
宫女们正敛眉两两对视着,还未回答书生这个问题,一直在旁沉默的罗铁拐却问出了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问题:“那殿下呢?至此之后,也一直没有来找过娘娘吗?”
裴欢喜和书生同时狐疑地望着他。
人家小殿下一直躺在这里睡着,肯定是和娘娘死在一起的,怎么会没来找过她?
可宫婢们的回答却更让人出乎意料。
她们面面相觑很久,低头答:“是的,殿下自那之后,也一直没再来找过我们娘娘。”
说完之后还长长舒了口气。
罗铁拐一幅了然于心的模样,继续问道:“床上的,是个什么东西?”
几个宫婢抱在一团,说着说着哭了起来,都跪在地上。
“奴婢,奴婢不敢说……”